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Ⅰ蚀城之案》神津骑士

6、第6章 风楼（其二） “副本

　　“副本《石城之案》，玩家需要在五日内内调查03年石城小学的礼堂失火案，查明真相即为通关……”

　　闻响头上戴着只白色耳机，上面菱形的纹路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白祺的声音从另一端传出。

　　副本里的街道异常空荡，偶尔几辆轿车匆匆驶过。闻响脚底下碾过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边走边自言自语道：“真是便宜那俩玩家了，如此低级的副本，搞得一个前S级和一个B级协作人同时出马，就连A级副本也不见得有这种配置吧。”

　　白祺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但你们还是小心点好……”

　　“小心个毛啊，抓紧破案抓紧走，这两个玩家我是一刻都不想和他们一起待了……”闻响不耐烦道。

　　许羽生走在闻响身后，他低头看着手机导航，一言不发，最前边的是中年的一男一女。以往的副本大多是由多个玩家抱团进入，少则七八人，多则数十人，而此次副本的玩家即便是加上两名协作人也仅有四人。
　　大概是F级的通关福利不够吸引人？闻响心里想着。

　　“这次的玩家分别名叫王腊梅和张富贵。”白祺继续道：“听接待员说，这俩人可能脾气不大好，会有点麻烦……”

　　“不是可能，是非常不好。”闻响咬牙切齿道。

　　从进副本开始，一路上，女人的谩骂就没停过。从数落完身边男人的种种不是，又开始嘲讽身后的两人，尖锐的声音在空气中来回拉扯，男人则始终低着头。

　　闻响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放宽了声喊道：“我说这位阿姨，您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咱都骂一路了……”

　　“瞎叫唤啥啊你，你们这群打工的屁事这么多，有你这态度对顾客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凡是你们这种的公司，都黑心的很！”女人转过头，唾沫星子喷了闻响一脸。

　　“哎我说，又没人逼你们来，参加游戏也都是自愿的，怎么能这么说！”闻响不服气道。

　　“呸！一说这个我就肝儿疼！”王腊梅又一副臭脸摆向张富贵，“俩大子儿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这可好，请来一尊当哑巴的神，外加一个没褪毛的猴！顶屁用！”

　　张富贵杵在一边，面露难色：“不就十几块钱，别这么计较……”

　　“滚一边去！你心宽体胖是吧？钱是大风刮来的？你爹是印钞的？”王腊梅喋喋不休。
　　闻响瞪着眼，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扯下闻响脖子上的耳机。

　　“在不威胁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协作人把玩家打了，应该不算违规吧。”许羽生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响起。

　　闻响：？？？

　　耳机的另一端沉默了好一会，道：“规定里确实没有，不过，如果顾客投诉的话，扣你钱的哈。”

　　“我知道了。”说罢，许羽生将耳机重新挂回闻响的脖上，面无表情地朝那两人逼近。

　　“哎哎哎，许哥，咱们快点干完快点走就行了，不至于不至于……”闻响吓了一跳，赶忙拦在许羽生身前。

　　王腊梅见状，唾骂戛然而止，她撇了撇嘴，不依不饶道：“当我怕你啊，我……”

　　张富贵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朝后退去，“哎呀，少说两句哎。”王腊梅一边被拉远，一边小声嘀咕：“那人不是哑巴啊……”

　　他们继续走了一段。

　　“到了。”许羽生道。

　　几人朝侧边看去。

　　一道拱形的大门立在一旁，上面挂着“石城小学”四个红色的大字，墙壁斑驳，地面的砖块凹凸不平，周边的绿化带也是枯枝烂叶堆砌在一起。

　　闻响四处打量着，特意看了看周边为数不多的几家商铺，一个小卖部紧闭着大门，并挂着招租的白纸黑字，仅有的一家餐馆也是店牌破旧，时刻濒临着倒闭。

　　许羽生走上前，小心晃了晃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把上缠着些生锈发黑的铁链，晃动中发出“哐啷”的声响。

