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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等你     上 ...

  •   上辈子两人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工作的时候。

      那是一件方予玦记了两辈子的小事。

      孤儿院,下雪的冬天,他大概五六岁。

      那天很冷,他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个雪球,任由雪花飘在头上。

      他刚来孤儿院一年,小时候的他不喜欢被注目,总是喜欢自己窝在角落。

      就连他自己也没发现那时候的他跟后来的温时昔很像。

      之后有人来了。一群人,穿着鲜艳的羽绒服,和他暗淡打补丁的棉衣不同。他们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他没见过的玩意,说是来做义工的。方予玦没抬头,他习惯了。这些人一年来几次,发东西、拍照、走人。他不感兴趣。

      雪是他最喜欢的玩具,此时正捏着雪团搭小人,他今天的任务是给自己做一个朋友。

      一团大,一团小,小小雪人成功搭。

      直到有一双脚停在他面前,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干干净净的,鞋带系得很整齐。

      这个人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方予玦抬起头。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孩,出现在他面前,他蹲下来,跟自己平视。脸小小的,皮肤很白,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穿一件蓝色羽绒服,拉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相机挂件。

      方予玦没说话。

      这个人是他第一次见,穿的这么鲜艳,可能是义工带来的小孩吧。

      男孩没有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手里。是奶糖,白色包装纸,上面印着一头牛。

      “吃糖。”男孩说。

      方予玦低头看着那颗糖,没动。

      男孩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说不羡慕这些有父母的人是不可能的,方予玦向来不会对这些人好脸色。

      似是被他问到愣了一下,不过小温时昔也不恼笑眯眯的拉起他的手。

      “弟弟,你长得挺可爱的,还是多笑一笑吧。”温时昔真诚的眼神烫到了那个灰头土脸的毛孩,那美丽的眼睛跟这辈子的温时昔别无二致。没有人会带着热情去靠近带刺的刺猬,孤儿院的所有小朋友是,就连老师也是。

      可这个人不是。

      方予玦下意识脱口出了自己的名字。

      “方予玦。”

      “哪个玦?”

      方予玦想了想,用手指在台阶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上画了一个缺口,又写下了玦字:“这个字,玦,有缺口的玉。”

      温时昔看着那个有缺口的圈,点了头。他第一次见这个字。他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把那颗奶糖的糖纸剥开,塞进方予玦手里:“吃吧,可甜了。”

      方予玦把糖放进嘴里。奶味很浓,甜得有点腻,他不太爱吃糖,但没有吐出来,含着那颗糖。看着男孩站起来,跑回那群人中间。他听到有人叫他“温时昔”。

      温时昔。

      方予玦把那颗糖含了很久,含到糖化了,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糖纸。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温时昔带来了好多糖,每个小孩都有。

      他不是特别的。但他是唯一一个,把糖纸留了很多年的人。那张糖纸叠得方方正正,夹在他唯一的一本书里。童话书翻烂了,糖纸还在。

      孤儿院搬家的时候,书丢了,糖纸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搬家之前,温时昔还跟着父母来过一次。前一天,孤儿院收到资助,院长带孩子们去海边赶海。方予玦捡到一个很好看的贝壳,小小的,带着海水留下的纹路。他舍不得给别的孩子看,不在意沾满海腥味道的贝壳,偷偷把它藏在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温时昔来了。方予玦主动跑去找他。

      温时昔看到是他,笑了一下:“是你呀,怎么了?”

      “你等我一下,”方予玦说,“我去拿个东西给你看。”

      温时昔靠着门框,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方予玦跑回自己的房间,从占了海沙的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贝壳,攥在手心里。他跑得太急,在走廊拐角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他顾不上看,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拐过弯。

      温时昔还在门口。没有走。

      方予玦把手伸到他面前,慢慢张开手指。贝壳躺在掌心里,纹路清晰,边缘被海水磨得光滑。

      “好看吗?”他问。

      温时昔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点了点头:“好看。”

      方予玦说:“送给你。”

      温时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贝壳,笑了一下:“那我收下了。”

      方予玦看着他揣进口袋,带走了他当成宝贝的贝壳。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长大了他才知道,那叫被人等待的感觉。

      后来他去了另一个城市,再次遇到温时昔的时候,和他设想的场景都不一样。

      他本以为两人会聊起小时候的事,但温时昔已经不是会蹲下来给他糖的男孩了。

      温时昔穿着得体的制服,站在会议室的角落,礼貌、疏离,像一扇关紧了的门。方予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小时候的炽热和光亮。

      方予玦有一次暗示性的问他:“你跟着父母去过孤儿院吗?”

      温时昔:“没有。”

      方予玦后来想,也许不记得更好。不记得,就不会有负担。不会在每次看到他的时候,想起那个破旧的孤儿院和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孩。

      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本来就想把那份不正常的感情藏在心底,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佯装体面。

      可他看不下去温时昔那种破碎的样子。

      他曾经无数次在深夜的办公桌前看到温时昔一瓶一瓶地吃药。那些白色的小药片倒在手心里,温时昔头一仰,咽下去,面无表情,像在喝水一样平常

      之后才知道,温时昔的沉默、疏离、把自己关在壳里,不是性格,是病。

      所以他来了。他要让温时昔再也不用吃那些药。他要让温时昔变回小时候的样子——会笑,会给陌生小孩糖,会靠着门框说“我等你”。

      温时昔父母的死是方予玦后来才知道的。

      两人在一起之后,温时昔偶尔提过一句。“我爸妈去世得早。”语气很淡,好像冷血的并不在意,但是方予玦知道那个关于父母的位置已经被温时昔系了个死结。当时他正在收拾茶几,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温时昔。温时昔没看他,似是毫不在意。低着头翻杂志,翻过去一页,又翻过去一页。

      他不懂失去父母的痛苦——他不曾得到过。但他懂温时昔的痛苦,因为他曾经拥有过温时昔。

      方予玦想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生的。但他看到温时昔翻杂志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在某一页上多停了一秒。温时昔没有说,他也不问。方予玦从来不强迫温时昔说不想说的话。温时昔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一直这么觉得。

      但温时昔一直没说。

      方予玦开始自己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可能就是想知道。想知道温时昔经历过什么,想知道那些让他沉默的、让他吃药的、让他半夜坐在阳台上抽烟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翻新闻。翻旧帖子。翻温时昔就读学校论坛的存档。翻各种只言片语。关键词换了又换,从“火灾”到“威大”到“受害者”。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断断续续拼出来一个大概。

      2011年,学校后门的男生公寓。电线老化,突然起火。那对外地的夫妻来看望孩子,火从那边蔓延上来的时候,楼梯已经下不去了。

      遇难者名单里有两个名字。温时昔的父亲。温时昔的母亲。

      方予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那篇新闻的配图是一张烧焦的楼体照片,外墙黑了一大片,窗户被救护人员杂碎了,能看见里面的床架子歪倒着。他想起温时昔说“我爸妈去世得早”时的表情,那时候他以为温时昔是平静。

      后来他才知道,那平静,是药吃多了之后的麻木。是已经把同一件事想了一千遍、一万遍,想到最后连疼都懒得疼了。

      方予玦关掉网页,把浏览器记录清空了。他没有跟温时昔提过这件事。温时昔不知道他查过,他也不想让他知道。

      有些伤口,别人碰不得。让温时昔以为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13年前的大火困住了鲜活的温时昔。

      13年后的方予玦困在经年沉默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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