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Ⅰ蚀城之案》神津骑士

7、第7章 风楼（其三） 天穹顶

　　天穹顶集团大厦，会议厅。

　　中央屏幕前围绕着环形会议桌，人数不多，但无一不为公司的高层，其中几个座位尤为瞩目。此时的会议尚未开始，角落有一个位置空着，大家都同样默契地等人。

　　片刻后，工作人员推开了大门。

　　在众人的目光下，白祺迎面走出，她身上仍是荒诞的黑色西装搭配白绒睡裤，鼻梁上常驻的银丝眼镜却不见踪影。会议桌旁的数人下意识想要起身，目光却齐刷刷投向正中央的男子，见他纹丝不动，众人又谨慎地收回动作。

　　白祺坐进最后空着的座位，米栗跟在她身后。

　　会议室的中央是位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前的胸牌上金字标刻着：

　　“审核部副部长，冯申。等级：A。”

　　从白祺进门那刻起，他的视线就如影随形地追随在她身上以及周围。待白祺落定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竟在这时恭敬地起身：“白部长，久违了。难得见您亲自参会，而不是通过屏幕。”

　　这一举动仿佛解开某种禁制，众人纷纷起身致意。刹那间，会议室里只剩白祺和米栗安坐。

　　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米栗不安地想要站起来，却被白祺伸手按住。

　　“都坐都坐……”白祺随意地挥挥手，微笑道，“我如今不过是个C级的指挥官，各位行此大礼，传出去，怕不是要给我个倚仗旧势的罪名，冯副部，您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冯申笑意渐深：“白部长言重了。礼不可废，尤其是对您。只是……”他话音微顿，视线似有若无地飘向米栗，“自您被调任指挥部后，行事风格好像变了许多。”

　　“没有哪个人是一成不变的。我是，您也是。”白祺笑眯眯地看向冯申。

　　“这是自然。”冯申笑道：“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本次会议由集团高层秘密召集，参与资格明确限定为B级以上部门领导。您能破例出席，自然是我们的荣幸。只是，您身后这位小姐……”

　　米栗不得不再次站起来：“各位领导们好，我是米栗，任职白指挥官的执行助理，刚来一个月，还没参与等级考核。”

　　话音刚落，环形的目光迅速齐刷刷地围绕着她。好奇、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交织成网。

　　“B级以上？”白祺像是才想起这条规定，她指了指胸前C级的挂牌，挑眉看向冯申：“这么说，我是特权来的？”

　　冯申眉头蹙了一下，又迅速抚平：“您哪里不是特权。”

　　闻言，白祺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再次开口时，语气突然变得冰冷：“您知道就好。”

　　冯申的目光与白祺在空中短暂相接，空气仿佛噼啪作响。

　　白祺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语气甚是随意：“她是我的助理，新人，带出来见见世面，有问题？”

　　冯申依旧站在原地，片刻沉默后：“当然没有。”

　　“既然没问题了，那就开始吧。”白祺又打了个哈欠，“尽快结束，可别耽误了吃饭呢。”

　　冯申面色如常：“好。”

　　他抬手示意，悬浮屏上的冷光切换成会议标题——低阶副本异变分析及处置方案。

　　随着冯申坐下，众人相继落座。

　　冯申道：“本应作为会议负责人的裴部长因要事在身，无法出席本次会议，接下来将由我全权主持。本次的参会部门分别为审核部，技术部以及指挥部。下面，有关于低阶副本异变分析及处置方案的专项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厅内灯光调暗，中央大屏幕亮起，呈现出一个复杂的三维结构图，不断有数据流和警告标识闪烁其中，顶部赫然标注着“监控概览”。

　　冯申的声音沉稳，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室中：“如各位所见，部分副本的异常频率和强度在过去一年内呈指数级增长。如今已开始大面积侵蚀与之相邻的常规副本区域，尤其出现在F和E等级。”

　　画面切换，显示出多个副本的实时状态监控，其中就包括了石城小学的标识，旁边闪烁着红色的连接中断警告。

　　“我们初步判断，石城小学副本的传送失败及通讯中断，并非孤立的技术故障，而是有人违规篡改系统内容导致能量异变所致。异常能量干扰了副本的稳定架构和对外通讯通道，也干扰了死亡机制，一个本该是F级的副本，死亡率竟远超A级。”

