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Ⅰ蚀城之案》神津骑士

44、第44章 覆土（其五） 斑杂的脚步

　　斑杂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乱响，一群警员追到巷子里，面对一个岔口停下，手电的光束四处乱晃。领头的人伸出手，朝两条岔路分别一指：“你们几个跟我往西边的路追，剩下的去另一条，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是！”他们立马行动。

　　脚步声再次回荡在夜色里，数个穿着相同警服的身影从小正的眼角掠过。

　　小正并未跑远，他躲在巷口的黑暗里，那是一个凹进去的门洞，一扇破木门在他身后。他侧过脸，听着那群人从他身边三米外的地方呼啸而过，胸腔被克制着轻微起伏，直到追赶的声音远至不可闻，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才被如蒙大赦般吐了出来。

　　他没敢停，紧接着又侧身钻进了更深的阴影里，贴着墙根往挪了几步。

　　巷子出口和入口都有人把守，这是条死路，小正在黑暗里缓缓蹲下身，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能躲一会是一会。

　　后怕这才慢慢爬了上来。

　　他突然想起了警车上的事，那会儿他正被押在后座，左右各坐着一个警员，手腕上被戴了手铐，车子开得不算快，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不应该，他想逃。

　　偏偏那时，手铐开了。

　　他自己当然没这本事，那玩意儿咔嗒一声，自己弹开了，他瞬间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左右两边的警员脑袋一歪，睡着了，呼噜都没打一声，像被人突然拔了电源。

　　再然后，后座的车门弹开了。

　　那是一个转弯，车速刚慢下来，车门猛地往外敞，夜风灌进来，呼呼地往他脸上扑。小正根本没想，身体比脑子快，一骨碌滚了下去，摔在路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就跑。

　　他跑出几十米，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警车已经拐过弯去了，车屁股后面的红灯一闪一闪，越跑越远。

　　小正当时以为自己撞了邪。

　　过了会儿才有人大喊，发现他跳车不见了。

　　小正撒腿就跑，蹲在这条巷子里，那股后来的凉意从后脊梁骨往上窜，小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算了，不想了，能逃出来就是命大。

　　他抬起头，四周打量着。

　　巷子深处有一盏灯亮着，门头是一家通宵营业的杂货铺，门口堆着些竹编筐，屋里亮着昏黄的光。

　　小正盯着那盏灯，很快移开了眼，这里并不安全，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他刚准备挪动一下身体，打算拼一把，但还没想好怎么逃，就听见巷子深处传来疲惫的脚步声。他立马又缩了回去，然后瞥见一个人拖着沉重的步伐，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

　　那人没穿警服，但也不是便衣，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

　　小正盯着他看了会儿，这个身影让他感到有点熟悉，和金老板差不多的身高，但没有金老板的臃肿。

　　小正想了很久才辨认出来。

　　石城小学的后勤主任？

　　对，就是他，自己曾经跟着司机从学校换货，偶尔能看见他在远处站着。刚开始还觉得膈应，但后来发现他什么都不管，也就没再把他当人看了。

　　小正静悄悄地蹲在原地，赵志明在他数米远外，扶着一面斑驳的墙，喘着气。

　　赵志明手里攥着那个录放机，他在几个小时前从学校偷偷出来，穿过数不清的街，躲过了两拨疑似学校的人，最后钻进这条巷子，实在跑不动了。

　　小正望着赵志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了推门。

　　杂货铺里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台小电视，老太太抬起头，目光在赵志明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回电视上。

　　“买什么？”

　　赵志明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有电话吗？”

　　老太太抬起眼皮，指了指柜台角落那部落满灰的座机：“打吧，打完放一块。”

　　赵志明走过去，拿起听筒，手指按在数字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他攥着听筒，站在那儿，浑身冰凉。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电视。

　　赵志明的手指在按键上悬了很久，最后，他按下了家里的座机号码。忙音变成接通的声音，响了两声，那边传来一个女声：“喂……”

　　赵志明没有听完，突然又把电话挂了。

　　老太太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打了？”

　　赵志明摇摇头。

　　“一块。”老太太说。

　　赵志明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柜台上。他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忽然又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老太太。

　　“大娘，”他开口，试探着问道：“您这儿能寄存东西吗？”

　　老太太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志明把手里的录放机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

　　“这东西，放您这儿几天。回头……我再来拿，或者有其他人来拿。”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那个立方体，又抬起头，看着赵志明。

　　赵志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行吗？”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放多久？”

　　赵志明张了张嘴：“不知道……”

　　老太太没再问，伸出手，把那个录放机拿起来，塞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电视。

　　赵志明站在那儿，看着老太太忽然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夜风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昏黄的灯，然后走进黑暗里。

　　小正目送着赵志明远去，眼里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他在夜色里静默好很久，然后极轻地挪动了身体。

　　那盏杂货铺的吊灯还亮着。

　　——

　　月亮高挂在空中，银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透出来，薄薄的一层，洒在石子路上。赵志明低着头，跟着月光漫无目的地走，满头是汗，越走越慌。

　　他不能回家，更准确地说，是不敢回，他担心那个录放机，也担心他自己。这个时间，媳妇应该刚洗完衣裳，在晾衣绳上一件件挂好，然后歪着头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擦着雪花膏等对方回话，然后听见那声干脆的挂断。

