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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做梦!     城 ...

  •   城外官道,酉时。

      阮崇信的马车走在回城的路上。

      天快黑了,他靠在车壁上,打着盹。

      这几天庄子上的账有点乱,他查了两天,总算理清楚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去铺子里看看。

      马车忽然停了。

      阮崇信身子一晃,差点摔下去。

      他稳住身子,掀开车帘:“怎么回事?”

      车夫的声音发抖:“三、三爷,有人拦路……”

      阮崇信抬头看去。

      路中央站着五六个人,都蒙着面,手里拿着棍棒。为首那人朝他走过来,慢悠悠的。

      “阮三爷?”

      阮崇信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喊人,可那几个家丁已经被按倒在地。他想跑,可腿软得动不了。

      那人的棍子抡起来,落在他腿上……

      咔嚓一声。

      阮崇信惨叫起来。

      那人蹲下来,看着他,声音很轻:“回去告诉你们家那位大公子,查案子可以,别查得太深。有些事,查深了,对自己没好处。”

      此人站起身,挥了挥手,那群人消失在夜色里。

      阮崇信躺在血泊中,疼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当心阿庭查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阮家老宅,深夜。

      阮崇信被抬回来的时候,阮家上下都惊动了。

      阮淮安站在院子里,看着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三儿子,脸上的肌肉抖了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下人把他抬进去。

      从小厮口中得知前因后果的阮籍庭跪在他面前认罪:“祖父,是我……”

      阮淮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天,天已经全黑了,一颗星星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阮籍庭低着头,声音发颤:“知道。”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动你三叔吗?”

      “知道。”

      “你知道接下来会动谁吗?”

      阮籍庭沉默了。

      阮淮安低下头,看着他。

      目光浑浊,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心疼。

      “有人在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你查他,他就动你的人,你动他一下,他动你十下。”

      他顿了顿,声音颤抖:“你还要查吗?”

      他怕了,他不敢拿整个家族作为赌注。

      阮籍庭跪在那里,攥紧了拳。

      他想说查,他想说他不怕,他想说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做。

      可他想起三叔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他那条断了的腿,想起他惨叫的声音。

      他想起祖父那句话:“你知道得罪六殿下是什么后果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阮淮安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进去吧。”他说,“看看你三叔。”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明天开始,那个案子,别查了。”

      阮籍庭猛地抬起头:“父亲!”

      阮淮安没有理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背影苍老,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阮籍庭跪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晋王府。

      七皇子陈尧睿回到晋王府,发现书房里的灯亮着。

      他愣了一下,他记得走的时候,灯是灭的。

      他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人。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照得满室昏黄。

      他走到书案前,看见案上多了一封信。

      信没有封口。

      他抽出来,展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凉州的刀,好用吗?”

      陈尧睿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灯焰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那行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看不出是谁的笔迹。

      可他看懂了。

      他站在书案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那封信轻轻抖动,哗啦哗啦响,那声音很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喊,喊得他后颈发凉,宛如毒蛇爬上他的后颈,嘶嘶作响。

      他把信凑近灯焰,看着它燃起来,火舌舔舐着纸边,那些字先是被烤得发黄,然后卷曲,最后化为灰烬,颤颤巍巍地散落在桌子上。

      他盯着那片灰,盯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坐了一夜。

      齐王府,后殿。

      这已经是第十二天了。

      陈尹祥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看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

      窗外是御花园的一角,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见一株老槐树,一丛青竹,还有远处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天。那天天得可怜,窄得像一口井,井口那么大,刚好够几片云飘过去,又飘走。

      他已经看了十二天这样的天了。

      说是养伤。

      肩膀上的伤早就结痂了,不碰不疼,碰了也只是微微的酸。

      可父皇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让他好好养着,别急着出去。

      太医每日来请脉,开的都是些温补的方子,喝了也没用,不喝也不碍事。

      侍卫守在门外,一步不离。不是防人进来,是防他出去。

      他懂。

      这叫保护,也叫软禁。

      他把书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棂是红木的,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那些纹路,一下一下,从那朵花划到那片叶,从那片叶划到那根藤。

      那纹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这是他开府那年亲自挑的花样,要的就是这繁复、这精致、这让人看不透。

      如今他看透了。

      可他自己,被人关在这窗里,十二天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碎,是宫女们端着东西从廊下走过,他听着那声音,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宫里,也是这样听着脚步声,分辨是谁来了,该笑还是该躲。

      那时候他学会了笑。笑给父皇看,笑给母后看,笑给那些太监宫女看,笑得多了,就成了习惯。

      笑着笑着,连自己都不知道那笑是真的还是假的。

      现在不用笑了。

      这里没有人,只有他自己。

      他把手从窗棂上收回来,走回躺椅前,又坐下。

      十二天了。

      外面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像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只有几个字,几件事,拼不成完整的图。