　　冯申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祺身上：“一年前，总部曾将死亡率增幅大于百分之四百的游戏副本列为超高危异变系统，共计十六部，‘石城之案’就是其中之一。当年为了避免恐慌，这些副本的死亡率变化并未公之于众，而是列为永久封存。然而，就在最近，指挥部却擅自越级向总部下达申请，并秘密投入使用，若非是警报声贯穿楼层，其余部门怕是永远也不知情。”

　　他语气转沉：“针对这一行为，指挥部成员是否有情况需要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白祺身上。

　　白祺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开口时的语气却清晰果断：“情况很简单，死亡率异常的扩张速度超出了我们之前的模型预测。早在几年前，游戏库中就已经出现低级副本死亡率异常升高的案例，但波动微乎其微或者升而又降，所以没人放在心上，包括本应作为职责所在的审核部。”

　　白祺瞥了冯申一眼，继续道：“当然，我不打算在此刻推卸责任。如今常规的监控和隔离手段已经不足以遏制其影响。若真有内部人员恶意篡改程序机制，造成死亡率异变，我们必须采取更主动的措施，在其造成更大范围的灾难前，了解异常，并找到遏制或利用它的方法。”

　　她操作一番面前的终端，大屏幕主画面切换，分屏显示出许羽生的档案资料，中央一个“F”级标识赫然在目，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加密标签和特殊注释。

　　会场内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在座的高层显然大多知晓许羽生的情况。
　　“关于许羽生被降职为F的事，大家应该有所耳闻，我们本以为游戏异变影响只存在于低级副本，但就前几日的突变来看，远不止于此。”
　　“在对许羽生最后协作的B级游戏进行事后分析时，虽然副本几近被摧毁，但仍然检测到残余的异变波频。该波频与此类异变的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而身为S级的701，是唯一一个能带领玩家从异变中回来的人，并带回了目前唯一发现的异常现象。”

　　白祺的声音平静：“温室里养不出耐寒的花，资料库里的数据永远比不上现场的一手情报。在本人知情并同意后，经指挥部与总部共同商议，为701重新启动十六种超高危异变系统的使用权，并对其进行降职处理，以其101的身份更能合理地参与进低级副本。本次任务，表面上是协助玩家通关，实质是一次针对死亡率异常的主动探测行动。”

　　“这场异变已经带走了太多生命，我们需要知道它将如何影响副本逻辑、NPC行为，包括是否会对人类大脑产生影响，才能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经历异常并死里逃生，从副本中带回真相，这才是他们真正该干的，也是我们摆脱被动局面的唯一途径。”

　　紧接着，有人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开始不配备更多高等级人员？居然还有普通玩家的参与。”

　　“本次行动必须秘密进行，不得号召规模较大的团队行动，仍然以协作任务进行最为稳妥。至于B级的514，是基于许羽生的个人状况所匹配的当前最优选择。

　　此外，玩家与B级协作人的存在一方面可以起到隐人耳目的作用，另一方面也能为我们提供更丰富的对比数据，观察异常能量对不同个体的影响差异，对后续的发展会有很大的帮助，毕竟样本的选择往往差异越大越好。”白祺解释道。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台下一人忍不住皱眉：“白……指挥官，我理解您寻求突破的决心，刚刚的这些都是逃生之后所带来的理想结果。但仅仅是因为701从一次可能相关的异变中幸存，就在他身上下如此重的注，甚至搭上一名B级协作人和两名普通玩家的安危？您对701的能力，或者说对程序异变的判断……是否过于乐观了？”

　　众人纷纷复议：“您真的如此信任701，还能和上次一样活着回来？”

　　白祺敷衍笑道：“不然呢，那可是协作人中唯一的S。”

　　“荒唐。”有人忍不住道，“对面会发生什么一切未知，要是他真的也出不来该怎么办，我们总要有最坏的打算。S级资源极其宝贵，即便是A级也不能轻易置于完全未知的风险之下，您如此地先斩后奏，董事会责怪下来该如何担责？”

