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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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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十点,沈津的邮件准时抵达阮卿的收件箱。
邮件正文很简洁,附件却不少:一份标注详细的方案修改意见,几张参考图片,还有一个压缩包,里面是酒店周边环境的航拍图。
阮卿点开修改意见文档。三十七条批注,从整体策略到细部处理,每一条都清晰具体。沈津用不同颜色区分优先级:红色是必须修改,黄色是建议调整,绿色是可选优化。
她打印出文档,拿着走向阮辞的办公室。门开着,阮辞正在打电话。
“……对,材料样品需要重新确认。那个瓷砖的色号不对,要跟供应商再核对。”阮辞看见阮卿,点头示意她进来,“好,先这样,有问题再联系。”
挂断电话,阮辞看向阮卿手里的打印件:“沈津的修改意见?”
“刚收到。”阮卿把文档递过去,“三十七条。”
阮辞接过,快速浏览。她的表情随着翻页逐渐严肃,看到某一页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条不行。”她用笔圈出一处,“她要求把大堂的层高再降低三十厘米,说是为了节能。但现在的层高已经是经过计算的最低值,再降会影响空间感。”
“那怎么回复?”
“拒绝。”阮辞说得干脆,“但要有理由。你算一下,如果降低层高,空调能耗能减少多少,空间舒适度会降低多少。用数据说话。”
“好。”
阮辞继续往下看。她的笔在纸面上移动,时而打勾,时而画圈,时而写下简短的笔记。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她的侧影。
十一点,阮卿带着修改意见回到自己工位,开始逐条处理。沈津的要求有些合理,比如调整某个房间的家具布局以优化流线;有些则值得商榷,比如更换某种材料的建议;还有少数几条,像降低层高那样,可能需要坚持原方案。
她打开酒店的三维模型,输入新的参数,模拟降低层高后的效果。软件运行需要时间,她趁着间隙泡了杯茶。
茶水间里,小陈正在洗杯子。
“沈津的修改意见来了?”小陈压低声音问。
“来了。”阮卿撕开茶包,“不少。”
“正常。”小陈甩了甩手上的水,“她以前跟阮总合作时就那样,要求特别细。一个方案改十几遍是常事。”
“她们以前经常合作?”
“嗯,大学毕业后那几年。”小陈擦了擦手,“后来沈津自己开事务所,就分开了。不过说实话,她们俩合作的项目质量都很高,就是过程太折磨人。”
阮卿搅拌着杯中的茶水,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你觉得,”她斟酌着措辞,“沈津这次是真心想合作,还是另有目的?”
小陈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说:“我觉得两者都有。项目是真的想做好,但借着项目接近阮总也是真的。沈津那个人,目的性很强,想要什么就会想办法得到。”
茶水间外传来脚步声,小陈立刻闭上嘴,朝阮卿使了个眼色,端着杯子快步离开了。
阮卿端着茶回到工位。电脑上的模拟已经完成,她调出对比图:原方案与降低层高方案的并置。层高降低后,空间的压迫感明显增强,尽管节能数据确实有所改善。
她截取关键数据,整理成对比表格,附上模拟图,准备下午和阮辞讨论。
中午十二点,阮卿照常去简餐店吃午饭。今天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份鸡肉沙拉。沙拉还没上,手机震了。
是沈津发来的微信消息:“修改意见收到了吗?”
阮卿回复:“收到了,正在处理。”
“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好的,谢谢。”
很客套的对话,但阮卿能感觉到沈津的主动。这种主动超出了普通甲方的范畴。
沙拉上来了。她一边吃一边翻看手机里保存的酒店照片。那些老砖墙,木楼梯,斑驳的窗框——每一个细节都在讲述时间的故事。她想把这些故事保留下来,但沈津的某些修改建议会削弱这种意图。
比如沈津建议将部分老砖墙刷白,说是为了让空间显得更明亮。但阮卿知道,一旦刷白,那些砖块的历史质感就消失了,变成千篇一律的“工业风”。
她决定坚持保留原貌。但需要找到说服沈津的理由。
吃完午饭回到工作室,阮辞也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几个材料样品。
“供应商送来的新样品。”她把样品放在阮卿桌上,“你看看,有没有符合沈津要求的替代材料。”
阮卿拿起一块深灰色的石材样品。表面有细微的凹凸纹理,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感温润,不像普通石材那么冷硬。
“这个质感不错。”她说。
“嗯,价格也合适。”阮辞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我们讨论修改意见。你先整理出需要坚持的部分,我们统一口径。”
“好。”
下午两点,两人在阮辞办公室开会。阮卿把三十七条意见分类整理:接受类十五条,协商类十七条,拒绝类五条。
“拒绝的这五条,”阮辞看着清单,“层高问题,墙面处理问题,还有这三个材料替换问题。理由充分吗?”
