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暑假 敬...暑 ...
-
暑假第一天,陆栖迟反而睡不着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睁开了眼,想再睡一会儿,困意却像蒸发了一样,一丝不剩。他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卫生间传来啪嗒啪嗒的水声,估计是高扬刚跑完步回来在洗澡。陆栖迟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愣了一会儿,才慢慢下床走到厨房。昨晚特意提醒过高扬不要买早餐,冰箱里的菜再不吃就该扔了。
打开冰箱,昨晚拿出来的肉和蔬菜整整齐齐地码在空荡荡的隔层里。米饭高扬已经焖上了,还有二十分钟,时间刚好。陆栖迟系上围裙开了火。
热锅、倒油、下菜。没一会儿,炒菜的香气就飘满了整个屋子。高扬循着香味从卫生间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米饭、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盘辣椒炒肉。陆栖迟还在厨房里刷锅。
“哇塞,太丰盛了吧。”高扬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脸凑到盘子跟前,夸张地闻了闻,“刚才洗澡时闻到香味,还以为我饿出幻觉了。”
“行了,快点坐下吃,一会还要出门呢。”
“遵命!”
吃完早饭才九点钟。陆栖迟瘫在沙发上刷手机,高扬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水声哗哗的,中间还夹着几声跑调的哼唱。
“你订座了吗?”高扬甩着手上的水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弹了一下。
“订什么座?”
“串串香啊。你不是说昨天去吃吗?今天周六,人肯定多。”
“...没订。”
“我就知道。”高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好了,中午十二点,两人位。”
十一点半,两个人出了门。高扬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头发难得抓了抓,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陆栖迟还是那件白色短袖,防晒服搭在手臂上,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犹豫了两秒,最终没有穿上。
“你今天怎么不穿防晒服了?”高扬锁门的时候问了一句。
“热。”
“之前不也说热,照样穿。”
陆栖迟没回答,先下了楼。
串串香店在市中心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干净。白墙木桌,每张桌子上方吊着一盏暖黄色的灯。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高扬报了手机号,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人群,在一个靠窗的双人位坐下。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陆栖迟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还好订了座。”高扬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撸起袖子。
陆栖迟坐下后环顾了一圈。店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三两成群,锅里的热气把玻璃窗熏出一层白雾。
“你先去拿串?”高扬看了一眼柜台,又转头看着陆栖迟。
“你拿吧。我吃什么都可以。”
“那可不行。”高扬坐直了身子,“上次你说‘随便’,结果我拿的你有一半没动。”
他站起来走到陆栖迟身边,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走吧一起去,书包放这儿没事。”
两人到柜台前看了半天,才开始动手拿串。好一会儿两个人才端着满满两大盘子回了座位。高扬扫了眼陆栖迟的盘子——川粉、豆皮、香菇、土豆,一大半全是蔬菜,跟自己这全肉宴根本是两个极端。
“你不是要吃肉来着?”
“那不是还有你呢吗。”
锅还没上来,陆栖迟去调了小料。麻酱、蒜泥、香菜、醋、辣椒油——一样一勺,搅匀了放在自己面前。高扬看了一眼他的碗,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油碟。
“你每次都调得跟喝粥似的。”
“你管我。”
“我就管。”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辣锅的红油翻滚着,清汤锅那边安安静静冒着泡。陆栖迟把串串一股脑全下了进去,一大半都在辣锅里,动作熟练得像在家煮过无数次。
“你是不是经常自己吃火锅?”高扬问。
“以前和妈妈一起住的时候是两周一次。”陆栖迟把一把串串码进锅里,“后来你来了,就吃得多了。”
高扬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酸梅汤,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陆栖迟面前。
“敬你。”他说。
“敬什么?”
“敬...暑假第一天?”
陆栖迟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酸梅汤荡了两下,溅了一点在桌面上。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陆栖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熟悉的咋呼。
“阿迟!高哥!真的是你们!”
陆栖迟转头,陈斌站在过道里,手里举着一串鱿鱼,嘴巴上还沾着辣椒油。他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白色T恤,领口挂着一副墨镜,旁边跟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看起来也是同龄人。
“斌哥?你怎么在这?”陆栖迟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我跟我表哥出来逛街啊!”陈斌一屁股坐在陆栖迟旁边的空位上,朝那个男生挥了挥手,“哥你先去位子上等我,我跟我同学说两句。”
那男生点了点头走了。陈斌转过身来,眼睛在陆栖迟和高扬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你们两个也来吃串串香?咋不叫我?”
“你又没说你还在。”高扬说,语气随意得很。
陈斌撇了撇嘴,目光落在桌上的菜篮子上。“你们点了好多牛肉啊...我能不能...”
