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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老家 你那边看不 ...

  •   到老家时是上午十一点。

      陆栖迟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热浪迎面扑来,比学校那边还要闷。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都蔫着,蝉叫得人心烦。他站在出站口等了一会儿,爸爸骑电动车来接他。

      “瘦了。”爸爸把他的行李箱放在踏板上,拍了拍后座,“你妈在家做饭呢,上车。”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香味从窗户飘出去。陆栖迟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叫了声“妈”。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铲子没停,“去洗手,饭马上好。”

      他往爷爷的房间看了一眼。门半敞着,从门缝里能看到床和床头柜上摆着的药瓶。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爷爷睡了吗?”陆栖迟问。

      “刚睡着。”妈妈的声音低了一些,“别去吵他,等醒了再去看。”

      陆栖迟点了点头,拎着行李箱回了自己的房间。

      午饭的时候爷爷醒了。妈妈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半靠着床头,用围嘴垫在他领口下面。老人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他的眼睛睁着,但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

      “爷爷,我回来了。”陆栖迟蹲在床边,握住爷爷的手。

      老人的手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完整的字。

      陆栖迟没松手。他低着头,看着爷爷那只好多年没摘下的旧手表。表盘已经泛黄了,指针还在走,只是慢了几分钟。

      “吃饭吧。”妈妈端着碗进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陆栖迟一眼,“你先去吃饭,我来喂。”

      陆栖迟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面前是一碗排骨面,排骨炖得软烂,汤底浓白,撒了一把葱花。上车饺子下车面,向来如此。他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一眼爷爷房间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

      妈妈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碗里的粥只下去了小半碗。

      “今天吃得少。”她在陆栖迟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昨天还好好的,能吃大半碗。”

      陆栖迟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妈妈碗里。“妈,你也吃。”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那块排骨吃了。

      下午陆栖迟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好。小熊猫毯子叠好了放在床尾,他看了一眼,没有铺上。老家的夏天没有空调,用不上。

      手机震了几下,是群里的消息。陈斌发了一张风景照,又发了句“无聊到长蘑菇”。刘乐乐发了一串表情包,林琪回了个句号。林屿没说话。高扬也没说话。

      陆栖迟点开和高扬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今天早上,高扬发的“到了说一声”。他回了“到了”,后面跟了一个句号。高扬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收拾书桌。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很慢。

      每天早上陆栖迟七点多就醒了,在学校的生物钟还没调过来。爷爷的房间门通常已经开了,他去帮奶奶一起给爷爷擦洗身体。爸妈五六点钟就去店里了,店里离不开人。

      白天陆栖迟会在家陪爷爷。说是陪,其实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旁边写作业。爷爷大部分时候在睡觉,偶尔醒过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或者看着陆栖迟,目光浑浊,不知道认不认得出来。

      有一次爷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陆栖迟凑过去才听清。

      “回来...了?”

      陆栖迟愣了一下。爷爷已经好久没说过这么完整的话了。

      “回来了,爷爷。”他说。

      爷爷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陆栖迟坐在床边,看着爷爷胸口缓慢的起伏。床头柜上摆着五六种药,白色、黄色、绿色的小药瓶排成一排,旁边是吸管、棉签和一杯喝了好久还没喝完的水。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

      他低下头,继续写卷子。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下午偶尔去店里帮忙。家里的面包店不大,货架排得有些挤,东西堆得满满当当。陆栖迟帮爸爸搬货、摆货架,有时候有人买货忙不过来就去帮忙算账。

      “你那个同学,还在合租吗?”爸爸一边捏着面团一边随口问。

      “嗯。放假回去了。”

      “他家里做什么的?”

      “不清楚。”陆栖迟把材料一箱箱码好,没多说话。

      爸爸没再问。陆栖迟知道他不是真的关心高扬家里做什么,只是在检查自己有没有交到“不合适”的朋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每个朋友都会被盘问一遍。只是觉得他有责任“把关”。

      晚上回到家,妈妈会问他今天写了多少作业,复习了哪些内容。陆栖迟一一回答,数字报得比实际情况多了一点。妈妈听完会说“那就好,别松懈,抓紧做完后预习。”,然后继续算店里的账目。

      她不是故意施加压力,她只是觉得这些问题是应该问的。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于关心,只是从来不会问陆栖迟想不想听。

      陆栖迟习惯了。

      群里的消息每天都在更新,但他发现大家的回复都变得慢了。

      陈斌偶尔发语音,背景音里总有别的小孩在哭闹。有一次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我姑姑家的表弟天天翻我东西,把我收藏的球星卡都弄折了,我说了他两句,我姑说我小气。我现在连房门都不敢出,烦死了。”后面跟了一串大哭的表情。

      林琪几乎不说话,偶尔冒个泡也是简短的一两个字。有一次刘乐乐问她“你在干嘛”,过了快一个小时她才回:“在打工,刚忙完。”

      刘乐乐在群里最活跃,每天都发很多消息,吃的、喝的、去哪里玩了。她爸妈带她去看了音乐节、去了新开的商场、吃了很贵的日料。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好看,每一张都精修过。

      但有一次,她发了一张自拍之后很快撤回了。陆栖迟没看清,只看到群里林琪回了一句:“那张挺好看的,怎么撤了?”刘乐乐说:“我妈说不好看,让我删了。”刘乐乐家里管得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有一天晚上,陆栖迟从店里回来,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蛐蛐叫,比学校的蝉鸣安静一些。他拿起手机,点开高扬的头像。

      朋友圈没有更新。最近一条还是放假前发的篮球场照片,配文是“我们赢了”,底下陈斌评论了一长串感叹号。

      陆栖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是他拍的,照片里高扬站在球场中间,手里拿着篮球,笑得很亮。旁边还有其他队员,但高扬站在中间,一眼就能看到。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过了不知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高扬发来的消息。

      “还没睡?”

