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夏》余隅

33、聚会 “瘦了。”

　　点开消息，是几人的小群，陈斌发了一条语音。陆栖迟没点开，依旧长按语音转文字，“我快要憋死了，你们都在哪呢，能不能出来聚一下啊？”

　　刘乐乐很快回复：“去哪去哪？我就在家。”

　　“随便，反正我不想在家待着了，快要蹲出蘑菇了。”陈斌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语音。

　　其他人没回应，估计都在忙自己的事，只有陈斌和刘乐乐还沉浸在对聚会的期待中。过了一会，似乎是受不了刘乐乐的疯狂艾特，林琪回了句“再说。”就又消失了。林屿和高扬则自始至终没出现过。

　　他正看着，陈斌又发了一条：“@陆栖迟阿迟你呢？”

　　陆栖迟打字：“我在老家，回不去。”

　　刘乐乐发了个大哭的表情。“那怎么办，好不容易放假了，人都凑不齐。”

　　陈斌说：“线上聊也行啊，开个语音，总比没有强。”

　　林琪这时候回了一句：“我晚上九点后才有空。”

　　刘乐乐：“九点也太晚了吧！@陈斌你白天不能组织吗？”

　　陈斌：“白天我姑在家，我不敢大声说话。”

　　林琪：“那就九点。”

　　过了一会儿，林屿终于出现了，只发了两个字：“可以。”

　　陆栖迟看了一眼时间，想了想，也回了个“可以”。

　　然后他点开和高扬的对话框。刚才的群消息他没有@高扬，高扬放假后在群里几乎不说话，他单独发了一条：“今晚九点群语音，你来吗？”

　　过了几分钟，高扬回了：“来。”

　　晚上九点，陆栖迟戴上耳机，点进群通话。陈斌已经在里面了，背景音很安静，估计是躲进了房间。刘乐乐第二个进来，说了句“喂喂喂能听到吗”，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林琪进来的时候没说话，只打字说“到了”。林屿进来的时候也没说话。高扬是最后一个。

　　他的头像亮起来的时候，陆栖迟看到麦克风图标闪了一下，但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然后高扬开口了。

　　“听得见吗？”

　　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喉咙不舒服。陆栖迟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斌已经抢答了：“听得到听得到！高哥你终于活了！你这些天干嘛去了？”

　　“没干嘛。”高扬说，“在家待着。”

　　“无聊死了吧？我也无聊死了。”陈斌的语速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姑家的表弟天天烦我，我连门都不敢出。你们呢？你们都在干嘛？”

　　刘乐乐说她去了音乐节，吃了好几顿大餐，但说到后面声音低下去，“其实也就那样，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家，我妈哪都不让我去。”

　　林琪说她在超市打工，收银，每天站八个小时。

　　林屿说在家复习。

　　陆栖迟说在老家陪爷爷，帮店里干活。

　　轮到高扬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没什么特别的。吃饭，睡觉，偶尔出门。”

　　“出门干嘛？”陈斌追问。

　　“散步。”

　　陆栖迟听着高扬的声音，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不是说话的安静，是背景的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人说话，连窗外的车声都没有。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四周都是墙。

　　“你们不觉得这个暑假特别没意思吗？”陈斌忽然说，“作业作业写不完，家里家里待不住，想找个人出来玩都找不到。”

　　“谁说不是。”刘乐乐附和。

　　“那要不...”陈斌的声音提了半度，“我们找个地方旅游吧！”

　　群里安静了一瞬。

　　“旅游？”刘乐乐的声音也亮了，“去哪？”

　　“随便啊！海边？山里？反正只要能出去，去哪都行。”

　　林琪开口了，语气平淡：“我打工走不开。”

　　“请几天假呗！”陈斌说，“就三四天，来回很快的。”

　　“不好请。”林琪说。

　　“你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

　　林琪没再接话。

　　林屿这时候说了一句：“我得问家里。”

　　陈斌：“问啊！大家都问，能来的就来，来不了的...再说。”

　　陆栖迟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爷爷的身体这样，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但他也没有立刻拒绝，只说了一句：“我看看吧。”

　　高扬始终没表态。

　　陈斌点名了：“高哥你呢？你暑假还没出过门吧，出来走走呗。”

　　沉默了几秒。陆栖迟听到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几乎要以为是电流杂音。

　　“行。”高扬说，“时间定了告诉我。”

　　陈斌兴奋起来：“好！那就这么定了！”

　　语音结束后，陆栖迟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蛐蛐叫了一阵，又停了。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高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刚才是不是不太想去？”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话问得有点直接。但他没有撤回。

　　过了大约五分钟，高扬回了：“没有。挺想去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怎么跟我爸说。”

　　陆栖迟看着那行字，有点说不清的感觉。高扬在南方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从来没有细问过。每次问，高扬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但他能感觉到，高扬在那边的日子不像他说得那么轻松。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那我等你的消息。”