“充分。”阮卿调出准备好的数据和分析,“层高降低会影响空间品质,得不偿失。老墙面刷白会破坏历史质感,我们建议用专业清洗和局部修复替代。材料替换这三项,我们选的新样品在质感、耐久性和价格上都有优势。”
阮辞仔细看了每一条的分析,点点头:“可以。把这些整理成回复文档,明天发给沈津。”
“直接拒绝,她会不会不高兴?”
“我们是专业设计师,不是执行工具。”阮辞的语气很平静,“我们的责任是提出最佳方案,不是无条件服从。沈津明白这一点。”
工作持续到下午四点。阮卿整理回复文档,阮辞处理其他项目的邮件。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
四点半,阮卿完成了回复文档的初稿。她发给阮辞审阅,然后起身去倒水。
经过开放办公区时,她听见两个同事在低声交谈。
“……真的假的?沈津要约阮总吃饭?”
“我听前台说的,电话打到前台找阮总,约今晚。”
“阮总答应了?”
“不知道,没说。”
阮卿端着水杯站在原地,直到那两个同事注意到她,立刻停止交谈,假装专心工作。
她走回办公室,关上门。阮辞刚看完她的文档,正在做批注。
“好了,你……”阮辞抬起头,看见阮卿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阮卿坐下,“文档怎么样?”
“可以,有几处措辞我调整了一下。”阮辞把电脑屏幕转向她,“你看这样写是否更委婉。”
阮卿看着那些修改过的句子。阮辞的用词确实更专业,也更巧妙,既表达了立场,又不显得强硬。
“很好。”她说。
“那明天上午发。”阮辞保存文档,“今天先到这里吧。”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阮辞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按了静音,把手机放回口袋。
阮卿假装没看见。
下班路上,车里的气氛比平时沉默。阮辞专注开车,阮卿看着窗外。经过一个红灯时,阮辞的手机又震了。她还是没有接。
“你不接吗?”阮卿问。
“工作电话,回家再回。”阮辞说。
阮卿没再问。她知道那不是工作电话。
到家后,阮辞径直进了书房。阮卿在厨房准备晚饭。简单的炒饭,加了青豆、玉米和虾仁。油烟机的声音掩盖了其他声响。
晚饭时,阮辞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吃得很快,很少说话。
“明天发完回复,”阮卿打破沉默,“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沈津的反馈。”阮辞说,“如果她接受我们的意见,就进入下一阶段。如果不接受,可能需要再开会讨论。”
“你觉得她会接受吗?”
阮辞想了想:“大部分会接受。沈津虽然要求多,但尊重专业意见。”
吃完饭,阮辞主动洗碗。阮卿擦完台面,看到阮辞的手机在岛台上震动。屏幕亮起,显示“沈津”。
阮辞也看见了。她擦干手,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阮卿继续收拾厨房。水槽擦干净,灶台擦干净,垃圾桶换上新的垃圾袋。做完这些,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阳台的门关着,但玻璃隔音一般。她隐约能听见阮辞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通话持续了大约十分钟。阳台门开了,阮辞走进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约我明晚吃饭。”阮辞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说要详细讨论修改意见。”
“你答应了?”
“嗯。”阮辞揉了揉眉心,“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但不够明亮。阮辞的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阮卿。”她忽然说。
“嗯?”
“如果沈津问起你,问起我们的关系,问起……所有的事。你会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直接。阮卿沉默了几秒。
“我会说,我们只是工作搭档和朋友。”她说,“其他的,没必要多说。”
阮辞点点头,站起身:“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工作。”
她走向自己房间。在门口停下,但没有回头。
“晚安。”
“晚安。”
阮卿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阮辞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像一块黑色的镜子。
她起身关掉落地灯,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又渐渐远去。
她能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不是突然的剧变,而是缓慢的、细微的变化,像水慢慢渗透进土壤。
她不知道这些变化会带来什么,但知道必须面对。
走到书桌前,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没有工作,只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等待输入。
她想了想,开始打字。不是方案,不是回复,不是任何工作相关的内容。只是简单的句子,像在记录,也像在确认。
“今天收到了沈津的修改意见。三十七条。”
“阮辞说有些必须坚持,有些可以妥协。”
“她明晚要和沈津吃饭。”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停下来,看着这些字。然后按了删除键,一个一个删掉,直到屏幕恢复空白。
关掉电脑,关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能听见窗外城市永不停止的背景音。
这些都是真实的。这个身体,这个房间,这个夜晚。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工作要做,有决定要面对,有生活要继续。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