　　会议室里气氛骤然紧绷。

　　白祺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损失？损失什么？董事会的降职通知还是天价罚金？对我而言最大的代价也不过如此，可对他们呢？”她的嘴角咧开一抹微笑。

　　“那可是生命。”

　　“在座的哪一位会比游戏里的他们更加渴望回来？我们坐在这里讨论数据和分析，而他们面对的，是能不能活。”

　　大厅里瞬间鸦雀无声，空调系统低沉运转。

　　白祺直起了身：“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信任，只有绝对的价值。天穹顶利用玩家对奖赏的贪婪、对协作人的依赖，诱使他们将自己置于险境而不自知；而我们利用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的渴望，驱使他们为我们踏出一条通往未知的血路。这，才是世界运转的真正逻辑。”
　　说着，她已转身走向门口，米栗跟在身后。

　　后排突然又有人站起来：“请等一等！”

　　那人道：“既然此事已经发生，便不再过度追究，但我们仍然有最后一个问题。701本人，是否知晓此行的目的？”

　　白祺脚步未停，只是侧了侧脸。

　　“恐惧会让人犹豫，但完全的未知会让人送命。”她停顿半秒，“不过，能让701感到恐惧的，也不过是完全的未知了。”

　　她慵懒一笑，声音随着脚步声飘散在走廊里：“与其替他们思考如何得到生存的权利，还不如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处境，各位，有幸再会！”

　　白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走廊的回荡中消失殆尽。

　　——

　　石城小学的大门前，秋风扫落叶。

　　“这怎么搞得！什么叫程序错误，你们这什么不入流的垃圾公司，连回都回不去……”王腊梅双手叉腰，惊叫道，“你们故意的是吧！故意把顾客留在这里，压根就没想这要帮我们做事……”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胡思乱想啊，人家员工自己不也留在这儿的吗？”张富贵道。

　　“你真是好心啊！帮着别人说话！”

　　这里的背景音很快就被王腊梅尖酸又刻薄的叫骂声覆盖，偶尔传来几句张富贵卑微的反驳，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很快沉入烟海。

　　张富贵拧着眉头，抽起了身上为数不多的几只烟。

　　闻响拼命地堵住耳朵，内心极度崩溃。

　　他再一次看向许羽生，对方冷淡又平常的样子让他感到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许哥，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闻响问道。

　　许羽生看了看他：“我不知道。”

　　“我不信。”闻响倔强道。

　　许羽生不说话了。

　　张富贵朝着许羽生和闻响走了过来，“她总是这样，认为所有人都是有意要害她，这些年没少被她骂了。”张富贵努力笑着向他们递出两支烟。

　　闻响连忙将许羽生挡在身前，而许羽生却没搭理他，转身走了。闻响冲张富贵笑了笑，随之也扭头跟了上去。

　　见状，张富贵再次向他们凑近，边走边道：“两位同志，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我肯定和俺媳妇不一样，我相信你们！”

　　闻响欲哭无泪：“虽然我很想回答你，但我是真的也不知道啊。”

　　这是他从业以来第一次经历这种异常，不仅仅是对F级副本的陌生，就连唯一能和现实取得联系的耳机，也无法正常使用，要说不担心、不害怕，这是不可能的。唯一让闻响还能保持镇定的，就是身边还有许羽生在。

　　“……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只要有许哥在身边，会安全的。”闻响尽可能地轻松道。

　　“他很厉害吗？”张富贵问。

　　“当然！”

　　“但我见他的等级不如你的高。”

　　闻响顿了顿：“那你可要记好了，在我们公司，最不可信的有两样东西，其中之一就是等级。”

　　张富贵点头：“那其中之二呢？”

　　“这就是机密啦。”闻响笑道。

　　两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许羽生的背影上。

　　不知又走了多远，许羽生停下了脚。他扭头看向道路对面的一个地方，注视良久，闻响和张富贵也随之停步。

　　“怎么了许哥？”闻响问道。

　　他顺着许羽生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简陋的三轮车，上面挂着招牌，牌子上印着褪色的三个字，闻响眯起眼隐约辨认出：“棉花糖？”

　　闻响又望了望，一个人影隐约其后，像是摊主。

　　他疑惑道：“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能挣得到钱嘛？”

　　“这不重要，我只知道咱们来的路上，没有这个东西。”许羽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