　　大门的旁边就是保安室，闻响凑近保安室的窗户，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用手擦了擦，定睛一看，突然又缩回了手。

　　“这里面有人。”闻响道。

　　许羽生朝窗户望去，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正凶巴巴地盯着屋外的几人。

　　几人愣神片刻，保安室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打开，窗前小桌上泛黄的报纸铺满了厚厚的一层，另一旁露出半张铺着旧军大衣的木椅，椅子上的老人从报纸堆里缓缓直起身子。

　　王腊梅和张富贵躲在远处，不敢乱动。

　　老人探出头，上上下下打量着几人：“干嘛来的？”他声音干哑，像是很久都没说过话了。

　　“保安大爷啊，您好您好……”闻响向着窗口凑近。

　　“干嘛来的？”老人又重复了一句。

　　眼下学校的情况尚不明朗，老人与火灾有无关联亦是未知，若此时轻举妄动，只会徒增变数。

　　“我们来拍戏，想找个合适的取景地，”许羽生突然开口。

　　“末日氛围的。”他又补充道。

　　闻响附和道：“对对对，这不刚好转悠到这了，我看着这地方氛围就挺合适……”闻响弯下腰，趴在窗台边，冲着老人笑嘻嘻道：

　　“大爷，咱这学校里头还有人吗？不知道能不能方便我们进去看看嘞？”

　　“拍戏？”

　　那老人再次疑惑地打量着几人，慢悠悠道：“这学校废两年多了，想进去没说不行，只不过这里边可出过事，不怕碰见啥脏东西随你们便。”

　　闻响笑容一僵：“谢谢您哈。”

　　说着，老人探回身子，随手欲将窗户关闭。

　　这时，闻响突然折返扒住了即将关上的玻璃窗，将半个身子都探进屋内，又问道：“大爷，这儿除了您，还有其他人在吗？”

　　老人一愣，警惕地瞪着眼。

　　“哎呀，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回是您放我们进去的，要是您走后有其他人来，把我们当成不法分子了怎么办？”闻响笑眯眯地打趣。

　　“这里没别人，要进就进，不进拉倒。”

　　说罢，闻响被硬挤了出去，窗户再次关闭。

　　“哐啷——”

　　许羽生推了推铁门，大门被铁链缠住，某些锈透的铁链出现了裂纹。再次用力，铁链彻底断裂，大门被推开。

　　许羽生拍了拍手：“进。”

　　路两边的林荫道已被杂草侵占，枯黄的落叶铺满地面，许羽生和闻响并排走在前面，王腊梅紧跟其后，张富贵走在最后，和王腊梅隔得老远。

　　“拿到了吗？”许羽生道。

　　“当然。”闻响昂首一笑，反手从外套里摸出了一沓报纸，递给许羽生，本就破旧的纸张被挤得皱皱巴巴。

　　“这是啥？”王腊梅不解开口。

　　“游戏线索。”闻响答道。

　　“你怎么知道？”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多次购买同一份报纸，但保安室的桌上却堆了少说也有几十份同版次的报，很明显的啦。”

　　王腊梅这才想起刚刚闻响探身进去的场景，又道：“这么短的时间，你又没翻着看，怎么就知道都是同版次的？”

　　“当然不是看版号，”闻响无奈道：“报纸上有的不仅仅是文字，还有图片。不同版次的报纸排版不同，图片的排列方式也不同，离远看就是大大小小的黑白灰色块组合排列。当同样排列方式的纸张在桌面上重复平铺，一眼就看出都是相同的报。”

　　许羽生拿着报纸翻看一会，道：“确实是有用的，这是2003年的报纸，时间是那年的六月二日，刚好是火灾后的第二天。”

　　几人眼前瞬时一亮，全都凑上前来对报纸充满了好奇。

　　许羽生呈开其中一页，指向了一个板块。
　　报纸的纸张因岁月的缘故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略有模糊，还好勉强看得清内容。

