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温不羽

43、第 43 章

　　阮卿来得比平时早，她打开自己工位的电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入接口。屏幕上跳出杭州酒店的文件夹，里面是过去一周修改的所有图纸和效果图。

　　她点开最新版本的概念方案PPT，从头开始检查。一页一页翻过，文字、图片、数据、分析图。每翻一页，她就停顿几秒，确认排版工整，内容准确，没有错别字。

　　小陈推门进来时，吸尘器声刚好停下。

　　“这么早？”小陈把包扔在工位上，“沈津不是明天才来吗？”

　　“提前准备。”阮卿眼睛没离开屏幕，“有些地方还要再调一下。”

　　“你已经调了八百遍了。”小陈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效果图，“哇，这效果可以啊。砖墙的质感做得很真实。”

　　“阮辞调的材质。”阮卿说，“她花了两个晚上。”

　　小陈“啧”了一声，转身去茶水间泡咖啡。几分钟后端了两杯过来，放一杯在阮卿桌上。

　　“谢了。”阮卿终于抬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加了牛奶，是小陈知道她不喜欢太苦的。

　　“阮总呢？还没来？”

　　“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阮辞走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和笔记本电脑。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

　　“早。”她朝两人点头。

　　“早。”阮卿和小陈同时说。

　　阮辞径直走向自己办公室，推门前停了一下：“阮卿，打印好的方案放我桌上。十点我们过一遍。”

　　“好。”

　　阮辞进了办公室，门轻轻关上。小陈压低声音：“阮总今天气场两米八啊。沈津要来，她这是要拿出最佳状态？”

　　“工作而已。”阮卿站起身，去打印间拿昨晚打印好的方案。

　　厚厚一摞纸，装订成三册。封面用的是质感很好的哑光纸，印着项目名称和工作室logo。她拿回办公室，推开阮辞的门。

　　阮辞正在开电脑，抬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这么多？”

　　“包含所有图纸和分析。”阮卿把方案放在她桌上，“效果图单独做了小样，在后面附录。”

　　阮辞翻开第一册，快速浏览了几页。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翻动的指尖上跳跃。

　　“可以。”她合上方案，“十点会议室见。”

　　回到自己工位，阮卿继续检查电子版。小陈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戴着耳机在画施工图。开放办公区陆续有同事进来，互相打招呼，开电脑，泡咖啡，开启新的一周。

　　九点半，林薇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外搭一件黑色西装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不失柔和。

　　“都准备好了？”她走到阮卿工位旁。

　　“准备好了。”阮卿调出方案首页给她看。

　　林薇俯身看屏幕，滑动鼠标滚轮浏览了几页。“嗯，做得不错。”她直起身，“沈津明天几点到？”

　　“上午十点。”阮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从办公室出来了，“她说待两个小时，中午有别的安排。”

　　“那就按两小时安排。”林薇看了看表，“十点我们先过一遍，查漏补缺。下午把会议室布置一下，材料都准备好。”

　　三人走进会议室。阮卿连接投影仪，阮辞打开方案文件，林薇在长桌尽头坐下，拿出笔记本。

　　“开始吧。”林薇说。

　　阮卿走到讲台位置。这是第三次预演了，上周五一次，昨天下午一次，今天最后一次。但每一次她都会认真对待。

　　“杭州酒店改造项目概念方案汇报。”她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本次汇报分为四个部分：项目概况与基地分析、设计理念与空间策略、技术方案与材料选择、投资估算与实施计划。”

　　她切换PPT，第一页是酒店的老照片和现状照片对比。灰暗破败的建筑与周围现代化高楼形成鲜明反差。

　　“项目基地位于杭州西湖区，建筑建于1928年，原为民国时期某富商私人宅邸，后改为酒店使用。建筑主体为砖混结构，中西合璧风格……”

　　阮卿讲得很稳。每个数据都准确，每个分析都清晰。林薇偶尔提问，阮辞负责回答技术细节。三人的配合已经相当默契。

　　讲到一个半小时时，到了最后的问答模拟环节。

　　林薇合上笔记本，摆出甲方姿态：“我有几个问题。第一，改造后酒店的房间数量减少，如何保证投资回报？”

　　阮辞回答：“房间数量减少但单间面积增加，房间单价可以提高。同时我们增加了公共空间和配套设施，如大堂吧、小型展厅、多功能厅，这些都能创造额外收入。”

　　“第二，工期十八个月，是否太长？”

　　“老建筑改造的工期本就比新建项目长。我们需要时间做细致的修复工作，比如墙面抹灰的逐层修复，木构件的保护处理。如果赶工期，质量无法保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薇顿了顿，看向阮卿，“你们的方案强调‘保留历史痕迹’，但作为酒店，客人需要的是舒适现代的体验。这两者如何平衡？”

　　阮卿调出几张室内效果图：“我们采用新旧并置的策略。老墙面保留原貌，但搭配现代家具和灯光。老木梁暴露展示，但下面配置智能空调系统。历史痕迹作为空间背景存在，不影响使用功能，反而增加独特体验。”

　　林薇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回答得不错。沈津应该会满意。”

　　会议结束，已经十一点半了。

　　“下午两点开始布置会议室。”林薇站起身，“投影仪、屏幕、材料样品、方案文本都要到位。阮辞，你再检查一下材料样品齐不齐。”

　　“好。”

　　林薇离开后，会议室里剩下阮卿和阮辞。阮辞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紧张吗？”她背对着阮卿问。

　　“有点。”阮卿实话实说，“毕竟是重要的汇报。”

