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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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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杨姐并没有允许她亲自下厨。
“有什么要求你提,我来做,”杨姐用云际明提出请求时同样的音量说,“哪有让客人进厨房的道理。”
这么多顾客看着,云际明也不打算强求,只好从柜台上直起身子,一改刚才鬼鬼祟祟的作风,毫不客气地说:“面要手擀和刀削两种,浇头要肉沫、菌菇、排骨豆腐三种,卤蛋要把味道腌进蛋黄里的,青菜要在沸水里煮不超过九十秒的,凉菜不要生蒜末,海带丝也去掉……”
杨姐佯怒,抄起塑封的菜单要抽她:“谁家的祖宗,快领回去,怎么要我们际明来养!”
云际明笑着躲,冲她扮鬼脸:“我摆席呢,杨老板,给个面子嘛。”
“哪有在面馆里摆席的!”
明知对方也是在开玩笑,云际明双手撑在柜台上,正色道:“因为说好了要来您这儿吃,好吃才更重要,她如果喜欢,还会来很多次的。”
没能插科打诨太久,云际明就出门去接人。说是导航去学校东门,盛涓还是摸着商业街的门道寻到了餐馆集中的区域,车就停在几十米开外的停车线里。
云际明一出门就看见了,迈着大步跑过去,很快站到人面前,大气没喘就问:“姐姐,你怎么穿这么少啊?”
毛线帽歪着,围巾也是胡乱绕的,眼前的人吐着团团白雾,眼睛亮得像明星;盛涓看见,心里一阵熨贴,笑着说:“所以来吃面暖身子了呀。”
云际明的开心全进了眼里,想挽人,又觉得自己肥厚的羽绒服别扭,只能从背后虚环着引她往店的方向走,嘴里念着说这家有很多种口味,可以照着菜单点,也可以告诉自己忌口、自己来推荐。
盛涓被她这样环着,衣角都没碰到,但比牵着手更微妙,她说话时声音就在自己耳廓上方,寒风呜咽中较平日的清朗更为低沉,盛涓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冷?”云际明敏锐地察觉,手臂上抬帮她挡住往衣领里钻的冷风,“还是戴一条围巾吧,姐姐。”
盛涓很轻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还是早专注于掀开厚重门帘的动作,耳朵被店内嘈杂的人声扑满了。
两人在面馆最深处的卡座坐下,有扇屏风挡在身侧,算是辟出相对清静的一片地。
盛涓环视一圈店内,很朴素的装饰,桌椅都是老旧的款式,但胜在干净;坐下时又发现椅面被绑上了针织座垫,柔软又温暖。
云际明见她低头,解释道:“这是杨姐自己织的,平时洗得勤,很干净的。”
盛涓的眼神扫过来,带些责备的微愠,质问:“我哪有嫌弃的意思?”
云际明语塞,还好有人救场——屏风的木框被敲响,竟能越过喧闹的前庭落尽耳朵;盛涓偏头去看,来人套着整洁的花袄,身形挺拔,面容焕然,一张菜单落在桌上,只听她开口,带着十足中气问:“您吃点什么?”
指尖在菜单上划过一圈,盛涓还是决定听美食评定专家的建议。
“那就按我之前说的来吧,谢谢杨姐。”
没看见老板瞬间的横眉冷对,盛涓的注意力还停留在表面没有一丝油污的塑封菜单上,正欲深思,就听云际明莫名感叹了一句:“刚刚那句,好像霸道总裁会说的台词啊。”
盛涓被她逗笑了,问道:“想请我吃大餐啊?”
“当然,”云际明不假思索应道,“可惜目前经济能力有限,先请你吃只有美味一餐吧。”
“也不是只有美味,”相较刚刚路过的几家,面馆门庭若市,口味必然受大众偏爱;同时环境整洁,又不似只追求口碑而疏于打理的苍蝇馆子;邻里和睦,进门时她注意到穿着印有隔壁招牌围裙的服务员送来一盆新鲜的香菜;甚至还有诸如座垫、屏风之类专门照顾食客用餐体验的细节,仿佛螺蛳壳里做道场,老板有什么省市级比赛要评奖的考核标准。
云际明自然不会思考这些,只觉得杨姐是很好的厨师,她不仅可以学了个中诀窍、给老妈露一手,现在还能把姐姐请到店里、也尝到堪比自己家乡的美味,因此闻言只是附和:“杨姐很厉害吧?”
不明白这人为何与有荣焉,盛涓只是看她明媚的笑便心头轻快,随口闲聊道:“这家店是杨老板一个人经营,还是说有家人朋友一起帮衬?”
