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Ⅰ蚀城之案》神津骑士

5、第5章 风楼（其一） 清晨七

　　清晨七点四十一分，天穹顶集团大厦，一楼大堂。

　　早高峰的闸机口排着十几个人，虹膜认证的提示音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几声“早”的招呼，和往常任何一个工作日没什么两样。

　　有人从旋转门进来，脚步顿了一下。

　　大堂东侧的公告屏换了内容。那块屏幕平时滚动播放一些培训通知、装修提醒、下月团建地点投票结果等，偶尔夹几条工作通知，字体和颜色都很低调，扫一眼就过去了。

　　而今天的通知，字体加粗了，不仅如此，整条通知单独占了一屏。

　　后面的人绕过去，余光扫到屏幕，又退了回来。角落里的年轻员工并排，其中一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另一个，被碰的人没动，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两个大写字母，嘴唇抿成一条线。

　　屏幕上，黑体字写着：

　　协作部人事任免通知：
　　【原S级协作人701因严重操作失误，造成重大资产损失，即日起连降七等，调整至F级岗位，编号101。同时启动资产追偿程序，具体金额及偿还方案另行通知。】

　　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

　　“701……”有人轻声念了一句，旁边的人没接话。

　　屏幕前的人越来越多，但始终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和昨天的警铃有关？”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喃喃。

　　“重点是连降七等。”另一个抱着文件夹的中年人自言自语，“S到F，我入职十八年，头一回见。”

　　“听说是因为那趟列车副本，NPC程序几乎全毁。”

　　“那得赔多少……”

　　话没说完，电梯间方向传来“叮”的一声，门开了。一些人从电梯里走出，更多人从屏幕前离开，涌进那个即将关闭的门。

　　走出来的那批人里夹着一个少年，他打着哈欠，帽檐下翘着几撮压不服的头发，外套随便搭在肩上，袖子垂下来晃荡着，他眯着眼朝大门走，一副还没醒透的样子。

　　有人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少年余光扫到公告屏前聚着的人群，脚步顿了顿，但也只是瞥了一眼，径直走向另一侧的闸机口，将脸庞凑了上去。

　　小屏刷新：【B级，514，闻响】

　　闸机打开。

　　他推动旋转门，走进晨光里。
　　四十分钟后，闻响领着一个纸袋，袋子里面装着三明治和一杯热咖，回到大厦。

　　“叮。”

　　电梯来到指挥部的楼层。

　　四周巨大的光屏上流动着无数数据和副本实时的监控画面。

　　闻响穿过普通工作区，几十个工位整齐排列，戴耳麦的指挥员们盯着各自眼前的屏幕，偶尔低声报出几个坐标。

　　他径直走向最里侧那间玻璃隔出来的独立办公室，推开门，中央的桌面上被各种文件、电脑设备和喝了一半的咖啡罐占据，身子还没来得及进来，便听见电脑后的白祺正统计着一些数据。

　　“……列车内一共设置了一千五百名乘客NPC，加上三十名列车员NPC，彻底损毁、无法修复的核心程序代码一共有一千七百九十八套。”

　　“其中，最基础的背景板NPC代码保险赔付起步价在三十万左右，拥有高级交互逻辑和情感模拟系统的乘务员NPC，单体的最高赔付额达到一百零三万。财务部核算下来，你个人需要承担的赔偿金总额是六亿九千二百五十八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元。零头给你抹了，算是公司仁至义尽。”

　　“嗯。”有人漫不经心地回道，闻响能听出是许羽生的声音。

　　“目前，你账户中所有可流动资金，包括过去任务的佣金结余、奖金以及S级津贴，已经全部作为第一笔抵押被冻结划扣。由于你的名下没有车产，甚至唯一的房产竟然只是城市外环不到六十平米的老破小，评估价值远低于公司清算的成本阈值，所以法务部决定放弃收回你那点不动产。至于剩下的赔款，就要辛苦你靠着现在这个101的新身份，慢慢打工还了。” 白祺说完，轻笑着看向许羽生。

　　“嗯。”

　　听着白祺讲了这么久，许羽生的眉头愣是没抬，眉眼淡而舒展，只是一味无事般平静地嗯。他整个人半倚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单手举着手机随意滑动，屏幕上色彩斑斓，时不时蹦出几串游戏音效。

　　闻响不经意间瞟了一眼，竟是“开心消消乐”的界面。

　　闻响来到白祺面前，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她。白祺接过来纸袋，往里扫了一眼：“只有咖啡？”

　　“三明治也是你的。”闻响在转椅上坐下。

　　白祺笑了笑。她的样子总是随意，上身一板正经的黑色西装外套，下身却是条白花花的冬季睡裤，脚踩着拖鞋搭在矮凳上。脸上的眼镜歪歪的，眼下的黑眼圈似乎比昨日又加重了些，白色的长发随意挽在后脑勺，上面还插了只圆珠笔。

　　白祺咬了口三明治，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处理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新信息。

　　“许哥他……一直在玩游戏？”闻响小声问。

　　“不然呢？”白祺说，“哭给你看？”