　　“你准备得很充分。”阮辞转过身，“明天正常发挥就行。”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午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去吃饭。小陈过来问她们要不要一起，阮辞摇摇头：“你们去吧，我还不饿。”

　　阮卿也说：“我晚点再去。”

　　小陈耸耸肩，自己走了。

　　开放办公区安静下来。阮辞回到自己办公室，阮卿则去了打印间，确认明天要用的材料都备齐了。方案文本二十套，效果图小样三十份，材料样品装在五个透明的盒子里，按照使用区域分类贴好标签。

　　她把这些东西搬到会议室，开始布置。长桌正中摆放方案文本，左侧放材料样品，右侧放效果图小样。投影仪调试好，屏幕高度调整到最佳视角。椅子摆成弧形，确保每个位置都能清楚看到屏幕。

　　做完这些，已经一点半了。阮卿才感觉到饿。她走到茶水间，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饭团，用微波炉加热。

　　加热的嗡嗡声在安静的茶水间里回响。她靠在料理台边等待，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今天天气很好，天空湛蓝，云朵蓬松。

　　“还没吃饭？”

　　阮辞走进来，手里拿着空水杯。

　　“正要吃。”阮卿指了指微波炉。

　　阮辞接完水，没有马上离开。她靠在另一边，小口喝着水。

　　“明天沈津来，”她忽然说，“可能会问一些……超出方案范围的问题。”

　　“比如？”

　　“比如你的设计思路来源，比如工作室的工作模式，比如……”阮辞停顿了一下，“比如我们是怎么合作的。”

　　微波炉“叮”的一声。阮卿取出饭团，撕开包装纸。

　　“我们就按实际情况回答。”她说。

　　“实际情况是，”阮辞看着她，“我们合作得很默契，但这种默契很难解释。沈津是个很敏锐的人，她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阮卿咬了口饭团。海苔的咸香和米饭的温热在口腔里蔓延。

　　“那你想怎么回答？”她问。

　　阮辞沉默了几秒。“就说你很有天赋，学习能力强，我们配合得好。”

　　很官方的回答。但阮卿知道，这可能是最安全的回答。

　　“好。”她说。

　　阮辞喝完水，洗了杯子，放回架子上。“我下午要去材料市场一趟，有个样品需要确认。会议室这边交给你了。”

　　“没问题。”

　　阮辞离开后，阮卿慢慢吃完饭团，洗了手，回到会议室。她又在每个座位前放了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虽然大概率用不上，但这是基本的礼仪。

　　做完所有准备工作，下午三点。离下班还有两小时。

　　阮卿没有回工位，而是在会议室里坐下。她看着布置好的一切，想象明天沈津坐在这里的样子。想象她会问什么问题，会有什么表情，会如何评价他们的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陈发来的：“会议室弄好了？需要帮忙吗？”

　　“弄好了，谢谢。”

　　“阮总呢？”

　　“去材料市场了。”

　　“那你要不要来我们这边？在讨论一个施工细节，挺有意思的。”

　　阮卿想了想，回复：“好，马上来。”

　　她起身离开会议室，走向开放办公区。几个同事围在一台电脑前，正在讨论一个墙体收口的细节问题。看见她过来，小陈招招手：“快来，看看这个节点怎么处理更好。”

　　阮卿走过去，加入讨论。技术问题的讨论总是纯粹而直接，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感纠葛。她喜欢这种感觉。

　　讨论持续到四点半。问题解决了，大家各自回到工位。阮卿也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用的PPT。

　　五点，阮辞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材料样品。

　　“找到了。”她把样品放在阮卿桌上，“酒店卫生间准备用的瓷砖，之前那个批次颜色不对，换了这一款。”

　　阮卿拿起样品看了看。米白色的瓷砖，表面有细微的凹凸纹理，质感很好。

　　“这个更好。”她说。

　　“嗯，更符合老建筑的氛围。”阮辞看了眼时间，“该下班了。明天九点半到，沈津十点来。”

　　“好。”

　　两人收拾东西，关电脑，拿包。和同事们道别，一起离开工作室。

　　电梯里，阮辞忽然说：“今晚早点休息。”

　　“你也是。”

　　“我可能会睡不着。”

　　阮卿看向她。阮辞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隐约的疲惫。

　　“方案已经准备好了。”阮卿说，“不用担心。”

　　“我知道。”阮辞顿了顿，“但还是会想很多。”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去。

　　傍晚的风有些凉，阮卿拉紧了外套。街上车流如织，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很寻常的周一傍晚。

　　她们走向停车场，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园区，汇入傍晚的车流。

　　“阮卿。”等红灯时，阮辞开口。

　　“嗯？”

　　“明天不管沈津说什么，问什么，我们都要保持专业。”

　　“我知道。”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其他的，”阮辞握着方向盘，“等明天过去了再说。”

　　“好。”

　　车子驶入小区地库。停好车，坐电梯上楼。开门进屋，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阮卿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约的紧张感。不是为了明天汇报的紧张，而是为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阮辞把包放下，走向厨房：“晚上简单吃点吧。”

　　“好。”阮卿说，“我来帮忙。”

　　两人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洗菜，切菜，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油烟机运转的声音，水流声。这些日常的声音在今晚显得格外清晰。

　　晚饭时，电视开着，新闻主播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交谈几句关于菜的味道。

　　吃完饭，阮辞洗碗，阮卿擦桌子。然后各自回房，洗漱，准备休息。

　　阮卿躺在床上时，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分。

　　她闭上眼睛，尝试入睡。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明天的场景——会议室，投影仪，方案，沈津的脸。

　　还有阮辞那句话：“明天不管沈津说什么，问什么，我们都要保持专业。”

　　她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夜渐渐深了。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阮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她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