云际明想了想:“有帮厨,也有服务员,但应该都是招聘来的,酱汁、浇头什么的也都是杨姐亲手去做。之前跟我聊天时,她说一般要备菜到午夜一两点才能睡。”
疑惑非但没被解答,反而生出更多。盛涓接着问:“面馆几点开店?如果卖早餐,岂不是每天都睡不满四个小时?”
“没有,”云际明解答,“这家店不卖早点,每天要到中午十二点半才开,晚上十点关门。也就是开在我们学校附近,喂养的是我们这群昼夜颠倒、作息紊乱的大学生,要是开在居民区或者中小学校门口,非得亏本不可。”
“咒我什么呢?”不巧,坏话说到一半,老板本人来上菜了。
托盘上,菜肴与碗碟琳琅满目,只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盛涓道谢,等云际明用几句甜言蜜语把人哄出去才问:“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看着多,其实还可以,”云际明把另一个空碗推到盛涓面前,“就是怕我们俩吃不完,面和浇头是分开的,你按自己的喜好来配,汤面或拌面也可以随意选,还有凉菜别忘了,没有加生蒜的。”
这通照料简直无微不至,可惜不知是源于对美食纯粹的热忱还是别处;盛涓不愿多想,只听话地先搭出一份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竖起拇指。
云际明笑弯了眼:“好吃吧?这种吃法是不是也很不错?面条自助,我要把这个创意卖给杨姐。”
“怎么专挑我来的时候说我啊?”
云际明被惊得一哆嗦,只能认错:“夸您呢,杨姐,我姐也很喜欢您的手艺。”
杨姐放下两杯清茶,闻言一挑眉:“是际明的姐姐啊,没听她提过呢,那也是我们老乡?这面吃着对味儿吗?”
正等人解释呢,谁知突然没了动静;盛涓只好加紧咽下食物,否认道:“不是,我们是朋友,我比她大几岁。”
“我就说呢,听口音不像,”杨姐自来熟,但懂分寸,“你们慢慢吃,面都用冷水滤过,不会结坨,这茶是麦茶,解腻,也不用担心睡不着觉。我先出去了,你们吃好。”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盛涓见云际明还在愣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问道:“最近是不是很累?今天你总是走神。”
“嗯……”下意识地应答,云际明就着神游的劲头,脱口而出,“我也好想有个姐姐啊。”
心尖像被掐了一下,盛涓声色未动,低头啜了口麦茶才说:“这个我说了不算,你得问阿衍。”
又是盛衍。云际明的目光垂下,入眼是盛涓被刘海挡去大半的眼睫。章琳说就算了,怎么本人也这样说?通过一个人认识、之后就再也绕不过这个人了吗?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公筷是容易打滑的材质,用来夹取宽厚的面条时更为不易,可盛涓拿起的——或者用拎来描述更为合适——动作却格外轻盈。工具在得心应手的操作者手中是身体的延伸,云际明第一次切实领悟到这句话,这与熟能生巧的实验器具操作完全不同,只是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生什么气呢?云际明叩问自己。哪怕只是因为礼貌,那也是人家的弟弟,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盛涓来受这个气。
于是她清清嗓子,退而求其次:“姐姐,你能不能别和他们一样叫我际明啊?名字是三个字就总会被叫后两个字,爸妈叫,老师叫,连学校附近的快递员都会这么叫,实在太无聊了。”
盛涓手上拌着面,听完思索片刻,才问:“那我叫你什么?阿明?”
听着有些怪,云际明婉拒:“总觉得这时候我应该回一句粤语,可惜我看的港片都是国语配音,完全不会。”
盛涓看着她笑:“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原本只是为了破冰的话题,此时却令她灵光乍现:“能不能叫我阿云?你之前和盛阿花提到我时,就说我是它的阿云姐姐,还挺好听的。”
盛涓更不懂她是哪里来的鬼点子:“天啊,怎么有人还和小狗计较!”
“这怎么能是计较,我很喜欢阿花的,”说到这里,云际明恍然大悟,“阿花,阿明,姐姐,你把我当小狗啊?”
盛涓慢慢咀嚼,看着她不讲话。
云际明耐心等着回答,但不由自主地扁起嘴巴。
盛涓终于受不了,把食物咽下去,移开视线后答道:“没有,只是觉得你可爱。”
“阿云也很可爱,”和任何其他认定的事情一样,云际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执着,仿佛只是瞄准与追逐,就足够宣泄她一身的意志与力量。
“好哦,”盛涓垂着眼,抿过一口茶,“那我就叫你阿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