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夏》余隅

30、家长会 你俩住在一

　　陆栖迟是真没想到，这家伙的生命力真的堪比小强，周末一过，立刻又活蹦乱跳了，膝盖的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痂。

　　“早啊，小鹌鹑，给你买了早餐，今天是暑假前最后一天了，开心不？”

　　一大早上，高扬就兴高采烈地摇着上铺的床，把陆栖迟烦得皱紧了眉头，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行了行了，我起还不行吗。”陆栖迟坐起身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世纪大哈欠，还没缓过来就听到“咔嚓”一声。

　　“哎呀，忘关声音了。”

　　转头一看，高扬拿着手机正对着自己，陆栖迟瞬间红温，也顾不上伸懒腰了，掀开被子就往床下冲。

　　“高扬！！！”

　　高扬已经笑着躲进了卫生间，反锁了门。陆栖迟在外头拍了两下门板，没拍开，只好咬牙切齿地去叠被子。

　　临近放假，连上学路上的空气都是甜的。高扬快步走在前面，陆栖迟跟在后面，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喝完的豆浆。

　　“总觉得忘了什么事...”陆栖迟自言自语。早上被高扬闹了好几圈，脑袋还浑浑的，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尤其高扬还在前面哼着歌。

　　等两人走到校门口看到成群的汽车时，陆栖迟才猛地反应过来。

　　“今天下午要开家长会！”

　　高扬身体一颤，回头看他。“干嘛？不是前天就通知了吗？你昨天不还给阿姨打电话来着。”

　　陆栖迟呆滞地看向高扬，好半天才像回魂似的，“我妈说她下午过来，开完会就走。”

　　“哦。”高扬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语气没变，“那挺好的。”

　　上午的课没人听得进去。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成绩在家长会公布，整个年级都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混合“暑假倒计时”的怪异氛围。陈斌趴在桌上，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一个戳一个洞。林屿在看书，但一页翻了十分钟没动过。

　　陆栖迟也没闲着。他在高扬的撺掇下偷偷把手机带来了学校，每隔一阵就掏出手机看一眼。妈妈早上发消息说已经上大巴了，中午十二点半到站，打个车来学校，刚好赶得上下午的家长会。他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最后锁了屏，把手机塞进抽屉最深处。

　　中午放学，陆栖迟没跟陈斌他们去食堂。他站在校门口等，高扬也站着没走。

　　“等我干嘛？先去吃呗。”

　　“又不饿。”高扬靠在门卫室的墙上，两手插兜，“陪你等会儿。”

　　陆栖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十二点五十，一辆出租车停在校门口。陆栖迟妈妈从车上下来，穿着件素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比之前陪读时长了一些，扎在脑后，看得出来有认真打扮过，但脸上是难掩的疲惫，即便这样，在看到陆栖迟的瞬间还是笑了出来。

　　“妈。”陆栖迟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

　　“瘦了。”妈妈上下打量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陆栖迟往旁边让了半步，“妈，这是高扬，我跟你说过的，合租的...同学。”

　　高扬已经从墙边站直了，走过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阿姨好”。他今天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也难得没翘起来。

　　妈妈看了高扬一眼，笑了一下。“你好，栖迟麻烦你照顾了。”

　　“没有没有。”高扬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是他照顾我比较多。”

　　陆栖迟瞥了两眼高扬，拉着妈妈往校园里走。“妈，先去食堂吃饭吧，你还没吃午饭吧？”

　　“在车上吃了面包，不饿。”妈妈跟在他旁边走，“你们吃了吗？”

　　“还没。”陆栖迟弱弱地开口。

　　“那怎么能行，一上午的课不都饿坏了。”妈妈语气又变得急躁，陆栖迟没敢看，默默地低着头。

　　“没事阿姨，我们早上吃得多。”高扬连忙凑了上来缓解气氛。“我们现在就去吧，正好食堂现在的人应该没那么多了。”

　　三个人在食堂二楼找了个位置坐下。陆栖迟给妈妈打了一份套餐，自己只拿了碗粥慢慢喝。高扬坐在对面，吃得比平时斯文得多，连咀嚼声都小了一半。

　　“栖迟，你期末考得怎么样？”妈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没吃，放在碗边。

　　“还不知道。”陆栖迟低头搅粥，“应该还行。”

　　“他考得肯定好。”高扬插了一句，“他每天都复习到很晚。”

　　妈妈看了高扬一眼，点了点头。饭桌上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妈妈问一句，陆栖迟答一句，高扬在旁边安静地吃。吃到一半，妈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

　　高扬趁这个功夫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妈看着好年轻。”

　　“嗯。”

　　“也挺温柔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扬缩回去，笑了笑，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半，家长会准时开始。

　　陆栖迟把妈妈送到二班教室门口，指了指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那个，桌上有个姓名牌。”妈妈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去了。

　　陆栖迟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家长们已经坐满了，妈妈找到他的位置坐下来，低头看他桌上的卷子和笔记本。旁边认识的家长凑过来跟她说话，她侧过头，微笑着回应。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二班教室在走廊这头，十班在另一头。他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高扬站在十班后门外面，靠墙站着，手里拿着张纸。

　　走廊上没什么人。大部分家长都已经进教室了，只有几个学生零星地站在外面窃窃私语。高扬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陆栖迟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没来？”他问。其实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

　　高扬把手里的纸翻过来给他看，一张空白的家长签到表，除了打印的表格和表头，没有任何签名。整张纸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

　　“班主任说让我交这个。”高扬说，语气很平，“我说我爸妈来不了。他说那也要交，有流程。”

　　陆栖迟没说话。他从高扬手里抽走那张签到表，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口袋。

　　“走吧。”

