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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8. 直 ...

  •   8.
      直到那年除夕清晨坐到从邻省返回的驾驶座上时,盛涓才有空回想起,过去这段劳形苦心的日子大概就是从这天正式开始的。
      原本安排来写文书的上午被车上一通来自嫌疑人母亲的电话打断,接通后她提出无罪辩护的需求,一字一句条理清晰,突然停顿一下之后就骤然崩溃地嘶喊起来:“他该死!他怎么能不该死!我女儿是正当防卫,她命都要没了!别说摸到的是一个暖瓶,就是一把刀也应该直接捅下去!那个畜生……”
      为了接听电话,盛涓不得不把车开上辅路。车厢密闭,女人尖利的声音钻得她因睡眠不足而麻木的大脑生疼,盛涓调低音量,用指关节顶着太阳穴按摩,顺着她因哽咽而破碎的语调安抚道:“阿姨,阿姨,我们这样好不好?我和看守所申请会见,再和小林确认一下当时的细节。您刚刚说的我都记下了,如果您想起来任何需要补充的,随时通过聊天软件发我,好吗?”
      “好,好,”女人抽泣的声音渐渐平息,又不住哀求,“盛律,你也是女人,你一定懂得,对吗?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女儿怎么可能杀人?她哪有那个胆子?她只有十九岁啊……”
      车已经停下,盛涓安慰好女人的情绪后挂机,趁着记忆清晰,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她的需求。
      这个案子确实有无罪辩护的空间,也是盛涓在接下委托时就有意识引导的辩护方向;但在她询问朱越眉的意见时,后者却不见乐观。
      “我对你说的判例有印象,可两个案子的差别还是有的,”朱越眉转做刑事辩护律师时的年纪与现在的盛涓差不多,即使如今已是全国知名的业界翘楚,在面对年轻后辈时她也依然谦和诚恳,“判例里嫌疑人和被害人也是亲戚,但是几乎第一次见面的远房亲戚,案件发生地也是距离人群更远的仓库,更不用说嫌疑人拿镰刀砍完被害人后自己也吓晕过去、两人一起被发现送医。这些都是失之毫厘、谬之千里的差别。”
      盛涓当然清楚,她向家属主张取保候审、请第三方法医研究所出具嫌疑人伤情鉴定报告的建议,只是案发至今已经过去快两个月,家属在不予起诉的方向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几经周折才联系上盛涓所在的律所,几乎已经错过了取证的最佳时机。
      电梯间内,她刚和相识的法医朋友发完消息,就收到了秋良发来的图片——是一张睡衣吊在浴室毛巾架上的照片。
      盛涓仔细看看,才意识到是自己借出去的睡衣被洗干净了,「挂这儿行不」是紧接而来的文字消息。
      “盛涓!”电梯门刚打开,朱越眉仿佛专门候着她一样地立时喊道,“你来。”
      盛涓顾不上回复文字,只发了个OK的表情符号出去,便疾步进了办公室。

      办公桌前坐着的,是张祖钦。
      “张律,”不明所以,盛涓只能先打了招呼,得到对方点头回应。
      “你也坐,”朱越眉在她身后关上门。
      盛涓打开手机备忘录,张祖钦也在膝头摊开一本笔记本;她们都熟悉此时的场景,只不过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并肩坐于其中。
      “这个案子我想让你俩做,张律主办,盛律做副手,”朱越眉没有走向自己的办公椅,而是先给二人分别递了瓶装水,“先确认一下时间上你们有没有问题?好,那我们就直接开始。”
      看起来是一个大工程,盛涓改把背包里的电脑拿出来,张祖钦也调整了一下姿势。
      朱越眉落座,开始说明情况:“15岁的女孩,涉嫌被长期家暴,可能构成虐待。学校发现后报了妇联,妇联也做了协调,但孩子自己找上了律所。咨询记录表和身份材料发给你们了,这是目前我们有的证据,”
      说着,她把桌上的显示屏转向二人,上面赫然是两张伤痕的照片:一张是泛着青紫瘀伤的额角,另一张是湿发之下布有指痕的颈侧。
      “你们先跟学校以及社工谈一轮,然后找孩子,把事实时间线理清楚,”朱越眉将显示屏转回去,目光始终锁在两个人脸上,“想到什么就说。”
      张祖钦先开口:“孩子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一早,在楼下门禁等了会儿,看到前台工牌后跟上来的,”朱越眉轻轻叹了口气,“前台和我说她走的时候没打招呼,记录表就放在台面上,应该没抱什么希望。”
      盛涓扫过一遍填有基础信息的表格,是很漂亮的字迹;她深吸一口气:“我先做风险评估。”
      张祖钦没有转头,却伸手拍拍她的手臂:“我们先联系到她,必要时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和证据保全。老大,妇联那边还有什么信息?”

