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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7. 人 ...

  •   7.
      人在呕吐时,是会不自觉掉眼泪的。
      距离云际明上一次呕吐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年。那次她吐在公交车座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车程已接近终点站,车上乘客很少。只是司机要求他们留下来打扫干净时,爸爸更担心她的身体,坚持请求用赔偿解决,换他们能即刻前往医院。
      不过五六岁的云际明堪堪记事,如今无从回忆起当时的天气或司机的面容,只记得她弄脏了身上妈妈手织的毛衣以及爸爸赔付的七十元钱。
      此时的云际明一手压着外套毛领,一手撑住弓起的膝盖,弯着身体后退,企图远离自己的呕吐物——
      ——却撞到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环抱住她的腰背,在肩上轻轻拍打,温柔地支持着她,问:“现在有没有好一些?”?

      停车场距离盛涓家只相隔一个商场,原本打算绕远送客的车主提前结束了代驾的行程,尽量挑室内的路、带着全副武装又贴了两个暖宝宝的病号步行回家;云际明一路恹恹,盛涓不忍看她强颜欢笑,也没怎么开口说话。
      走出电梯间,楼道里的秋良正在手机上打字,盛涓轻声问:“怎么不按密码进去?”
      秋良没有抬头,反而向房门的方向一点——侧耳细听,可以听见狗爪子抓门的沙沙声;想到阿花明亮的眼睛和殷切扑门的模样,云际明心头倏尔轻了一些。
      盛涓还把余光落在她的身上,见状打开房门,让出她可以直接望进屋内的视野,只见盛阿花站在门口的脚垫上,尾巴甩得缭乱,前爪几次跳扑,却还是乖巧地留在门内。
      云际明心中酸软,忍不住开口打招呼:“你好啊。”
      听到她还嘶哑的嗓音,盛涓拍拍她的肩头,说:“来吧,她也很想你。”

      刚在沙发上坐下,原本卧在地毯上的阿花就立即站起来,鼻尖轻轻嗅着云际明的右手,喷出些温暖的气息。
      她进门后就去简单清洗了一下。好消息是衣服没有被弄脏,坏消息是疼痛和剧烈的生理反应让她出了一身的虚汗,现在脱下贴了暖宝宝的外套、坐在尚未集中供暖的室内,居然有些发冷。
      “咔哒”一声,一个玻璃杯被放在一旁的圆几上,飘出袅袅热汽,盛涓的声音在高处响起:“还要一会儿空调才能把房间暖起来,你先喝些热水。”
      盛涓家是个简单的开间,只有一间卧室、三分离的卫生间有所遮挡,站在门口便可以对这里没有任何待客功能的特征一览无余。正坐在唯一单人沙发上的云际明登时觉得脸热,想要起来。
      盛涓没动,却叫了一声:“阿花。”
      小花狗令行禁止,立即蹦到沙发上,踩着扶手与软垫、像一道枷锁一样横在云际明身前,硬逼她重新坐了回去。
      盛涓已经搬来了餐桌边的另一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给出下一条指示:“帮你阿云姐姐暖一下肚子。”
      阿花轻轻卧下,暖烘烘的肚皮紧紧贴上云际明从腹到腿的衣物,脑袋朝向盛涓的方向,抬着眼看她,很快得到了赞许的抚摸,咧开嘴笑了。
      原本坐在餐桌边回复工作信息的秋良终于空闲下来,走上前问:“胃还疼吗?”
      云际明摇摇头。
      “一点都不疼了?”
      云际明只能实话告之:“还有一点。”
      “虽然是晕车引发的呕吐,但你胃疼得厉害,还不能彻底排除其他原因,”秋良分析,“先观察一下,一小时内没有好转就去医院。”
      师威难抗,云际明下意识转向另一位:“姐姐……”
      盛涓确实好说话得多:“你说。”
      “我感觉已经好很多了,”云际明试着提出请求,“暖和过来我就回学校吧,打车就可以。”
      “这样啊,”盛涓想了想,开始盘算,“如果你打车可以遇到不会让你晕车的司机,如果你的胃可以再扛一次从校门口走到宿舍的寒风,如果你宿舍里有可以突破限电要求又比我们阿花还温暖的取暖器,那确实没什么问题。”
      云际明理亏,但仍坚持:“那我等到胃完全不痛了呢?”
      盛涓笑了:“刚刚才撒谎被拆穿,还没过两分钟呢,就又要我们采信呀?”
      云际明默默垂下脑袋。生病了的她与平时完全不同,安静又怯懦,不再像云朵边际的光明了。
      秋良的目光从没再开口的盛涓身上移开,道:“先睡吧。我都困了,今天喝多了要在我学妹家借宿。”
      盛涓用手指在阿花的头顶蹭了蹭,问:“还想用一下洗手间吗?”
      云际明点了点头。