　　高扬回了个“嗯”。

　　接下来的几天，群里每天都在讨论旅游的事。陈斌负责选地方，发了一堆链接，从海边民宿到山间小院，从热门城市到冷门古镇。刘乐乐负责评判，每看到一个就说“这个好看”“这个不行，太旧了”。林琪偶尔冒泡，说“这个离我打工的地方近不近”，被陈斌吐槽“你是去旅游还是去打工”。

　　林屿一直没有明确回复。直到第三天，他才在群里说了一句：“可以去。两天。”

　　陈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老林你终于松口了！怎么说服你爸的？”

　　“没说服。”林屿说，“我说学校有活动，必须参加。”

　　“你竟然撒谎了，我天，太不可思议了！”

　　陆栖迟这边也在跟妈妈商量。他选了个妈妈心情还不错的晚上，吃完饭后帮妈妈收拾了碗筷，然后开口。

　　“妈，过几天我想跟同学出去一趟，就两三天。”

　　妈妈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去哪？”

　　“还没定。可能就是周边，海边或者山里。”

　　“都有谁？”

　　“就我们班那几个，陈斌、林屿，还有刘乐乐她们。还有...高扬。”

　　妈妈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说：“你自己看着办。别耽误学习。”

　　陆栖迟知道这是同意了。

　　他在群里说了一声“我可以”。陈斌立刻回复：“好！目前能去的有我、阿迟、高哥、老林、林琪（请假中）、刘乐乐（还没同意）。乐乐你那边快点啊，就差你了。”

　　刘乐乐发了个“催什么催”的表情包，然后回了句“我在努力”。

　　又过了两天，所有人都确定了。林琪请到了假，刘乐乐那边也终于松了口，她跟妈妈磨了好几天，保证每天报平安、不乱跑、不跟陌生人说话，最后她妈才勉强同意。

　　但就在出发前两天，刘乐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不了了。”

　　后面跟了一串大哭的表情。

　　陈斌秒回：“？？？为什么！！！”

　　“我妈说还是不放心，觉得我一个人出去不安全。”刘乐乐的语气从文字里都能听出沮丧，“我说了有同学一起，她说同学也不行。反正就是不让去。”

　　林琪难得打了一长串：“你跟她说是跟我一起。她认识我。”

　　“我说了，她说‘那也不行，人家是人家，你是你’。我真的是...”刘乐乐没打完这句话，发了个省略号。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陈斌说：“那怎么办？少一个人还要不要去了？”

　　林屿说：“先按计划。其他的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啊，她妈不松口，总不能把她绑出来吧。”陈斌说。

　　没人接话。

　　陆栖迟看着屏幕，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这种事，外人帮不上忙。

　　高扬这时候忽然在群里说了一句：“来不了就别勉强了。下次再说。”

　　陈斌：“高哥你倒是想得开。”

　　高扬没再回复。

　　出发前一天晚上，陆栖迟收拾好行李。一个小背包，两件换洗衣物，充电宝，还有高扬帮他塞进去的那条小熊猫毯子。他想了想，还是拿出来了。夏天用不上，背着还沉。但拿出来之后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塞回去了。

　　他坐在床边，给高扬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到？”

　　高扬这次回得快：“下午两点。”

　　“那差不多。我上午的火车，下午到。”

　　“嗯，到了联系。”

　　“那你呢？”陆栖迟问，“你爸怎么说？”

　　“说随便。”高扬发完这三个字，又补了一句，“反正他也没空管我。”

　　陆栖迟盯着屏幕，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觉得不够。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明天见。”

　　高扬回得很快：“明天见，小鹌鹑。”

　　第二天早上，陆栖迟六点多就醒了。洗漱、吃早饭、跟妈妈道别。妈妈往他包里塞了一袋面包和两瓶水，叮嘱他注意安全、到了发消息。爸爸骑电动车送他去火车站，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在进站口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陆栖迟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进了站。

　　火车开了四个小时。他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着歌，看着窗外的田野慢慢变成城市，又变成田野。手机震了几次，是群里的消息。陈斌发了他已经到了的照片，背景是出站口，讲了句“第一个！”林屿说“还有半小时”。林琪说“我下午才能到，别等我”。高扬始终没说话。

　　陆栖迟给他单独发了一条：“你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高扬回了：“刚下车，等你。”

　　火车到站的时候，陆栖迟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阳光很烈，他眯着眼四处张望，还没找到陈斌说的集合点，就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小鹌鹑。”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从右边传过来。

　　他转过头。

　　高扬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面，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背着个运动包。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他比放假前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那双眼睛没变，看到陆栖迟的瞬间，弯了一下。

　　陆栖迟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瘦了。”陆栖迟说。

　　“你也是。”

　　陈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迟！高哥！这儿！这儿！”他站在广场中央，蹦着挥手。

　　陆栖迟笑了一下，拖着行李箱往那个方向走。高扬跟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偶尔碰到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