      ====

      下午,章琳从隔壁实验室来借耗材,正遇上云际明刚从细胞间出来,连忙逮住人问她前一晚只通过聊天软件说不回宿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云际明不想她担心,只是说:“昨天吃完饭胃不太舒服,和秋神在一个姐姐家里借宿了一晚。”
      章琳原本扫描一般观察她脸色的目光一下子顿住,倏地落向她眼里,盯得云际明悚然一抖:“干嘛?我已经没事了,你……”
      “怎么能轻易说没事了!”毕竟还在实验中,章琳一边抓着人,一边一步步往门边退,嘴上不停,“食堂的饭菜太油腻了,你还在恢复期,地铁站附近刚开了一家清粥小菜,我们晚上去那里吃饭,你……你把昨晚发生了什么好好和我说一下!”
      话音还没散尽,人已经消失在转角处,云际明一头雾水地站在实验室门外,只得拿出手机给她发信息:「那之前约的电影要不要一起看了?」
      她的视线在聊天软件首页转了个来回,才收起手机往回走。看个电影,吃个晚餐,吃晚餐时和老朋友聊一聊自己新交的朋友,即使之后还得返回实验室继续打工,但怎么想都会是一个充实而愉悦的晚上啊!
      云际明回到实验台前继续操作,已经收不住缰的思绪在机械劳动时起伏翻涌:该怎么向章琳描述盛涓呢?她在自己眼中还有些神秘,毕竟第二次见面后自己也没弄清楚对方到底是律师、是检察官、还是研究员或从事其他自己完全没听过的职业,但有秋良和盛衍做联结,章琳应该可以很容易留下印象;可是盛涓,可是她绝不止于此。
      盛涓长什么样子?梳着过肩中长发,有狭长的笑眼,个子比自己矮些,但身姿挺拔。
      想到这里,云际明拉开右手手套与实验服的连接处、用露出皮肤的手腕托了一下眼镜,心情倏地坠落:好想给章琳看一下姐姐的照片,可自己还没有姐姐社交平台的好友。
      贸然添加好友很没有礼貌吧?她就是因为不想加自己社交平台的好友、才提供了更有联系门槛的电话号码吧?
      嘴角又向下掉了些:可是好想和她道谢,明明说好要请她去吃杨姐面馆呢,但说这话的时候自己还没有给她带来那么多麻烦呢。
      姐姐昨晚睡得还好吗?
      “……云际明?”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样本污染了?”
      云际明这才回过神,低头确认了一下数据,摇摇头说:“还好,你要用吗?”
      “对,”郭珩山摆好仪器耗材,抽空道,“歇会儿吧,小心上错样了。”
      云际明应了一声,处理好眼前的残局,坐回工位上,拿出手机。
      事情做不下去,说明遇到了问题;遇到问题要解决,不能让问题影响自己做事的状态。
      云际明深吸一口气,飞快进行复制号码、搜索联系人、输入申请信息、发送好友申请的操作,结束后“啪”地扣过手机,才把这口气吐出来。
      眼前还有联系人名片页的卡通小人冲自己笑。
      心情松快了一些,云际明站起身准备继续实验,半道又匆匆折回去,把有消息提醒功能的手表一起丢在了工位上。

      ====

      盛涓收到好友申请时正站在法院外的长阶上,手里的资料袋在风中被吹得猎猎发响,她把冻得通红的手揣进风衣口袋,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查看。
      「姐姐你好,我是云际明(??Д?)」」
      看着因为莫名的窘迫而显得呆呆的颜文字,盛涓忍不住笑了。
      她没有直接通过,而是切出去关闭了通过手机号码添加好友的功能,向停车场走去。
      路上张祖钦打来电话,说联系上了女孩,她还在学校里,最近半个月都住在附近的快捷酒店,今天才通过民政部门的帮助住进了学校宿舍。
      “她说想要自己搜集证据,中途回过一次家,父母跪在地上求她不要离家出走,就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害怕了,还是跑了出来,但带在身上的钱快用完了,只能请律师帮忙。”
      盛涓皱起眉头:“她没有想过直接报警?”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张祖钦那边传来下课铃,“她说重新回家之后,发现父母仿佛了失去之前的记忆,好像从来没有把她的头按进过洗脸池里一样。”
      盛涓已经坐到驾驶位上,送风口吹出的暖风还带着丝丝冷意。
      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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