      根本睡不着。
      在盛涓的坚持下,云际明换上了她拿来的新睡衣,在柔软的床铺一侧躺下,枕头紧紧挨着另一个。一会儿盛涓睡上来时——她不禁开始担心——自己会把她挤下床去吧?
      如果没有生病,三个人中应当是自己睡在沙发上。云际明认出那个单人沙发是可以通过调节转变成单人小床的款式。那秋神会不会睡得不舒服?半夜翻身时岂不会直接滚到地上?
      正想着,卧室门被推开,秋良抱着被褥进来,在床下的榻榻米上铺开。
      云际明还在疑惑,秋良就停下正翻找的动作,把床上的枕头拿到了榻榻米上。
      “哎?”云际明这才反应过来,“我一个人睡床吗?”
      秋良显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这床也睡不下第二个人吧。”
      “不,挤挤还是……这床怎么也有一米二吧?”云际明实在不能接受房屋主人要睡沙发这件事。
      “没办法啊,她就没有提供别人留宿的条件,”秋良躺下,伸了个懒腰,“快睡吧,你需要休息来恢复身体。”
      “可是……”
      “睡觉,”秋良的声音不容置喙,“现在我不是你的老师,而是你的宿管,小嘴巴给我闭严咯。”
      云际明只能噤声。
      正在这时,门被笃笃敲响。宿管很不满意,但还没咋舌出声,门就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狗脑袋钻进来。
      “不要吵架哦,”盛涓的声音很低,“阿花来和你们说晚安。”
      云际明立即投诚:“晚安,姐姐,还有阿花。”
      门被重新关好,一直没出声的秋良突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之前胃部还有闷闷的钝痛,再睁眼时房屋内还黑着。腕间的智能手表早已没电关机,云际明小心地撑起身体,觉得神清气爽,拿起手机确认时间,才刚过五点。
      前一晚令人狼狈又尴尬的疼痛已经消失,焕新的精力支持她用一向优异的视力观察到——这简直是一间过于简洁的卧室了:自己身下的箱床是屋内唯一的家具,床头只有镶进墙面的置物板和壁灯,甚至无从窥探挂帘之后衣柜的大小。
      如果不是仍在黑暗中,暖色的布饰或许还可以弥补些许,但被褥中的温暖散去,云际明只能感受到成倍的阴冷。她的目光落向床头插座上连着的充电器,这才把手机和手表续上电。
      身体活动起来还有些酸软,但也突然让她意识到:原来,比起卧室,这里更像一间病房。
      身边忽然传来响动,云际明一惊,碰掉了置物板上的什么东西,于是等秋良打开手机手电筒时,她正在床头摸索着寻找。
      “吓我一跳,一睁眼就看见身边有半个人影飘着,”秋良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借着光找到了壁灯开关,“你怎么样?”
      云际明在枕边找到了掉下来的蓝牙音响,一边重新放回去,一边回答:“已经完全好转!”
      几乎是气音的回答,但可以从中分辨出她已经恢复了活力,秋良放下心来,重新倒回去:“不睡就安静躺着,我七点之前不会再醒。”
      云际明关掉壁灯,缓缓躺下,浓郁的暖黄色灯光仿佛还未褪尽,她便再次沉入梦中去了。

      秋良十分守诺地在七点醒来,离开卧室时云际明还睡得很熟。她轻轻掩好门,回头便望见盛涓正在餐桌前对着电脑办公。
      “起这么早?”秋良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我是晨鸟型人,”盛涓回答,并没有抬头,“休息得怎么样?”
      “还不错,你房间像史前的天然防空洞,感觉可以一觉睡到世界末日。”
      盛涓被逗笑:“吧台上有直饮水,那几个玻璃杯你挑一个用。”
      同为晨鸟型狗的阿花追在刚刚熟悉起来的人身后,一路跟到餐桌边的椅子旁卧好。秋良喝下半杯水,问:“几点出门?”
      即使今天的工作无需到岗完成,授薪律师仍要打卡上班。盛涓回答:“再过半小时,你们走的时候记得帮我锁门。”
      秋良挑起眉头:“就这么放心我们在你家呆着?”
      “值钱的东西都在银行保险柜,剩下这些你想搬走,我也有宠物摄像头,”盛涓看向她,“不是放心你们,是放心我和我的阿花。”
      秋良骂她:“人都没打算留过,配置还搞这么齐全,给谁看?”
      盛涓不搭她的茬,转而建议:“小区东门附近有家早餐铺,有口味清淡的煎饼和现磨豆浆,点餐时和老板说是病号餐就可以。”
      秋良抬杠:“懒得过去,东门打车去学校还得上高架,要多绕三公里。”
      盛涓没说话。
      秋良继续加码:“你的狗不用遛吗?顺道儿就买了。”
      “学姐,”盛涓受不了她,“你昨天还不是这个态度呢。”
      “我都不知道自己昨天算什么态度,”她的学姐良心欠奉,难得实话实说,“你又不是真坏人,我没道理拦着你对我学生好。”
      盛涓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秋良点到为止。她早过了因为无法理解就否定大众的年纪,如果有人需要用浪漫开启或维系的亲密关系,那就随这些人的心意去做吧,有趣的话,她也不抗拒顺手推一把。

      趁秋良的注意力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云际明偷偷溜到卫生间旁边的屋子里,果不其然找到了小瓶的手洗洗衣液。
      起床时被告知盛涓已经出门上班,她原本缓和的歉疚感又尖锐起来。工作日早晨时间紧,即使先有约定、也有足够社交经验计划出不少表达感谢的方案,但当下鲜明的失落竟又激起胃部一阵痉挛。肠胃是情绪器官,要保持好心情——心里默念着,云际明只能通过切实行动,先摆平自己娇气的身体。
      所以当秋良准备使用卫生间时,差点又被“飘”在半空中的睡衣吓一跳:“家政公司都能请病假,你也太身残志坚了点儿吧?”
      云际明犟得很,反驳:“这是礼貌问题!”
      “行吧,你洗都洗了,我问下她挂哪儿晾合适,”秋良用视线在开间里逡巡一圈,落回到云际明身上,“还是你问?”
      刚刚在洗睡衣的时候她就在纠结了,心里有的没的想了很多也没有结果,只能把难题委婉地丢出去;此时云际明立即借坡下驴:“嘿嘿,你来问吧。”
      秋良又返回卫生间,再出来时也没有把睡衣拿出来,只是说:“走吧,上班去。”
      云际明已经穿好外套,正坐在地上和阿花嘟嘟囔囔地道别,闻言站起来,问:“吃什么?”
      秋良叹了口气:“你姐姐推荐的,吃完去赶地铁早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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