      陆栖迟打了两个字:“没呢。”想了想,又删掉了。重新打:“快了。”然后发出去。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个字:“嗯。”

      陆栖迟等了等,确认没有下文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看了一眼手机。高扬的头像旁边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发现这几天的对话几乎都是他在发,高扬在回。发的多,回的少。短的只有一个字,长的也不超过五个字。

      他把聊天框退出来,打开了和陈斌的对话框。

      “高扬最近在群里说话了吗?”

      陈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而且是语音。陆栖迟点开,背景音里有个女人在嚷嚷,听不清说什么。陈斌的声音压得很低:“没啊,失踪人口嘛。咋了,你也联系不上他?我这边说话不方便,打字说。”

      “没有,随便问问。”陆栖迟打字。

      “他是不是在家被爸妈收了手机啊哈哈哈”陈斌回了文字,后面跟了个捂脸的表情。

      陆栖迟没笑。他想了一下,觉得不太像。高扬的爸妈如果真想管他,不会等到暑假。

      他又点开高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那边热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进口袋,去爷爷房间了。

      爷爷今天醒着,奶奶刚给他擦完脸。老人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眼睛有点神了,看到陆栖迟进来,嘴唇动了动。

      “爷爷。”陆栖迟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蘸了点水,在爷爷嘴唇上轻轻涂了一圈。老人的嘴唇干裂起皮,棉签划过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疼吗?”陆栖迟问。

      爷爷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陆栖迟又蘸了一次水,慢慢涂了一遍。风扇嗡嗡地响着,窗帘被风微微吹动,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的瓷砖上。

      就这样过了十几天。

      这天下午,陆栖迟在店里帮忙搬货。一整箱奶油从货车上搬下来,他抱起来往店里走,走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掏出手机。

      高扬发来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碗面,清汤,上面飘着几根青菜和一片西红柿。后面跟了句“我妈做的。”

      陆栖迟蹲在店门口,看着那张照片。白瓷碗,筷子搁在碗沿上,背景是一张铺了桌布的餐桌,看着很高级。

      他回了一条:“看起来不错。”

      高扬这次回得快:“难吃。”后面还跟着一个恶心的表情包。

      陆栖迟看着那个表情包,没忍住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把箱子抱进店里的操作间,码好,然后靠在墙上打字。

      “那你还吃。”

      “不吃就饿死了。”

      沉默了一会儿,高扬又发来一条:“你那边呢?吃了没?”

      陆栖迟拍了一张收银台上那盘没吃完的西瓜,发过去。“刚切好的,吃不完。”

      “馋了,我也想吃。”

      陆栖迟嘴角又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操作间。妈妈正在收银台后面整理零钱,抬头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呢?”

      “没笑。”陆栖迟走过去,把那盘西瓜端过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晚上回到家,陆栖迟洗完澡躺在床上,发现高扬更新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能看出来是在城市里拍的,周围都是大楼,对面楼的灯光把夜空映成了暗橙色。

      陆栖迟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你那边看不到星星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过去了。

      这次高扬回得很快:“嗯。光污染,就算有也看不见。”

      “我这边能看到哦。”陆栖迟走到窗边,对着夜空拍了一张。老家的夜晚很黑,星星密密麻麻的,手机拍不出来效果,只能看到几个特别亮的点。他还是发过去了。

      高扬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好看。”

      然后又说:“不早了,睡吧。”

      “嗯。”

      “晚安。”

      陆栖迟看着那个“晚安”,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这是他回老家以来,高扬第一次主动说晚安。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蛐蛐叫得很轻,远处的田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高扬的聊天框上依旧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去爷爷房间了。老人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目光越过陆栖迟,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爷爷。”陆栖迟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爷爷的手动了一下,拇指轻轻蹭了蹭陆栖迟的手背。很轻,像一阵风吹过。然后他的手就不动了。

      陆栖迟在那蹲了一会儿,直到奶奶走进来说“你去忙吧,我来就好”,他才站起来,走出房间。

      妈妈已经去店里了。餐桌上留了一碗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陆栖迟坐下来,用勺子把那层膜挑开,一口一口地喝。粥是白粥,没有配菜,淡淡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他从冰箱里找了半天翻到半包榨菜,勉强就着吃完了。

      洗完碗后,陆栖迟回了房间写作业。手机静音放在桌角,屏幕暗着。他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写。视线却不时往手机那边瞟。屏幕偶尔亮一下,他迅速拿过来看,不是运营商短信就是软件推送。反复几次之后,他有点烦躁,正打算把手机扣过去,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QQ的消息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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