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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猛药   三月十 ...

  •   三月十三日,京城。

      这一日天色阴沉。

      从清晨起,天就压着厚厚的云层,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青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日光,没有雨,只是阴沉着,闷着,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朝堂上一切如常。

      七皇子陈尧睿站在班列中,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

      早朝议事,议的是黄河汛情,议的是西北军饷,议的是户部的折子。

      没人提祭庙的事,没人提刺客的事,没人提那三十七把刀的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尧睿站在那里,偶尔点点头,偶尔垂垂眼,偶尔和旁边的官员低声说几句话,那笑容始终挂着,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刚好。

      陈瞿坐在御座上,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器物。可若是看得久了,就能发现,那淡之下,有一种极深的东西,像是深海,表面平静,底下深不见底。

      下朝的时候,陈尧睿随着百官往外走,走到殿门口,他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回过头,望向御座的方向。

      父皇已经起身了,明黄的背影正往后殿走去,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那背影很高,很直,像一座山。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幽州。

      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花开得更盛了,粉白的、淡红的,密密地缀了一树,可在这阴沉的天色里,那些花朵也失了鲜妍,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池水也比平日更暗,泛着沉沉的墨绿色,像一面蒙了尘的旧铜镜,水汽依旧氤氲,却不如往日那般轻盈,而是沉甸甸地飘浮着,贴着水面,久久不散。

      风从窗隙漏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那风吹在水汽上,将水汽吹得微微动荡,像活物般缓缓游移。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他转头望去,陈昼眠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纸药方,眉头深锁着。

      她今日穿着一袭玄色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边缘,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也是银灰色,系带收得比往日紧些,勾勒出瘦削的腰身。

      头发依旧松松地拢着,只用一根白玉簪绾住,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肩头,那玄色衬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白得像一张宣纸,仿佛能透过去看见底下的一切。

      她走进来,步履比昨日更慢,每一步都像需要斟酌、需要蓄力,到池边时,她的手在石凳上扶了片刻,才缓缓坐下。坐下后,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纸药方,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魏仁正望着她,她今日的脸色比昨日更差,那苍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阴翳,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极轻微,偶尔会微微一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堵着。

      她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那是长久不得安眠的痕迹。

      她看那药方看了许久,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依旧是淡淡的、疏离的,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是疲惫,是思虑,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

      “御医新调的方子。”她的声音比往日更低,带着一种大病之人特有的虚浮,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加了两位猛药。”

      她将那药方搁在池边石上,目光落在上面,眼神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说是固本培元,助我早日康复。”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康复了又如何?”

      魏仁正游近些,低头看向那药方。

      上面字迹潦草,是御医惯常的那种龙飞凤舞的写法,诸多药材名称他都不识,只认得几个数字和“煎服”、“忌口”等字,可他不识得那些药名,却识得她方才那句话里的意思,她不信这药方,或者说,不信开这药方的人。

      “药,可以治病,也可以……”她没有说完,只是伸出手,指尖在“朱砂”二字上轻轻一敲,那动作很轻,却像敲在什么要紧的地方,“分量增减,君臣佐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魏仁正明白了。

      她在怀疑这药方被人动了手脚,不是毒药,不是明显的害人之物,而是分量增减,君臣佐使的微调。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样的害人法子,比下毒更隐蔽,更难察觉,也更阴毒。

      她低头看着那药方,眉头依旧拧着,那眉头拧得很浅,却久久不散。

      魏仁正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按在胸口,轻轻地按着,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那个动作他渐渐熟悉了,她总会不经意地做这个动作,像是在安抚什么,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室内静默着,只有池水轻轻荡漾的声响。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与寻常侍从的不同,更轻,更快,带着一种刻意的隐蔽,魏仁正虽听不大真切,却能从那细微的声响里察觉到异样。

      陈昼眠也听见了,她抬起头,望向门口,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锐利,那眼神与方才判若两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冷而亮。

      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那人穿着深色的劲装,腰悬短刀,面容平凡得让人记不住任何特征。

      方迟站在门边,没有进门,只是将一个火漆密封极严的窄小信筒双手呈上,然后迅速退去,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那信筒很小,只有手指粗细,封着火漆,漆上压着一枚极小的印记,陈昼眠接过,低头看了看那印记,瞳孔微微一缩。

      那变化极快、极轻,却被魏仁正捕捉到了。

      她拆开信筒,抽出里面更细的纸条,展开,只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片刻后,那凝固的表情碎裂,化成一丝冰冷的、嘲讽的笑意,它太冷,冷得像深海最深处的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头发寒。

      “六弟的人。”她压低了声音,几乎只剩气音,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氤氲的水汽听,“和天德那边有接触。”

      她将纸条凑近旁边的灯焰,看着它从一角开始蜷曲、焦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烬,那灰烬从她指间滑落,飘散在地上,与尘埃混在一起,再分不出彼此。

      “虽然隐秘,但确有其事。”她盯着那堆灰烬,眼神空空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片刻,她轻轻哼了一声,“天德将军刚嫁了女儿给三哥,转头又和南边勾搭?”

      她顿了顿,那嘲讽的笑意更深了些:“要么是脚踩两条船,要么……所图更大。”

      目光落在第二行时,停住了。

      信纸在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魏仁正在水中看着那颤动,那颤动很轻,轻得像窗外偶然落下的鸟影,但他看见了。

      他现在能看见很多以前看不见的东西:她睫毛垂下的弧度,她握信时指节泛白的瞬间,她呼吸变浅时胸腔里那一下停顿。

      “南方发生了两起起义,都被本地官兵镇压。”

      他不认识“起义”,也不认识“镇压”。

      但他认识她脸上的那层薄霜。

      那霜不是冷的,是沉的,沉得像冬天早晨压在水面上的雾,化不开,散不掉,就那么罩着。

      她不再说话,只是把信纸慢慢折起来,折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折一件易碎的东西。

      窗外有风,檐角的铜铃响了一下,又一下,拖得很长。

      魏仁正想问她:起义是什么?镇压是什么?你为什么这样看着那张纸?

      但他的喉咙里只有海水的声音。

      他只能浮在水里,隔着这方寸的池水,看着她。看她把那封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边,看着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变成灰烬,一点一点落进铜盂里。

      有几片灰烬落在水里时,什么声音都没有,魏仁正希望触碰这些灰烬得知她为何脸色凝重。

      要是我不是异族,要是我能站在她身边,要是他能说一句“我来”……

      但他只是鲛人。

      被锁在池底,连她脸上那层霜都化不开的鲛人。

      窗外依旧是那阴沉沉的天,灰蒙蒙的,像压着一层厚厚的铅。

      庭中那株老桃树在阴沉的日光里静立着,粉白的花朵显得暗淡而苍白。

      魏仁正望着她,她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阴沉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额角,眉骨,鼻梁,下颌,每一处都收得利落,却每一处都透着那份单薄,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她的眼睛眯着,眯成两道窄窄的缝。那眼神是冷的、锐的,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在计算什么。

      可就在那冷与锐之下,他看见了一丝别的什么,那是疲惫,是倦怠,是一种被这些永无止境的算计消耗殆尽的空洞。

      那空洞藏得很深,藏在那冷与锐之下,藏在那些算计与应对之下,可他还是看见了。

      良久,她终于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吸,却充满了疲惫,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树欲静而风不止。”陈昼眠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软了些,那声音里没有了嘲讽,没有了锐利,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深深的疲惫,“一个两个,都不安生。”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望着那阴沉沉的天:“父皇身体……近来似乎也不如以往康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自语,却让魏仁正心头微微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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