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外》别抢暴龙百奇

7、不是第一次 出

　　出了动物园，温时昔站在门口等方予玦去路边拦车，随手把相机包放在脚边。

　　脚站的有点酸，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方予玦从路边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走过去，把手里刚买的那瓶水拧开，递到温时昔面前。

　　“喝吗？”

　　温时昔抬起头，接过水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方予玦顺手拧上盖子，拎在手里，“谢谢。”

　　“车马上到。”

　　“嗯。”

　　温时昔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方予玦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这次他没等温时昔说“没事”，手也没松开。

　　温时昔也没挣开。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方予玦的手搭在他小臂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传过去。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昏，远处有人在卖气球，一个小女孩牵着粉色气球跑过去，气球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温时昔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了一句：“你身上是不是还有糖？”

　　方予玦从口袋里把剩下的奶糖都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温时昔低头看了一眼，三颗，都是奶糖。他把一颗塞进嘴里，另外两颗放进自己口袋。

　　“你这个人真奇怪，”他说，声音含混，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会有人随身带奶糖，这不是小孩子吃的吗。”但是巧的是，这糖的味道正是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口味。

　　方予玦没回答。

　　出租车到了。方予玦拉开车门，让他先上，自己跟在后面。温时昔靠窗坐下，把相机包放在腿上，整个人往座位里缩了缩。空调的风吹过来，他舒服的眯了眯眼睛。

　　方予玦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两人无言。车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广播里断断续续的声音。

　　方予玦偏过头，看向窗外。车正沿着环海路开，海面灰蒙蒙的，天和海黏连在一起难以分辨。远远有几只海鸥贴着浪花飞，看不太真切。他就这样看了很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方予玦感觉肩膀上忽然多了一点重量。他偏过头，温时昔的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出租车很小，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挤在后面，稍微一动衣服上的布料就会蹭在一起。方予玦小心地动作，把车窗的帘子拉了一下，挡住外面有些刺眼的光，然后低下头，看着温时昔放在腿上的相机包。那相机包边角都磨损破了，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黑色背带。

　　他伸出手，把拉链轻轻拉上。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让温时昔靠了一路。

　　出租车最后停在威大学校门口。

　　方予玦付了钱，先下车，伸手去扶他。温时昔摆摆手，自己下来了。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动物园太大了折腾一天。”走到寝室楼下，温时昔说。

　　方予玦“嗯”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

　　温时昔拎起相机包，往楼道口走了两步。方予玦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住几楼？”

　　温时昔回过头：“五楼。”

　　“我送你上去。”

　　温时昔想说不用，但方予玦已经走过来了，从他手里拿过相机包，挂在肩上，语气平常：“走吧。”

　　温时昔张了张嘴，没再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方予玦走在前面，每上一层就跺一下脚，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温时昔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方予玦的鞋发呆。

　　到了五楼，温时昔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方予玦站在旁边也不催他。

　　门开了。温时昔接过相机包，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啊，”他说，“今天麻烦你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宿舍里面：“里面有些乱我就不邀请你进去了，说好的，周一我去找你。”

　　方予玦看着他，想说“不麻烦”，想说“你进去吧”，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好，进去吧，下次不要再忘了吃早饭。”

　　温时昔点了点头，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方予玦站在门口，听到门锁“咔哒”一声，走廊里站了几秒，等楼层彻底陷入黑暗，才转身下楼。

　　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灭了。等他走到一楼的时候，五楼的灯早就灭了。

　　他走出楼道，外面的阳光还很亮，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奶糖的糖纸。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洇湿了，黏黏的，贴在指腹上。他剥开最后一张，里面是空的，糖已经吃完了。他把糖纸叠了一下，塞回口袋里。

　　方予玦走进学校后门那家打印店的时候，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洗照片。”他敲了敲柜台，把相机的存储卡拔出来，放在柜台上。

　　老板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小卡片，接过去插在读卡器上，连上电脑。屏幕亮起来，文件夹里躺着几十张照片——动物园拍的，大部分是动物，有几张是温时昔的侧脸，甚至还有他第一次拍下的那张模糊身影。

　　“洗哪些？”老板问。

　　方予玦站在旁边，一张一张翻过去。金雕、猴子、海狮、温时昔蹲在地上对焦、温时昔举着相机仰头、温时昔回过头看他的那个瞬间。

　　“这张，”方予玦指着温时昔回头的侧脸，“这张，这张，这张，还有这张。”

　　他选了十几张，大部分是温时昔。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打印。

　　照片从机器里一张一张吐出来。方予玦站在旁边等，每出来一张就拿起来看一眼。金雕那张很清晰，猴子那张构图歪了，温时昔蹲在地上的那张光线太硬，但他觉得好看。

　　最后一张是他在出租车上偷拍的。温时昔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只酣睡的猫。

　　他上辈子很少见温时昔这样放松。那时候温时昔因为病痛经常失眠，即使用安眠药强行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手攥着被子边，在梦里也在防备什么。

　　方予玦把那张照片放在最上面，付了钱，走出打印店。

　　阳光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门口，把十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去隔壁的书店买了一本摄影集，把照片全部夹了进去。

　　摄影集的扉页上印着一句话：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方予玦指尖摩挲着摄影集扉页印着的短句，直到纸张纹路磨得指腹微微发痒才停下。

　　他看着那句话，愣了好久。

　　他想起了一件事。是上辈子的事，是更早的时候，但是他忘不了。

　　他第一次看到温时昔那样鲜活的笑，其实并不是在这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