《镜渊》温不羽

44、第 44 章 叮

　　叮铃铃～前台工作室的电话响起。

　　“您好，这里是筑间设计。”前台助理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点头，“好的沈小姐，我通知她们。您直接上三楼，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挂断电话，助理快步走向开放办公区。阮卿正和阮辞最后确认投影设备，看见助理的表情就知道——人到了。

　　“沈津小姐到楼下了。”助理说。

　　阮辞点点头，对阮卿说：“去电梯口接一下。”

　　阮卿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走向电梯间。电梯数字从1开始跳动，2，3。门开了。

　　沈津走出电梯。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西装套装，内搭丝质衬衫，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见阮卿，她微笑点头。

　　“沈小姐，这边请。”阮卿侧身引路。

　　“谢谢。”沈津跟在她身后，“阮辞呢？”

　　“在会议室准备。”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了会议室门口。阮卿推开门，阮辞正站在讲台旁调试激光笔。看见沈津，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

　　“欢迎。”阮辞伸出手。

　　沈津握住她的手，力道恰到好处。“好久不见。”

　　“请坐。”阮辞示意会议桌旁的位置。

　　沈津在长桌一侧的中间位置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笔记本。阮卿关上门，走到阮辞身边。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阮辞问。

　　“随时。”沈津打开电脑，“不过我只有两小时，十一点半要赶去另一个会议。”

　　“明白。”阮辞看向阮卿，点点头。

　　阮卿走到讲台位置，打开PPT。第一页是项目封面，杭州酒店的黑白老照片与新的效果图并置。

　　“沈小姐，我们现在开始杭州酒店改造项目的概念方案汇报。”阮卿的声音平稳清晰，“本次汇报大约一小时，之后是三十分钟的讨论时间。”

　　沈津点点头，目光专注地投向屏幕。

　　汇报按照预演过的流程进行。阮卿负责前两部分——项目概况和设计理念，阮辞负责技术方案和投资估算。两人交替讲述，配合默契。

　　讲到粉笔墙时，沈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抱歉，打断一下。”她看向阮卿，“你刚才说‘保留历史痕迹是为了让空间有记忆’。能具体说说这个理念的来源吗？”

　　阮卿停顿了一秒。这个问题预演时林薇问过，她有准备。

　　“我们认为建筑不仅是物理空间，也是情感容器。”她切换了一张PPT，上面是各种老建筑的细节照片，“时间留下的痕迹——磨损的地面、褪色的墙面、使用过的痕迹——这些都是故事的一部分。完全抹去这些痕迹，建筑就失去了独特性。”

　　沈津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你选择了保留而不是覆盖。”

　　“是的。但保留不意味着放任不管。”阮卿调出保护方案的细节图，“我们通过技术手段让这些痕迹稳定下来，让它们能够被看见、被感受，同时不影响新的使用功能。”

　　沈津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示意继续。

　　汇报在十点五十分结束。阮卿最后切回封面页，看向沈津：“汇报结束。沈小姐有什么问题或建议？”

　　沈津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整体方案我很认可，尤其是对老建筑的态度，很专业也很克制。不过有几个具体问题。”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方案，上面用红笔做了不少标注。

　　“第一，大堂吧的中央岛式吧台，你们建议用实木材质。但实木在潮湿环境下的维护成本很高，有没有考虑过其他材质？”

　　阮辞接过问题：“考虑过。我们对比了实木、实木贴面和新型复合材料。实木的质感和温度感最好，符合酒店定位。维护问题可以通过表面处理和定期保养解决，成本在预算范围内。”

　　“数据呢？”

　　阮辞调出材料对比表：“这里是三种材质的初期投入、五年维护成本和十年总成本的对比。实木的十年总成本比复合材料高15%，但客户体验差异很大。”

　　沈津仔细看了数据，点点头：“好，这个我接受。第二，客房数量从原来的八十间减少到六十二间，单间面积增加。你们预计的平均房价是多少？”

　　阮卿调出市场分析数据：“根据杭州同级别精品酒店的数据，我们预计平均房价在每晚1500-1800元之间，旺季可达2500元以上。相比改造前平均800元的房价，单房收入大幅提升。”

　　“入住率预测？”

　　“第一年保守估计60%，第二年70%，第三年稳定在75%左右。”阮卿又调出财务模型，“这是基于市场调研和同类项目数据做的预测模型。”

　　沈津看着屏幕上复杂的图表和公式，沉默了几秒。“这个模型是谁做的？”

　　“我做的。”阮卿说。

　　沈津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探究，但很快移开。“很专业。”她转向阮辞，“你们团队的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全面。”

　　“谢谢。”阮辞语气平淡。

　　讨论持续到十一点二十。沈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技术细节到市场策略，从材料选择到施工管理。阮辞和阮卿分工回答，数据准确，逻辑清晰。

　　十一点二十五分，沈津看了眼手表，合上笔记本。

　　“时间差不多了。”她站起身，“方案整体我很满意，细节上还有几个小调整，我邮件发给你们。下周一之前给我修改版，可以吗？”

　　“可以。”阮辞也站起身。

　　“那好。”沈津收拾好东西，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握手。很短暂，很职业。

　　沈津转向阮卿：“阮卿，能送我到电梯吗？我有个小问题想顺便请教。”

　　阮卿看向阮辞，阮辞微微点头。

　　“好的。”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

　　“你做的财务模型，”沈津边走边说，“很专业。不像普通设计师能做出来的。”

　　阮卿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我以前对数据分析感兴趣，自学过一些。”