　　闻响：“倒也不用……”

　　他想起公告屏前的那些人，震惊、惋惜、心有余悸……

　　当事人呢？

　　“Unbelievable！”许羽生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闻响：“……”

　　白祺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抬头看他，只是又道：“你要是还想和这位新晋的101一起进副本的话，现在倒是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闻响眼前突然一亮。

　　闻响代号514，是一名B级协作人。
　　在他入职以前，集团里几乎所有职工从不敢和701挨得太近，然而这个外表仅是学生模样的协作人却成了例外。他不仅将701拜为偶像，更是没日没夜地跟在其身后，俨然成了全公司人尽皆知的“头号追随者”。

　　对于闻响而言，能与这位传说中的701共事，一直以来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但701接的都是A级以上副本，他不够资格，好不容易701破例接了个B级，偏偏那次找协作人的玩家只有一个，他又没轮上。

　　而现在，701成了101。

　　闻响觉得，命运的齿轮竟出奇地朝他想要的方向转了。

　　白祺利落地从半米高的文件里，抽出一叠资料。

　　“刚刚有个F级副本，有两个玩家找协作人。给了许羽生一个，另一个名额原本被211拿走，只是一听说许羽生也在，又退回了，之后找了好几个都不同意……”

　　“我可以，我绝对可以！”闻响立马道。

　　“即便只是F？获得的经验积分和你的B级身份可不匹配。这一单做完，你的评级不会涨，履历上可能还会被议论。”

　　“这不重要！”闻响回答得斩钉截铁。

　　白祺顿了顿：“非常好，但还有个问题。”

　　“什么？”

　　白祺抬头看向闻响：“你是B级，佣金起步价太贵，远高出那两个玩家的期望价格。”

　　闻响松了口气：“就这？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他双手叉腰，“直接给他们打一折！怎么样，够有诚意了吧？”
　　白祺看着屏幕，摇了摇头，语气毫无波澜：“还是高。”

　　闻响愣了一下：“那就再打一折，总行了吧？”

　　白祺再次摇了摇头。

　　“那再打个一折呢？这已经是跳楼价了！”闻响的声音开始有点发颤。

　　随着白祺又一句否认出口，闻响再也按捺不住。

　　“耍我呢？哪有人找协作人连几百块钱都不肯出？”

　　白祺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不慌不忙地拿起旁边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纸质合同副本，精准地递到闻响眼前。闻响拿起一扫，只见合同末尾的期望佣金额度填写着：

　　0-20人民币

　　闻响的脑子嗡地一下。

　　协作人在保证通关率和存活率的情况下，很多时候还需要在复杂危险环境中保护玩家的安全，并处理突发BUG，行动绝非易事。通常，只有那些刚刚入职、急需积攒经验和口碑的新人，佣金价格才会低至两位数，但凡完成过几单，报酬都会根据评价和难度指数大幅上涨。

　　闻响把合同递回去，嘴角抽搐了一下。

　　白祺扶了扶眼镜，眼底带着一点笑意：“怎么样，能接受吗？”

　　闻响没说话。

　　“那看来是不愿意了，我还是在等候列表里找个懵懂的新丁去……”

　　“等一下。”闻响突然打断。

　　白祺挑眉：“怎么了？”

　　闻响的余光撇向一旁，小声道：

　　“许哥的佣金，这单多少？”

　　见白祺愣了一下，闻响连忙解释：“我只是想找个参考。”

　　白祺轻声笑了笑：“这位现在是F，薪酬自然高不到哪儿去。”她伸手比数字八，道，“八块。”

　　闻响听罢两眼一黑。他一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将头上的棒球帽正了正，咬牙切齿地看向白祺：“行，八块就八块，这活我也接了。”

　　白祺笑出了声。

　　“您可别误会，我只是看在许哥的面子上才答应的。”

　　白祺点头，表情很配合：“你说的都对。”

　　她重新打开那份合同电子版，在协作人一栏输入了514的编号。闻响看着屏幕上跳出的“确认指派”弹窗。

　　回车键落下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指派成功。协作人514，101已接入副本《石城之案》，预计开启时间：今日14:00。】

　　另一旁，许羽生独自倚在沙发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退出了“开心消消乐”，朝两人看了眼。待闻响拿好任务简报，一脸复杂地离开指挥室后，许羽生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刚刚闻响坐过的位置，重新坐下。

　　他慢悠悠地晃着桌上的玻璃杯，彩色透明的棱角在光线下投射出灵动的虹光，水光闪动，虹影遍落在白色的桌面上显得格外耀眼。

　　许羽生看了一会，开口道：
　　“你刚刚为什么骗他？”

　　白祺整理文件的手顿了顿，故作轻松笑道：

　　“怎么，不满意？”

　　“上面让的？”许羽生问。

　　白祺没有回答，继续将桌上的纸张印件依次规整着，皱了皱眉，朝着许羽生露了个意味深长的笑。

　　许羽生不再多言。他拉起外套上的帽子继续戴上，起身离开椅子朝屋外走去。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