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学》陌安妍

39、雾愈旧伤 厚重的夜雾

　　厚重的夜雾缠在灰白廊柱之间，将廊灯切割成一块块朦胧昏黄的光斑。宋妄走在靠外侧的一边，替温澈隔开穿廊而过的湿冷晚风，一只手提着两人的习题册，步履放得很慢。

　　一路再没有窥探的视线，吴羽豪彻底化作白光消散之后，整条廊道都褪去了那股紧绷压抑的戾气，只剩下囚笼日复一日沉寂的荒芜。

　　抵达宋妄的单间，他反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外界漫涌的浓雾。屋内依旧陈设简单，桌面整齐码放着整理完毕的试卷，角落收纳着备用的干净纸巾与消毒用的简易药液——那是宋妄在过往几百轮轮回里一点点留存下来的物资，只为应对考场里突如其来的磕碰划伤。

　　“过来坐。”

　　宋妄拉过唯一一把木椅，让温澈侧身坐下，而后拆开密封的药棉。少年乖乖低头，露出后颈那道浅浅的划伤，伤口不算深，只是被尖锐塑料蹭破了表层皮肤，沾着一点干涸的血渍，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温澈微微绷紧脊背，小声解释：“其实一点都不痛了，在考场的时候慌乱感盖过了伤口的感觉。”

　　宋妄的指尖动作放得极轻，蘸取药液的时候刻意挤掉多余液体，避免刺痛创面。他垂着眼，睫毛落下淡淡的阴影，语气听不出情绪：“痛觉可以暂时隐藏，但伤口不会自己愈合。就像恶意可以暂时被压下，可倘若不设防，依旧会再次受伤。”

　　经历过吴羽豪最后的疯狂偷袭，温澈真切听懂了这句话。从前他总想着退让回避，盼着矛盾自行消散，直到一次次被逼到绝境才明白，温柔的底线，需要自身的底气来守护。

　　“我之后会把更多心思放在拔高题型上。”温澈望着桌面厚厚的错题本，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多了一份沉静的坚定，“就算再遇到突发状况，我也不会轻易打乱答题节奏。”

　　宋妄处理完伤口，贴上薄薄的防护胶布，直起身看向他。几百年来独自挣扎的岁月里，他见过太多人在一次风波过后依旧故我，也见过不少人被一次伤害彻底击碎心气，唯独温澈，在磨难之中慢慢沉淀生长，柔软却不再脆弱。

　　“你做得很好。”这是难得直白的夸赞，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克制，裹着夜色独有的温和，“就算没有我的阻拦，你也守住了自己的试卷，守住了活下去的资格。”

　　温澈耳尖悄悄发热，下意识错开视线，打量着这间住过好几晚的单间。纠缠不休的敌人消失了，眼下终于拥有一段真正松弛下来的休整时光，不用时刻提防拐角的埋伏，不用在刷题时分心留意身后的动静。

　　“接下来的休整期，我们不用再时刻寸步不离了吧？”

　　“可以不用刻意贴身同行。”宋妄收拾好药棉收进抽屉，却依旧定下底线，“只是不要独自去往偏僻的废弃侧廊，取餐、深夜复盘依旧结伴就好。”

　　他不会因为一个对手消失，就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囚学轮回永无止境，高压的分数竞争之下，嫉妒和绝望永远会催生新的纷争。

　　夜色渐深，窗外的雾气渐渐稀薄。温澈将本轮728分的试卷平铺在桌面上，和宋妄一起梳理本次因为受惊而写错的几处计算失误。没有追杀，没有暗算，房间里只剩下笔尖轻划草稿纸的沙沙声响，安静又踏实。

　　中途温澈忽然抬头发问：“宋妄，这么多轮过去，你会不会觉得疲惫？无休止的考试，没完没了的人心算计，好像永远看不到终点。”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里很久，在无数个被恐惧裹挟的深夜反复思索。

　　宋妄停下手中的笔，望向窗外灰蒙蒙的楼宇轮廓，沉寂了许久才缓缓回答：“在遇见你之前，我的确只是麻木地活着。一遍一遍刷题，争夺高分，仅仅是不想被淘汰消散而已。日子没有期待，休整和考试没有区别。”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认真的眉眼上，柔和化开了经年冰封的孤寂：“但现在不一样了。等候休整、整理错题、护着身边的人，这些细碎的小事，让无边无际的轮回，有了落脚点。”

　　不必追寻虚无的终点，珍惜当下彼此相伴的喘息时刻，就足够抵御囚笼千万次的冰冷磋磨。

　　温澈的心轻轻一颤，低头埋下半边脸颊，假装演算题目掩饰翻涌的心绪。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悄悄填满了长久以来孤单空洞的心房。

　　房门隔绝了外界的荒芜，屋内灯火微弱，两张草稿纸，一对彼此依靠的人。旧的伤口被细心抚平，过往的阴霾彻底散去，而他们知道，休息过后，依旧要奔赴下一场考核。

　　只是这一次行走在囚笼之中，他们再也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