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结果偏离预期》槐照

9、第 9 章 9. 电

　　9.
　　电影无聊，在餐厅坐下时章琳就迫不及待地把话题转移到昨晚，云际明挑重点讲，还捧着手机展示自己好友申请通过后和盛涓的聊天框。
　　章琳已经下了半盘花生米，目光从颜文字转移到她脸上后，企图概括这段充满巧合的经历：“你是说盛衍的姐姐是秋老师的校友，还在同一个城市工作了七八年，却从没见过对方？”
　　云际明讲得口干舌燥，闻言对她把自己从故事里择出去的总结很是不满，一口鸡蛋粥还烫着就被囫囵吞下去，含混着声音说：“我呢？是我先遇见了姐姐，秋神是陪我去找主任开会才碰见了她，也是因为我突然生病才能在她家留宿的！“
　　章琳应付道：“好好好，多亏了你，生病了还好意思说，都想不到要告诉我一声。”
　　云际明理亏，只能岔开话题：“吃点菜吧，说怕油腻还一直吃你那个油炸花生米。“
　　章琳听而不闻，又夹了两粒花生米，突然举手道：“提问！”
　　云际明搁下筷子：“请讲！”
　　章琳凑近她，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在和盛衍谈恋爱啊？”
　　“啊？”原本配合着她一起鬼鬼祟祟的云际明呆住了，“怎么可能？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晚一直在和我说他姐啊，还很亲昵地喊她‘姐姐’，难道不是跟着他叫的吗？”
　　“我叫姐姐是因为……”云际明下意识要解释，但转念一想，“不是，你居然能想象盛衍喊人‘姐姐’吗？”
　　章琳认真思索：“小时候总喊过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云际明还是没懂她的思路，“你这个逻辑很奇怪哎，以前我和你聊天时都没提过盛衍，怎么今天聊过他姐之后，你反倒觉得我在和他谈恋爱呢？”
　　“……对哦。”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突然，章琳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觉得自己非常不进步。”
　　云际明实话实说：“我很想安慰你，但我也这么觉得。”
　　章琳斗志昂扬：“今晚，我将在实验间隙再读波伏瓦著作的经典篇章！”
　　“加油！”云际明握握拳，“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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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半个月后，盛涓才第一次和罗燕见面，地点是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心理课老师为她和社工分别留下一杯茶后，便关上门离开了。社工姓李，看起来比盛涓小几岁，一板一眼地回答完她提出的问题，就没再出声。
　　周三下午，第一堂课的上课铃声还未响起，罗燕应当是从目前住宿的寝室楼直接赶来，推开门时校服外套着的黑色棉衣滑下肩头，那只被冻得通红的手里还握着一只扁扁的挎包。
　　罗燕在盛涓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桌面。刀削般利落的短发发尾随着动作在下颌边晃动，清丽的面容上，镜片之后打量来的目光毫不遮掩：“你很年轻。”
　　等待时，盛涓已经把一些东西摆在面前；闻言，她将被那个练习册一样大的笔记本撞歪的律师资格证推到罗燕面前，说：“这里还有一份复印件，你可以带走。”
　　罗燕拿过去翻动了一下，很快放回去。
　　盛涓指了指同样放在自己手边的录音笔：“你介意我录音吗？”
　　罗燕摇摇头，又在录音笔被打开时开口说道：“你可以录音。”
　　盛涓一愣，但很快调整好表情，温声解释道：“现在还是法律咨询阶段，录音是为了建立事件时间轴，方便之后立案以及诉讼，当事人是未成年人，有临时监护人在场。如果没问题，我们就开始。”
　　罗燕的目光盯着录音笔上一闪一闪的提示灯，沉默着。盛涓没有催促她，只是慢慢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按出水性笔的笔芯。
　　纸张翻动和弹簧卡位的声音仿佛唤醒了罗燕，她轻轻地深呼吸一次，也翻开了自己面前的本子，同时开口：“这是我的日记，记录了我每一次被打的情况。”
　　一旦开始叙述，接着讲下去仿佛也容易了很多：“说是日记可能不太准确，我是两个月前才开始写的，所以之前的记录可能会有遗漏。那时是我第一次感到恐慌，恐慌到写下痛苦都没那么可怕了，因为我发现自己真的会忘记过去。”
　　笔记本被推到面前，盛涓接过，一页页翻起来。本子很薄，似乎是学校附近文具店买的款式；内页是简单的横格款，与还硬挺的封面相反，有不同程度的折损与沾水干燥后的起伏。盛涓没有细看，但目光扫过的文字中有一行：「我不觉得他们想让我死，他们比我更害怕我会死。」
　　“你说的忘记过去，”盛涓说着，视线从隽秀的字迹上剥离，重新移回罗燕脸上，“是什么意思？”
　　罗燕愣怔了一下，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她原本浅淡的面容染上些暖意，再开口时声音也多了起伏：“说我会忘记不是文学上的比喻，是我真的会忘掉自己挨打的经历。举个例子，比如我前一晚被罚跪到在墙边睡去，第二天醒来后他们就会扶我、甚至抱我去餐桌边吃早餐，然后告诉我昨天我从楼梯上摔下去伤到了膝盖，所以才会有淤青；而睡在墙边是因为起夜时太困，还会问我是不是学业压力太大，需不需要去拜托老师减免一部分作业。”
　　盛涓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只是接着问：“这个例子是真实发生过的，对不对？是什么时候的事？”
　　罗燕想着，不自觉地用手去探摊开在盛涓面前的笔记本边缘，动作却生生顿在半路，犹疑地开口：“就在最近，大概是……上个礼拜？最多不超过两周前。”
　　盛涓点点头，继续问道：“你的日记是按时间顺序写的，最开始是小学三年级时，对吗？”
　　“对，是我后来回忆起来的。”
　　“从小学三年级到两个月前，你写的都不是自己遭遇的痛苦，而是‘早上醒来后、爸爸妈妈和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有什么样的感受’，你知道吗？”
　　罗燕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像被梗住一样发不出声，半晌才用气音回应：“是的。”
　　盛涓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微微颤抖的右手，问：“你还记得你当时的感受吗？”
　　“记得，”罗燕点头，清清嗓子后又说了一次，“我记得，每一次醒来看到他们的笑脸，我都很害怕。”

