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学》陌安妍

37、执笔迎风 后颈细碎的

　　后颈细碎的刺痛迟迟没有褪去，冰凉的触感像是毒蛇缠在皮肤上，温澈的指腹依旧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写出来的演算步骤歪扭粘连，一团晕开的墨渍堵在大题题干中央，狼狈不堪。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驱散侵入四肢的恐慌，刻意将视线死死钉在眼前的公式符号上，刻意屏蔽身后那道死死黏着自己的、满载恶意的目光。

　　宋妄的告诫一遍一遍在心底回响：不要回头，不要分神，握住笔就不要停下。

　　吴羽豪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预想之中的崩溃逃窜、弃笔痛哭。他看着温澈哪怕心神大乱，依旧固执地擦拭卷面，重新梳理解题思路，心底积攒的疯狂彻底冲破束缚。

　　这一次试探没能击溃对方，那就再来一次更狠的。

　　他再次低下身子，借着桌沿的遮挡，手指捏住那枚塑片，悄悄往前探，想要再次划伤温澈的脖颈，这一回他打算用更大的力气，制造更深的伤口，逼迫少年彻底丧失镇定。

　　可他刚将手臂伸出桌缝，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骤然从前方笼罩下来。

　　宋妄依旧维持着端坐答题的姿势，上半身没有分毫偏转，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有放在桌面下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只用眼角余光锁定后方的动向，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压得整片小区域的空气都凝滞僵硬。

　　考场里的其他考生只顾着和艰涩的考题缠斗，无人留意这一场无声的博弈，只有来回巡视的监考虚影似乎察觉到这片区域气场异样，脚步缓缓朝着中间一排挪动过来。

　　吴羽豪的手臂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他清楚，若是此刻贸然动手，动作会被监考完整捕捉。蓄意伤人干扰考生，会直接扣除五十分，以他压线徘徊的分数，扣分之后只会直接化作白光消散。

　　他不甘心地收回手，把锋利的塑片攥在掌心，指甲狠狠掐在塑料边缘，割破了自己的指尖，渗出来的血蹭在了试卷角落。

　　计划被硬生生打断，他只能恨恨地盯着温澈的背影，暂时蛰伏等待下一个机会。

　　危机暂缓，温澈胸腔里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他趁着这点空隙，快速检查一遍刚刚写好的步骤，把歪斜的字迹修正工整，又从笔袋翻出一小块干净纸巾，侧过手轻轻按压在后颈，擦掉细微的血点。

　　痛感淡去之后，剩下的便是一股倔强的韧劲。

　　他不再畏惧身后潜藏的威胁，考题再难，人心再恶，只要手中的笔没有落下，他就还站在这场博弈里。之前宋妄教给他的应急解题法派上了用场，哪怕思绪曾经中断，他先用保底公式锁定基础得分，再一点点向更深层的解法延伸，不会再因为一次慌乱丢掉整道大题的分数。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午后最难熬的疲惫高峰慢慢过去，天色透过考场高窗变得暗沉，距离收卷只剩下四个小时。

　　宋妄在完成自己全部试卷检查之后，干脆彻底放下了笔，光明正大地将后背靠在椅背上，目光毫无保留地直直望向后方的吴羽豪。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出声呵斥，可那道目光带着数百轮轮回沉淀下来的冷漠与威慑，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彻底困住了吴羽豪所有的小动作空间。

　　“你耗不过他的。”宋妄没有开口说话，只用口型对着后方的人无声传递这句话，“你的执念，伤不到他分毫，只会耗尽你自己最后的退路。”

　　吴羽豪看懂了唇语，脸色瞬间灰败又狰狞。

　　他原本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以为只要制造恐惧就能摧毁温澈，却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柔软的少年，内心早已在一轮轮考试与暗算之中淬炼出坚硬的铠甲。恐惧只会短暂动摇他，却无法让他彻底放弃手中的笔。

　　温澈感受到前排投来的守护，心头所有的忐忑彻底消散。他抬了抬脊背，坐得更加端正，笔尖行云流水，把最后几道压轴难题逐一拆解作答，卷面重新变得整齐利落，看不出半分方才慌乱的痕迹。

　　那些落在身上的恶意、突如其来的刺痛、蓄谋已久的暗算，最终都没能压垮他。

　　在这座以分数定生死的囚笼之中，强大从来不是浑身锋芒去主动争斗，而是哪怕身处暗处偷袭之中，依旧可以稳住心神，执笔向前。

　　吴羽豪彻底放弃了再次动手的想法，颓然瘫坐在座椅上，看着眼前空白大半的试卷。方才一心算计，浪费了大把答题时间，就算之后奋笔疾书，也很难填补空缺。

　　他赌输了。
　　既没能毁掉温澈，也葬送掉了自己这一轮考试的机会。

　　窗外的雾色再次升腾起来，笼罩着冰冷的教学楼。考场之内，厮杀落幕，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安静声响。温澈从容地从头开始通篇核查试卷，前排的宋妄静静守着他，替他隔绝掉最后一丝残余的阴鸷。

　　这一场精心策划的绝杀，终究化作泡影。而真正的考验，还要等到榜单亮起的那一刻，才会彻底揭晓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