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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山雨欲来风满楼   许久, ...

  •   许久,陈昼眠收回目光,转向他。

      目光里没有了锐利,没有了嘲讽,只剩下一种平静的、淡淡的倦意,倦意让她看起来不像那个长公主,不像那个掌控着庞大家业的女子,而只是一个……一个被病痛折磨、被世事消耗的病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轻轻说,声音像一片落叶,飘在这氤氲着水汽的空间里。

      魏仁正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浮在水中,静静地望着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池水。那目光空空的,没有焦点,像是落在水面上,又像是穿过水面,落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她的手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石凳边缘轻轻敲击着,那节奏很轻,很缓,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旋律。

      那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他渐渐熟悉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又很快被云遮住,室内忽明忽暗,明明暗暗。

      她坐在那明明暗暗的光影里,半张脸被光照亮,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那被照亮的一半,苍白得近乎透明;那隐在阴影中的一半,沉静得近乎虚幻,明明暗暗之间,她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始终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那沉思中回神,看向他,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人,一条鲛人。

      “吓着了?”她问,声音淡淡的,像在问一件不相干的事。

      ?

      魏仁正摇头。

      他没有被吓着,比起最初被囚禁时的愤怒和恐惧,现在更多的是一种……见证。

      她看着他那摇头的动作,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那东西太快,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陈昼眠站起身,动作比方才坐下的那一刻稳了些,像是那些疲惫、那些思虑,都已被她压了下去。

      “没什么好怕的。”她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语气,声音不高,却稳稳的,“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她拿起那张药方,又低头看了看。那目光落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这药,我会让人仔细查验后再用。”

      她将那药方折好,收入袖中,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那阴沉沉的天,那压得低低的云层,那株在阴沉日光里静立的老桃树。

      “至于天德和南边……”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很淡,淡得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刻痕,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寒的锐利。

      “既然风起了,那就看看,最后吹垮的是谁家的屋顶。”

      她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那几步路走得慢,却比来时稳了些,仿佛那些令人窒息的消息,反而淬炼了她的某种决心。

      玄色的衣摆在白玉地面上缓缓拂过,像一片沉沉的云从地上流过,那背影瘦削,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隔着衣料也能看出那份单薄,可那份单薄里,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坚韧。

      门开了又合,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室内又只剩下他一人,和那氤氲的水汽,那沉沉的寂静。

      魏仁正在水中浮了许久,才游到池边,伸出手,拿起她搁在池边的那卷《声律启蒙》。书卷还带着她身上的气息,淡淡的药草香,若有若无的清苦味。

      他小心地翻开,找到昨日念的那一页,看着那些工整的墨字。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他轻轻地念出声来,努力模仿着她的声调、她的韵律。

      那声音依旧是鲛人的声音,带着深海的回响,带着古怪的尾音,可他已经能控制它了,气从哪里出来,聚在哪里,再放出去。

      她和孟先生已经教过他了。

      他一遍一遍地念着,任那音节在这氤氲着水汽的空间里回荡。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庭中那株老桃树在风里轻轻摇曳,有几片花瓣被吹落,飘飘摇摇,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不知念了多久,门忽然又开了。

      他以为是常洁来送饭,转头望去,却是另一个人,一个陌生的男子,穿着深色的劲装,面容平凡得让人记不住任何特征,正是方才那个送密信来的黑衣亲信方迟。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只是目光越过氤氲的水汽,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审视着,打量着,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好奇,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

      片刻,那人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像来时一样。

      门合上,室内又只剩下他一人。

      魏仁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山雨,是什么雨?那欲来的,是什么东西?那风从何而来?哪来的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会被那山雨淋着,会被那欲来的东西压着。

      她那么单薄,那么病弱,她撑得住吗?

      他想起陈昼眠方才站起身时那比来时更稳的脚步,想起她嘴角那一丝冰冷的弧度,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既然风起了,那就看看,最后吹垮的是谁家的屋顶。”

      她不会倒下的。

      他想。她不会。

      他低下头,继续念那书上的字句: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杏花红,杨柳绿,他没见过。可他想,那大约是很美的,如果有机会,或许也能相见。

      她说的那一园春雨,那一树杏花,大约是很美的。

      傍晚时分,常洁来送饭时,顺便带来了一盏新的灯。

      那灯比旧的那盏更亮些,灯罩是淡青色的,绘着几枝疏疏的墨竹,她将灯放在池边的石案上,又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鲜鱼,鲜虾,一碗鱼汤,还有一小碟切成细丝的腌菜。

      东西摆好,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池边,低头看鞋。钗岐从门后钻出来,望向他。

      目光与往日不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

      “殿下今日咳了半日。”她烦恼道,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下午才好些。可还是来了这里。”

      魏仁正望着她,没有说话,他向来不会对陈昼眠和孟先生以外的人说人语。

      钗岐顿了顿,又说:“殿下来这里之前,让御医将那药方细细查验过了。御医说分量没错,可殿下不信,又让人拿去给城东那位致仕的老太医看。老太医说,朱砂的用量虽在常例之内,却已逼近上限,若久服,恐伤肝肾。”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殿下听了,只是笑了笑。说,‘果然’。”

      常洁在一旁看着她,钗岐抬起头,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待你,与待旁人不同。”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可我知道,殿下来这里的时候,话会比平时多些,眉头会比平时松些。”

      若是你能为殿下分忧解难,若是你并非鲛人,而是殿下的能人异士,若是你能帮上殿下,若是,殿下能不用这么辛苦……

      终究不过恨铁不成钢。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门合上,室内又只剩下魏仁正和那盏新点的灯。

      魏仁正望着那盏灯,望着灯罩上那几枝疏疏的墨竹,那墨竹画得简淡,寥寥几笔,却有风骨,像她的字,像她的人。

      他想起钗岐方才说的话,“殿下待你,与待旁人不同”。

      为什么不同呢?

      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她教他写名字时那虚虚拢住他的手,记得她让他把手按在她喉间感受那震颤时的触感,记得她昨日冒雨来的身影,记得她今日明明咳了半日却还是来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板,上面有她写的字,也有他写的字。

      她写的“陈昼眠”,风骨俨然;他写的“陈昼眠”,歪斜却认真。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被硬凑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写的那三个字上。

      墨迹已干透,却似乎还带着她书写时的力道,内敛的,克制的,自持的,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像她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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