　　2003年6月1日上午，石城市的一所重点小学，一场盛大的儿童节文艺演出在学校礼堂举办，……演出进行过程中，礼堂突发火灾，导致数百名师生死亡或失踪……

　　事故发生后，当地政府立即成立调查组，……初步调查结果显示，火灾主要是由于礼堂内电路老化所引发。据调查组介绍，礼堂的电路系统多年未进行检修，部分电线受损，绝缘性能下降，且在演出期间用电负荷剧增的情况下，意外引发局部短路，产生高温电弧，最终蔓延成灾。
　　……

　　电路老化？

　　——

　　四人来到石城小学的礼堂门前，闻响用力一推却发现大门丝毫未动。

　　“门没锁，是内部被堵住了。”许羽生道。
　　几人围着礼堂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后门，仅有侧边用来通风采光的窗户。许羽生看向一扇离门口较远的窗户，指关节试探着敲了两下，随后将手里的报纸塞回闻响怀里，捡起地上中等体积的石块。闻响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见哗啦一声，那玻璃渣碎裂一地。

　　许羽生翻身跃上窗台，其余三人立马跟上。

　　进入礼堂的下一秒，众人下意识捂住口鼻，灰尘扑面而来。

　　借着一块透明的天窗，阳光从穹顶上洒落，最先映入眼眶的就是那一排排焦黑破烂的座椅。顺着台阶向前，是个半圆形的舞台，台面的地毯处处都是破洞，连同上方的帷幕也已经被烧地不成样子。闻响小心摸了把身边的椅子，指尖稍微用力便将一块焦黑的软木柄捏得粉碎，炭屑洒落，两指腹间一片乌黑。

　　闻响去了舞台后的配电室，里面的设施都和新闻中描述的一模一样。许羽生绕了一圈下来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唯独电箱旁边的检修单让他多看了几眼，再无其他。

　　“虽然出于职业经验让我很是怀疑，但是……这毕竟只是F级的副本。难不成，电路老化就是最终答案？”闻响看向许羽生。

　　“可以是。”许羽生道。

　　王腊梅难以置信：“那么省事儿？你们公司骗钱的吧……”

　　闻响背过身捂起耳朵，随手按开连通指挥部的耳返。由于技术有限，协作人在游戏中可以获得三次与指挥员沟通的机会。

　　随着蓝色的幽光闪动数下，白祺疲惫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嗨，白姐，能不能问一下，一般F级的副本，需要找到几个线索？”闻响问道。

　　“通常一个，最多俩。”白祺回，她正坐在电脑前舒展着胳膊，“F级的设计师没那么有心思，你不也从F级过来的吗，还用得着问这个？”

　　闻响尴尬一笑：“时间太久，有点生疏。”
　　“正常。”白祺道。

　　闻响刚想挂断，可他还是放心不下，再次开口：“对了白姐，这个副本的死亡率是多少？”

　　白祺滑动着滚轮，盯着电脑里的数字道：“百分之零点三，他是这个游戏中唯一死亡的人。”

　　即便是F级的游戏也有人因找不对答案死亡？闻响心里很是好奇。

　　“他是怎么个死法？”他突然回想起那个保安大爷，如果把大爷逼急了是不是会突然抡起桌上的不锈钢杯砸人。

　　“过马路时被车撞死的。”

　　“？”

　　白祺冷不丁道：“那个玩家以为所有车辆都会礼让行人，但他忘了这里的司机都是NPC，没脑子。”

　　“……”

　　白祺又道：“这里毕竟只是个F，对你们来讲应该极快就能通关。如果找出来了就快点儿回来，还有其他的活留给你们干。”

　　“好，好的。”

　　闻响终于挂断通讯，他看向许羽生：“许哥，要不……就此结案。”

　　许羽生倚在墙边：“行。”

　　闻响深吸了一口气，他做足了心里准备从王腊梅手里要来游戏终端，输入了那四个字。

　　“电路老化。”