　　这次咨询从下午一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傍晚五点，事件的时间轴已经基本理清，伤害的频率和具体的行为也可以从那本日记的扫描件中一一获悉。
　　回到车上，盛涓看着自己的笔记出了会儿神，直到最后一点天光散尽，才拿出手机给正在另一个法庭上的张祖钦发去消息，约好第二天下午开会交换信息。
　　她觉得好饿，还有些累，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逡巡一圈，却掠过外卖软件、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联系人搜索栏，键入三个字。
　　对话还停留在半个月前对方一段诚挚的道谢以及其后自己略显敷衍的回复上。倒不是盛涓有意敷衍，而是与一个明媚又热烈的云际明相比，什么都晦暗下来。
　　她看着聊天记录末尾处的表情包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字：「现在约你会不会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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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际明向工位方向冲过去的时候，差点撞到正端着冰盒迎面走来的师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实在着急，双手帮师弟稳住冰盒，又很快闪身而过，只留他在原地摸不清头脑。
　　师兄从置物架旁探出头来问：“老板在追杀她吗？”
　　没有人能回答。云际明在手表弹出发信人时就直接从座位上蹿起，操作收尾时恨不能调动全身细胞专注于此，生怕忙中出错贻误了时机。所幸一切顺利，在她不知道的城市角落，另一台手机收到回信时，它的主人甚至还在向学校门卫交还临时申请的出入证，也因此得以很快回复道：「你之前提到的面馆如何？今天比较冷，吃面会不会好一些？」
　　那可太好了。云际明只来得及摘一只手套，打字速度慢得她心慌，消息一段一段地蹦：
　　「没问题」
　　「你导航到医学院东门就行」
　　「我在那里等你」
　　云际明放下手机，重重吐出一口气，旋即返回实验台收拾残局，穿梭间脚步轻盈，最后路过师弟的位置时把手套丢进他面前的垃圾桶里。
　　师弟很是无奈：“师姐……”
　　云际明正要作揖谢他，手机又收到消息说「导航说我过去要37分钟」，手势紧急转为敷衍的安抚，把师弟要出口的客气话生生噎了回去。
　　三十七分钟，折算一下是一批细胞传代、一组核酸逆转录、或者一套抗体孵育；但她手头没有这样恰到好处的活计，只能缓缓坐回椅子，拿着手机发了会儿呆。
　　左手按在心口上，云际明很难形容现在是什么心情。她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明明过去的半个月都在为如何感谢盛涓对病中自己的照顾而忧虑，十几次打开聊天窗口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既怕打扰到人，又怕冷落了人显得不识好歹；但今天只是收到对方发出的邀约，过去的踟蹰与纠结顷刻间便消弭殆尽，胸口像有一只蝴蝶，正轻盈地振翅。
　　三十七分钟，好久啊。云际明凭着肌肉记忆翻开电脑，光标在文献阅读器的页面上飘摇一阵，又随着电脑被重新合上的动作“啪”地散入黑暗中。
　　干脆提早过去，问一下杨姐菜单上的配菜和浇头都全不全，杨姐允许的话，她还能避开姐姐忌口的生蒜去拌一盘凉菜！
　　思及此，云际明绕好围巾又戴上帽子，起身准备出发。
　　师姐正在工位上改论文，偷闲旁观了她这出大戏，打趣道：“这么开心，际明是要去约会吗？”
　　“嗯？”云际明愣住。
　　约会？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
　　看她羽绒服穿到一半就陷入沉思，师姐忍不住笑她：“别害羞，当我没说就好。”
　　不是吧？
　　“不是哦，”云际明摇摇头，认真回答道，“对方也是女生，所以不是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