      可他拼出来了。

      太子在太庙前站得笔直,行完所有的礼,没出一点错。

      父皇还给太子派了一批人,让他查清楚刺杀他的人。

      查完了,父皇什么都没说,可他知道,父皇什么都说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起那天在太庙前的画面,他跪在那里,累得钻心,他听见身后传来礼乐声,听见赞礼官拖得长长的调子,听见那些人跪下去又站起来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可他听见了太子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稳稳的,实实的,从他身边走过。

      那个脚步声,他听了一辈子。

      以前是虚的,飘的,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

      可那天不一样了。

      那天那脚步踩下去,有声音了。有重量了。

      他知道那是为什么。

      因为太子妃死了,因为太子查清楚了。

      因为父皇给了他二十个人,让他站在人前。

      父皇在教他。

      父皇在把他往那把椅子上推。

      陈尹祥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天。那天天还是那么窄,窄得可怜,几片云正从井口飘过去,白白的,软软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笑。可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更不明白了。

      父皇,他的父皇……

      他从小就知道,父皇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那些笑脸,那些温和,那些不争不抢的姿态,骗得过别人,骗不过父皇。

      父皇看着他,像看一盘棋,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父皇不说,只是不想说。父皇不动,只是时候未到。

      现在时候到了。

      父皇选了太子。

      那个缩在太子府里二十多年、连话都说不囫囵的人,那个被所有人看不起、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父皇选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嫡长子?因为母后的缘故?还是因为……

      陈尹祥的笑容淡了下去,换上另一种东西,那东西很冷,冷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还是因为,父皇觉得他太像自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父皇,太子是你的儿子,那我呢?我就活该平平淡淡地成为远离京城的藩王吗?

      夜风灌进来,凉得刺骨。他站在风口里,任由那风吹着他,吹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吹着他那双在暗处幽幽亮着的眼睛。

      窗外是老槐树,是青竹,是那片窄得可怜的井口一样的天。

      可他看着那些东西,看的不是那些。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是那些他看不见的、却在心里清清楚楚的地方。

      太子府,晋王府,还有那道他跨不出去的门。

      他的兄弟,一个一个都想踩着他的尸身,爬上那个高位,甚至妄图让他拱手相送。

      做梦!

      他想起太子,那个一步一步走稳了的人,太子现在有人了,有苗雪了,有那二十个人了,有父皇给的那条路了,他会走下去,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位置上。

      然后呢?然后他会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们这些兄弟,一个一个,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他会吗?

      陈尹祥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忽然又笑了。

      这回那笑容不一样了。

      不是淡的,是沉的。沉得像是一块石头,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进深潭里,溅不起一点水花。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是冲动,不是莽撞,不是老六那种一拍脑袋就冲上去的蠢,也不是老七那种藏在背后、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阴。

      是另一条路。一条让他们不得不走的路。一条他自己也要走进去、却不怕走的路。

      他关上门。

      走回书案前,坐下。

      案上铺着一张纸,白得刺眼。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太子贤德,堪为储君。”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灯焰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阴影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七弟年轻,可堪造就。”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两行字,看着那些他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话。

      太子确实贤德,七弟确实年轻。

      这些话拿到朝堂上去说,谁都不能说错。可这话是谁说的?

      是我说的,是那个躺在府里养伤、被父皇软禁起来的二皇子说的……

      我要是说了这话,父皇会怎么想?

      父皇会想,老二这是服软了,老二这是在向太子示好,老二这是在表明自己什么都不争了。

      父皇会高兴吗?

      不会。

      父皇不会高兴。父皇会疑心。

      他会想,老二为什么服软?老二在打什么主意?老二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

      可他什么都查不出来。

      因为这话是真的,因为这话拿到哪里都挑不出错,因为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是跪在太庙前,是当着父皇的面。

      这就是阳谋。

      我把话说出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谁都不能反驳,谁都不能说我错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是错的。

      父皇会疑心,老七会恨我。

      太子会怎么想?太子会感激我吗?

      不会,太子会怕我。

      太子会想,我为什么要帮他?我是不是在挖坑?

      我让他们猜,让他们猜来猜去,猜到我身上,猜到我这句话后面藏着的东西,可他们猜不到。

      因为我什么都没藏,我只是说了几句真话。

      可这几句真话,会把他们都搅进来。

      太子接了这话,就成了众矢之的。老七听了这话,就更恨我了。

      父皇看着这一幕,会越来越看不清。而他自己……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两行字。

      而我自己,还是那个养伤的、安分的、什么都不争的二皇子。

      可那伤,养着养着,总会好,那门,关着关着,总会开。

      等到门开的那一天,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太子被架在火上烤,老七憋着满肚子恨,父皇皱着眉头看不清。那时候我走出去,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来找我了。

      陈尹祥收起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封信,一张纸条,几份密报。

      他没有看,只是把那折好的纸放进去,和它们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上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还是那么黑,还是那么窄。可他不觉得窄了。

      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天,望着那些看不见的星星,望着那些他要去的地方。

      陈尹祥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枯叶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就沉下去了:“父皇……”

      “您教过儿臣,走一步,要看三步。”

      “儿臣看了。”

      “您呢?”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窗棂,吹过那株老槐树,吹过那片窄得可怜的井口一样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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