　　闻响盯着那个颜色刺红的确认键，手指迟迟悬在半空，一向躁动的王腊梅此时也不再出声了。

　　他的犹豫不是没理由的，一旦结果错误，即使是F级的游戏，也会直接导致死亡。

　　悬迟中，闻响又看了许羽生一眼，对方依旧是那幅波澜不惊的模样。又过了几秒，他按下确认，机械的声音随之响起。

　　“玩家答案已提交，正在检阅，请等待。”
　　“叮，检阅完成——”
　　“恭喜您，答案正确，游戏通关！”
　　“正在为您启动传送程序，请稍后……”

　　闻响大松了一口气：“我就说是对的，终于可以摆脱了。”

　　他们闭上了眼，淡蓝色的光晕围绕在四人周围，实质的躯体逐渐化作各种数据链的形态。然而，当闻响再次睁开眼，本以为会是现实中熟悉的传送仓，映入眼帘的竟是游戏开头的那位保安大爷，他凶巴巴的脸庞正对着闻响。

　　闻响双眼瞪大，不受控制地退后一大步。
　　老人”啪”地一下关上了窗户，灰蒙蒙的反光上映出了闻响惊滞的脸庞。他僵硬地转动着脑袋，四周看了看，仍是那破旧的学校，空荡的街道。

　　他们竟回到了石城小学的大门前。

　　“什么情况？”闻响立马回头，只见身后的王腊梅和张富贵同样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唯独许羽生的神色依旧平静如常。

　　紧接着，又是一声机械的电子音。

　　“警报，程序错误，传送失败！请重试！”
　　“警报，程序错误，传送失败！请重试！”

　　闻响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耳机，想要呼唤白祺。他将开关拨动了数次，却没见得半点反应。

　　——

　　天穹顶集团，协作指挥部。

　　许羽生平静无波的身影在大屏幕的实时录像中定格。

　　这是由隐藏在耳机上的针孔摄像头记录下的最终画面。每位协作人在游戏完成后，携带的耳机设备会自动终止拍摄，其同步录像也都会完整地上传至中心网络。

　　“白姐，那边真的一点也联系不上吗？”一位年轻女孩站在白祺身旁，很小声地询问。

　　她叫米栗，是天穹顶集团新招来的毕业生。

　　米栗身形不高，留着柔软的齐肩短发。她的样貌并不算出众，唯独透着些乖巧与文静。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姑娘。却在面试那天，偶然路过的白祺仅是远远地望了她一眼，便把即将被HR淘汰的米栗安排为自己的助理，甚至直接免去了实习期。

　　“没有例外，闻响携带的耳机已经和中心彻底断开了联系，这一幕已经是开始传送前的最后画面。”白祺看着大屏幕平静道，“以往如此，这一次也是如此。”

　　米栗有些发愣，她刚来指挥部一个月，至于白祺口中的以往，她从未了解过。

　　“白姐，我能不能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米栗又道。

　　“你说。”

　　“您刚刚通话时，为什么要对着电脑上百分之八十九的死亡率，说是百分之零点三？”米栗的声音极轻。

　　白祺滑动的鼠标顿在电脑屏幕上，抬头道：“你发现了？”

　　“嗯。”米栗微微点了一下头。”虽然我这个位置是不应该看得到屏幕的。但是……您的镜片上有反光。”

　　米栗又道：“待会或许还会有其他人经过，需不需要换个隐形的。”

　　闻言，白祺原本慵态至极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真聪明呢。”

　　“可既然这么聪明，就没有想到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吗？”白祺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想到了。”米栗微笑道，“但我觉得，您应该也是个聪明人。”

　　“嗯？”

　　“正因为您也很聪明，所以我觉得我能看到的，您应该早就想到了。既然您早就想到了却没有刻意让我回避，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我即使是知道了，也是安全的。”米栗笑着看向白祺。

　　白祺愣了几秒，随即也笑了起来，道：“有意思。”

　　随后，白祺起身披上了外套：“有兴趣知道原因吗？有关于那百分之八十九的死亡率。”

　　米栗低下头：“乐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