“拿吧。”高扬把煮好的签字推了过去。
陈斌也不客气,伸手就抓了一把牛肉,又抓了两串鸡翅,全放进自己面前的盘子里。他边吃边说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
“你们暑假打算去哪玩?我爸妈说今年又没时间回来,他们说我可以自己去南方找他们,要不然我一整个暑假就都得留在这了。”
陆栖迟看了高扬一眼。高扬正低着头涮毛肚,没接话。
“南方哪里?”陆栖迟问。
“具体我也没记住,反正就是那边,坐火车要好久呢,到了还要倒汽车,我不想去。”陈斌咽下去一口,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肉,“老林说他暑假哪都不去,就在家复习。林琪说她要去打工,刘乐乐说要跟她爸妈去旅游。”
陆栖迟听着,偶尔应一声。高扬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在陈斌提到“南方”的时候,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陈斌吃完了那盘牛肉,又喝了两口高扬的可乐,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行了我走了,我哥还等着呢。你们慢慢吃啊,开学见!”
“开学见。”陆栖迟说。
陈斌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趴在椅背上,压低声音:“阿迟,你明天是不是就回老家了?”
“嗯。明天早上的火车。”
“你也不在这啊...”陈斌的表情难得有了一点不舍,“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高哥你呢?你暑假留在这吗?”
高扬放下筷子。“我也回去。过几天就走。”
“啊?你也走?”陈斌瞪大了眼睛,“你们都走了那我找谁玩啊——”
“不是还有你表哥吗。”高扬说。
“那不一样。”陈斌嘟囔了一句,摆摆手走了。
桌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陆栖迟把最后一块牛肉捞出来,蘸了麻酱,慢慢嚼着。高扬没再动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你什么时候走?”陆栖迟问。声音不大,混在店里的嘈杂声里,像是随口一提。
“还没定。可能下周,也可能明天。”
“哦。”
陆栖迟把碗里剩的不多的麻酱搅了搅,没再问。
两个人走出串串香店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砸下来。陆栖迟撑开伞,高扬很自然地靠过来,半个肩膀遮在伞下面。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影子缩在脚底下,一小团。
走了几步,高扬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表情淡了一些,没急着回,把手机又揣回了兜里。
“谁啊?”陆栖迟问。
“我爸。”高扬说,“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那你说了吗?”
“还没。”高扬把校服外套往肩上搭了搭,“不着急。”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陆栖迟把伞往高扬那边偏了偏。
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客厅晒得暖烘烘的。陆栖迟换了鞋,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暑假回老家,带好作业和课本就够了,其他的家里什么都有。但他还是把衣柜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最后坐在床沿上发呆。
高扬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就带那点东西?”
“嗯。”
“你那个小熊猫毯子不带?”
陆栖迟犹豫了一下。那个毯子是他从家里带来的,铺在上铺当床单用,睡了快半年了。“不带。太占地方。”
高扬没说话,走进来蹲下,从床底拖出陆栖迟的行李箱,拉开拉链,然后把那件小熊猫毯子从床上扯下来,叠了两折,塞进箱子最底层。动作一气呵成,像是不需要征求同意。
“诶...”
“回去了晚上冷。”高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带着。”
陆栖迟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他开始往箱子里放衣服。叠好的T恤、短裤、一套睡衣、两双袜子。每放一件,高扬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句“那件灰色的你不带?”“那件领口太小了,穿着不舒服”之类的话。陆栖迟嘴上嫌他烦,但最后还是把灰色那件塞进去了。
收拾书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抽出来。
是那个杯套。上面的小鸟已经有些模糊了,黑色的笔迹洇开了一点,但翅膀歪歪扭扭的轮廓还在。被压在书箱最底层好几个月,边缘有点卷,但没有破损。
陆栖迟拿着那个杯套,愣了一下。
身后传来高扬的声音。“什么东西?”
“...没什么。”陆栖迟迅速把杯套夹进两件衣服中间,压了压。
高扬没追问。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高扬坐在下铺床边,陆栖迟站在衣柜前面,两个人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你明天几点的火车?”高扬问。
“早上八点四十。”
“那你得六点多就起来。”
“嗯。”
“我送你。”
“不用。”陆栖迟转过身,“火车站又不远,打个车就到了。”
“我送你。”高扬又说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样,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栖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平时那种不正经的笑意,也没有刻意的严肃。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行吧。”陆栖迟说。
他从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早。窗外的太阳还没落山,光线从橘色慢慢变成金色,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远处有人在放音乐,听不清唱什么,只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旋律。
晚上洗完澡,陆栖迟爬上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着手机,充电线从床头垂下来。他把被子拉开,躺进去,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下铺的灯还亮着。他听见高扬在下面翻东西的声音,拉开抽屉,合上,又拉开另一个。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下铺的灯灭了。床板嘎吱了一声。
陆栖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黑暗里,他听到下铺高扬翻了个身,床板又嘎吱了一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蝉鸣从窗外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