　　高扬抬头看他。

　　“去操场走一圈。”陆栖迟说，“等家长会结束了再回来。”

　　高扬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两秒，他站直了，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下扯了半寸。“走。”

　　两个人从教学楼侧门出去，沿着操场边上的林荫道慢慢走。太阳很晒，但树荫底下还算凉快。蝉鸣从头顶落下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拉一把永远调不准音的小提琴。

　　“你妈什么时候走？”高扬问。

　　“开完会就走。她买了下午四点半的票。”

　　“那你暑假什么时候回老家？”

　　“过两天吧。我妈让我把东西收拾好，门窗锁好。”

　　高扬点了点头。两个人走了一圈，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旧操场的栅栏就在前面，透过栅栏能看到那盏路灯，白天不亮，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其实我没跟我爸妈说今天开家长会。”高扬忽然开口。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那片被晒得发白的操场。“说了他们也来不了。还要编理由请假，麻烦。”

　　陆栖迟偏头看他。高扬的侧脸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陆栖迟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在按左手腕骨，一下一下的，转着圈，他已经看到过很多次，那是高扬紧张或不安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你班任那边...没事吧？”陆栖迟问。

　　“没事。”高扬松开手，“我说了家长在外地，来不了。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他说得很轻松，但陆栖迟知道不是这样。空白的签到表、班主任的催促、教室里坐满的家长。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会让人觉得自己是被落下的那个。

　　陆栖迟把那张签到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下学期家长会，我让我妈帮你签一个。”他说。

　　高扬转过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妈又不是我妈。”

　　陆栖迟把签到表塞回口袋，“谁签不是签，你要想我也可以给你签。”

　　高扬没再接话。他看着操场尽头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慢慢沉下去了。

　　“高扬。”

　　“嗯？”

　　“你要是暑假不想回南方...”陆栖迟顿了一下，“出租屋空着也是空着。”

　　高扬转过头。陆栖迟已经把脸别过去了，正低头用鞋尖蹭地上的小石子。耳朵尖在阳光下泛着粉色。

　　高扬看了他两秒。

　　“看情况吧。”他说。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但这次语气不太一样。

　　陆栖迟没追问。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陆栖迟送妈妈到校门口。妈妈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好学习就行，别的不用操心，家里有我和你爸呢。”

　　高扬站在几米外，没跟过来。他靠在校门口的石柱上，两手插兜，假装在看手机。陆栖迟知道他在等。

　　妈妈也看到了高扬。她靠近陆栖迟，压低声音：“那个同学人还不错。刚才在教室里，你不在，他给我倒了杯水。”

　　陆栖迟愣了一下。他回头看高扬，高扬正低头看手机，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头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又低下头去了。

　　“但是...”妈妈顿了一下，语气没什么变化，“你俩住在一起，自己注意分寸。”

　　陆栖迟的脸一下子红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学习。”妈妈看了他一眼，“别想多了。”

　　出租车来了。妈妈拉开车门，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高扬已经从石柱上直起身了，规规矩矩地站着。

　　“阿姨再见。”高扬说。

　　妈妈点了点头，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窗玻璃摇下来一半，她朝陆栖迟挥了挥手。“门窗关好，电闸拉了，冰箱里的东西该扔的扔。”

　　“知道了。”

　　“暑假早点回来。”

　　“嗯。”

　　车开走了。陆栖迟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拐过街角，不见了。

　　“走吧。”高扬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哪？”

　　“回家啊。阿姨不是让你把冰箱收拾一下吗？”

　　陆栖迟看了他一眼。高扬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不正经的笑，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是的。

　　两个人在路上走得很慢。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风从旧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草被晒干后的气味。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高扬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个...”

　　“哪个？”

　　“签表的事。”高扬看着前面，没看他，“下学期再说吧。到时候没准我爸妈就来了。”

　　“嗯。”陆栖迟说，“下学期再说。”

　　两个人刷卡进了单元楼。楼梯间很安静，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陆栖迟走在前面，高扬走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声控灯灭了，陆栖迟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高扬。”

　　“嗯？”

　　“我妈刚才夸你了。”

　　身后安静了两秒。

　　“夸了什么？”

　　陆栖迟没回头，继续往上走，“她说你人还不错。”

　　“那当然。”高扬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轻快，“哥本来就不错。”

　　陆栖迟没接话。他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高扬跟在后面，把门带上，锁好。玄关的灯亮起来，两双拖鞋并排摆在鞋架下面，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

　　陆栖迟换了鞋，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开始往外拿东西。半盒牛奶、两根黄瓜、一瓶过期了的辣酱、高扬上周买的榴莲千层还剩最后一块。

　　“冰箱里东西你吃不吃？”他头也没回。

　　“千层留着，我吃。”

　　陆栖迟把千层放在桌上，其他的该扔的扔。高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收拾，没帮忙。

　　“你暑假什么时候走？”高扬问。

　　“后天。我妈帮我买了后天早上的票。”

　　“哦。”

　　高扬从桌上拿起那块榴莲千层，打开盖子，用叉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挖了一口。

　　陆栖迟蹲在冰箱前面，把最底层的隔板拆下来冲洗。水冲在塑料板上，溅了一些在他裤腿上，他没在意。

　　“明天打算做点什么？”

　　“听你的。”陆栖迟转过头，高扬正靠在沙发上吃千层，嘴角沾了一点榴莲的颜色。

　　“我听说市里新开了一家串串香店。”

　　“好啊。”

　　陆栖迟转回去，继续冲隔板。水流声哗哗的。窗外的天还没暗透，晚霞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把白色瓷砖染成淡淡的橘色。他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