　　“自学能学到这种程度，很厉害。”沈津按下电梯按钮，“阮辞说你有天赋，看来是真的。”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沈津按下1楼。

　　“阮卿，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电梯开始下降时，沈津忽然说。

　　“请说。”

　　“你和阮辞……真的只是工作搭档吗？”

　　电梯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阮卿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声音平静：“我们是工作搭档，也是朋友。”

　　“朋友。”沈津重复这个词，语气微妙，“阮辞的朋友不多。她能让你走进她的生活，说明你很特别。”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就送到这里吧。”沈津走出电梯，转过身，“谢谢你们的方案，做得很好。下周见。”

　　“下周见。”

　　电梯门缓缓关上。阮卿看着沈津走向大楼出口的背影，直到门完全闭合。

　　她回到三楼时，阮辞已经在收拾会议室了。

　　“她走了？”阮辞问，手里拿着材料样品放回盒子。

　　“走了。”阮卿走过去帮忙，“她说对方案很满意，下周发修改意见。”

　　“嗯。”阮辞把最后一个样品放好，“她刚才单独问你什么了？”

　　“问财务模型的事，说我做得很专业。”

　　阮辞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还有呢？”

　　“还问……”阮卿犹豫了一下，“问我们是不是只是工作搭档。”

　　阮辞直起身，看向她：“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工作搭档，也是朋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回答得不错。”阮辞重新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既真实，又保持了距离。”

　　两人把会议室恢复原状。材料样品搬回储物间，多余的方案文本收进文件柜，投影仪关掉，椅子推回桌下。

　　做完这些，已经十二点了。

　　“去吃饭吗？”阮辞问。

　　“好。”

　　她们没有去常去的简餐店，而是去了稍远一点的一家面馆。中午人多，等了一会儿才有位置。

　　点了两碗牛肉面，等待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隔壁桌的客人聊着工作上的事，声音很大。窗外的街道上车来车往。

　　面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阮辞拿起筷子，忽然说：“沈津今天一直在观察你。”

　　阮卿正在吹面，动作顿了一下。“观察什么？”

　　“你的反应，你的回答，你做事的方式。”阮辞搅拌着碗里的面，“她是个很会看人的人。”

　　“那她看出什么了？”

　　阮辞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对你的兴趣不止于专业层面。”

　　阮卿吃了一口面。牛肉炖得很烂，面条劲道，汤头浓郁。但此刻她尝不出什么味道。

　　“你觉得她会做什么？”她问。

　　“暂时不会做什么。”阮辞说，“但如果有机会，她可能会试探更多。”

　　两人继续吃面。面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视线。

　　吃完面结账，走回工作室。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阮卿处理其他项目的文件，阮辞在办公室回复邮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气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紧绷。

　　三点左右，林薇来了。她直接走进阮辞办公室，关上门。谈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阮卿在工位上处理一封客户的咨询邮件，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门。她想起沈津在电梯里说的话——“她能让你走进她的生活，说明你很特别。”

　　特别。这个词在她心里反复回荡。

　　门开了。林薇走出来，表情严肃。她走到阮卿工位旁，压低声音：“来我办公室一下。”

　　阮卿起身跟着她走进办公室。林薇关上门，示意她坐下。

　　“沈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林薇开门见山。

　　“说什么？”

　　“夸你们的方案做得好，尤其是你做的财务模型。”林薇看着她，“但她问了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背景。”

　　阮卿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是我们新招的设计师，很有潜力。”林薇顿了顿，“但她不信。沈津这个人，看人很准。她觉得你身上有矛盾——年轻，经验不足，但专业能力超出常规。”

　　“所以？”

　　“所以她可能会继续查。”林薇靠在椅背上，“我不知道她能查到什么，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阮卿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我没什么可查的。”

　　“我知道。”林薇的表情缓和了些，“但沈津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她如果对什么感兴趣，就会一直挖，直到找到答案。”

　　办公室外传来同事们的交谈声，模糊而遥远。阳光从百叶窗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细长的光带。

　　“阮辞知道吗？”阮卿问。

　　“知道。”林薇说，“但她觉得问题不大。她说沈津最终会放弃，因为查不出什么。”

　　“你觉得呢？”

　　林薇沉默了几秒。“我希望阮辞是对的。”

　　谈话结束。阮卿回到自己工位，重新打开那封客户邮件，但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转暗。下午的时光缓慢流逝，像黏稠的糖浆。

　　五点半，下班时间。同事们陆续离开，阮卿还坐在工位上。阮辞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还在。

　　“还不走？”阮辞问。

　　“马上。”阮卿保存文件，关掉电脑。

　　两人一起离开工作室。电梯里，阮辞忽然说：“林薇跟你说了吧，沈津的事。”

　　“说了。”

　　“别太担心。”阮辞看着电梯门反射出的模糊影像，“我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

　　“让她把注意力转回工作上。”阮辞说，“只要项目顺利推进，她就不会花太多精力在其他事情上。”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傍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些许凉意。

　　走出大楼，阮卿深吸了一口气。城市的空气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远处食物的味道，复杂而真实。

　　“阮卿。”阮辞在车边停下。

　　阮卿转过头。

　　“不管发生什么，”阮辞看着她，“我们都是一边的。”

　　夜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阮辞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但眼神很清晰。

　　“我知道。”阮卿说。

　　两人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缓缓向家的方向移动。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场永不结束的盛宴。阮卿看着那些流动的光影，心里那些杂乱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

　　沈津的试探，林薇的担心，阮辞的保证——所有这些，都只是过程中的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