　　她肯定气得够呛。赵志明想。

　　可她会不会察觉到什么？会不会有别人找上门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志明脚下的步子就慢了下来。

　　他不能让那些人找到家里去，自己或许可以找个旅馆住一晚，等到天亮，把那封早就写好的辞职信递出去，心里或许能安稳一些？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住旅馆要身份证。他看过太多新闻，也听过太多传闻，那些找人的人，第一个查的就是旅馆登记记录。他要是把身份证递过去，就等于把自己送到崔城石眼皮底下。

　　网吧呢？
　　他抬起头，远处那个亮着灯的网吧招牌还在闪烁。这种犄角旮旯的小网吧，给钱就让你进，不用登记，不用问话，可是万一呢？万一崔城石的人连网吧都找呢？

　　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用逃亡者的方式思考问题了。

　　赵志明抓了抓脑袋。

　　他又开始想，陈东现在怎么样了？在学校里待得还安全吗？他有没有被人发现？有没有人去找他？
　　算了算了，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哪来的功夫关心别人。

　　归根到底，要是自己从来没有让陈东录那个音就好了。

　　要是自己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任何事情就好了，要是袁建国这个人从始至终都不存在就好了。这样的话，他现在应该还在家里的躺椅上，小酒抿着，风扇转着，日子平缓又稳定，媳妇在里屋看电视，孩子在书桌前写作业，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偶尔有邻居敲门借头蒜。可他现在站在这儿，站在这条陌生的街上，为了一份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录音，为了一件不知道能不能查清的事，把自己的铁饭碗砸了，把自己安稳的日子扔了，把自己变成一个东躲西藏的人，不知何为归处了？

　　他不敢再想了，他怕自己再想下去，就真的不敢回去拿那个录放机了。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在长条椅上坐下，偶尔有夜班车经过，车灯扫过他身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缩一缩脖子，把脸埋进衣领里，等车走远了，再慢慢抬起头。赵志明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所有的选择都不安全，他像一只被围住的老鼠，明明看见四面都有洞，却哪个洞都不敢钻。

　　赵志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突然想起袁建国。

　　他也会像自己一样吗？在决定做那件事之前，他也会坐在某条街边的长椅上，把手插进头发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值不值得？能不能回头？有没有别的路？

　　还是说，那个人根本没想这么多，只是一脚踩进去，就再也没能出来。

　　赵志明没想明白。

　　过了会儿，他又从椅子上站起来，接着往前走，然而刚迈出一步，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一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说话：

　　“看见他了！追！”

　　赵志明浑身一紧。

　　手电筒的光柱从巷口冒出来，他屏住呼吸，身上瞬间起满了鸡皮疙瘩，警员打着手电照在赵志明身上，他脸色苍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而那名警员却上前扶了他一把，手里比画着问：“同志，打扰一下。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大概这么高，是一名在逃嫌疑人，我们正在执行抓捕任务。”

　　赵志明怔住，随后紧绷着摇了摇头。

　　“好的，辛苦了，注意安全。”警员收回手电，带着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分开搜，他肯定还在附近！”

　　赵志明僵立在原地。

　　余光里，他突然瞥见一道黑影，正贴着墙根，缩在暗处，那人显然在躲。

　　赵志明瞬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道黑影也察觉到了赵志明的目光，昏暗里，一张年轻的脸微微抬起，满是惊恐地望着他，然后缓缓抬起手，做出一个恳求的手势，别出声。

　　赵志明看着他，确实没动。

　　小正藏身的位置算不上隐蔽，只是仗着几样破烂东西和一团黑影，勉强把自己塞进视线的死角。可这片区域就这么大，警员们真要一寸一寸搜过来，用不了几分钟就能把他翻出来。他蹲在那儿，左右张望，脊背贴着冰凉的墙，指尖开始发麻。
　　赵志明又看了他一眼。

　　转过头，忽然迈开了步子。

　　他走向那个即将往这边来的警员，“同志，”赵志明开口，“您刚才说的那个年轻人，这么高，对吧？”

　　警员停下脚步，手电往他身上晃了晃。

　　赵志明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又自然地往远处一指：“我刚刚好像看见一个很像的，往那边跑了，就那个网吧的方向，跑得还挺急，我看着不太对劲。”

　　警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倒是不敢说，”赵志明搓了搓手，笑得有些拘谨，“就是觉得万一呢，您说是不是？”

　　警员一听，确有此理，于是又询问了几句，招呼着其他人往网吧那边去了。

　　赵志明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然后慢慢转过身，不经意地与小正擦身。

　　“喂，”赵志明依然目视前方，低声道，“你们金城建设，出事了？”

　　黑暗里，那张年轻的脸猛地抬起来。

　　赵志明没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他们走远了。”

　　小正僵了几秒，才缓缓站起身，他小心翼翼地往外探了探头，巷子里确实空了，远处晃着几道手电的光柱，正在往反方向移动。

　　小正看向赵志明，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知道我是金城建设的？”

　　“你经常代替你老板出入石城小学这么多次，就算不刻意关注，也看了个眼熟。”赵志明瞥了他一眼。

　　“所以，金城建设是不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