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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覆土(其六) 小正站在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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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正站在原地,听见赵志明的话,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一块。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是,”又摇了摇头,“但也不全是……”他说不下去了,眉头拧成一团,面前这个男人,他连名字都不知道,对于自己和金老板的事能明白多少?
小正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捋成一句话。
赵志明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站住了脚,他上下打量了小正一眼,眼里复杂。
“那个胖子把你卖了?”赵志明突然问。
小正猛地抬起头。
“那胖子把所有事都揽到你头上了,结果你还没法儿狡辩?”赵志明又问。
小正愣住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怎么知道?”
赵志明没回答,只是扯了扯嘴角。
“金胖子是什么人,还用得着猜?”他往巷口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又开口,“你这孩子,看着才二十出头吧?我还没见过哪个正经公司,会把法人转让给一个普通员工的。”赵志明冷笑一声。
小正愣愣地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社会上的脏水多了去了,逮着一个泼一个,那胖子当初用你想干什么,有点经验的人,早看出来了,只不过别人家的事,懒得管,点破了,得罪人,还落不着好,谁闲得慌?”
赵志明朝网吧的方向偏了偏头,那边的灯牌还在闪,几道人影刚刚拐过去。
“这不是说话的地儿,先走。”赵志明没等小正回答,已经迈开了步子。
小正咬了咬牙,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在夜色里穿行。一路上,小正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个遍,说到最后,他嗓子眼儿发干,声音也哑了。
“你肯定也跟我爹一样,觉得我特别傻吧。”小正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碎砖头。
赵志明看了他一眼:“害,别这么沮丧,谁年轻时还没吃过亏。”
赵志明追忆着:“那都是三十多年前了,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有个领导,平时对我挺好,让我替他办点事,我觉着是信任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后来出了事,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往前栽了个跟头。但我当时没你这么严重,没进局子,但背了个处分,评优没了,升职也没了。那几年,见谁都觉着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刚才看见你蹲那儿,跟我当年躲人的时候,怪像的。”赵志明自嘲似的又笑了两声。
小正低下头,没有说话。
又是长久的沉默。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赵志明问。
小正茫然地看着黑暗:“不知道……”
“家里知道这事儿吗?”
小正抿了抿嘴,很小声道:“我爹知道。”
“他怎么说?”
小正没说话。
赵志明像是看出了什么,故作轻松道:“没事,家里人不信任、不理解,甚至不认你了,这都是暂时的,时间久了,总不会断的。”
小正听了,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只是点了点头。
赵志明换了个问题:“家不肯回,有没有能投奔的人?亲戚?朋友?”
小正想了会儿,摇了摇头。
赵志明叹了口气:“所以金城建设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就这么认了?”
小正垂着头沉默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不,我承认,我是有罪,我是该进去,但那个死胖子得陪我一起!”
小正咬牙道:“我要去扒出他的老底!”
赵志明纠正道:“你要先保住自己。”
他看着小正:“你得先保证自身安全,才能再想怎么把别人送进去呐,你想同归于尽?这不大傻子吗?”
小正攥紧拳头,挤出声音:“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啊。”他抬起头看着赵志明,“这世上,已经没有回头路让我走了。”
“怎么会?你还这么年轻……”
“我知道自己干了很多不对的事,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小正打断他,“那些账,那些合同,全是我的名字。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小正抬手捂了把脸,咬牙切齿,“可我认了,我真的认了,我就一个想法,那个死胖子不能便宜了他,凭什么他吃香的喝辣的,我替他蹲大狱?凭什么!”
“你冷静些……”赵志明想劝劝他,可刚想说出口的话,那些曾经自以为是的“经验”,在目睹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的泪光后,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小正见他不吭声,以为他不认同自己,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证据,但我……我就算扒不出来他什么,我也得试试……我得试试!我真的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这一次,赵志明终于转过身,他深吸一口气,与小正四目相对。
“你想怎么试?”
小正盯着赵志明,吸了吸鼻涕:“我……”他愣住,脑袋偏到一旁,“还没想好。”
可他立马又抬起了头:“但我不能一直就这么躲着。去哪不是去,哪个地方对拆穿他最有利,就去哪!”
“所以……?”赵志明试探着问。
小正陷入沉思。
这时,小正忽然想到什么,掏出了手机。
就在前不久跳车时,手机的背光亮了一次,应该是有人发了消息。
他低头一看,愣住片刻,先是惊讶,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那点茫然就散了。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眉头渐渐舒展,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突然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头,看向赵志明,眼神定了下来:“我知道去哪了。”
赵志明一愣。
小正收起手机,说出了四个字:“红星仓库。”
赵志明望着小正脸上那种孤注一掷的神情,忽然沉默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等他再睁开眼时,小正已经站在巷口的路灯下,回头看他,而同一阵风,正穿过这座城市,穿过无数个岔路口,穿过那晚的月光和今夜的尘埃。
警车已经不再鸣笛,只在夜色里滑行,许羽生平静地坐在车上,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倒去。卷毛男把烟头扔在地上,火星溅起又熄灭,他钻进面包车,引擎发动,车灯亮起,崔城石把油门踩到底,璀璨的灯光映上不同的脸,金老板的眼睛在光影里,眯成一条线。
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渐次熄灭,无数条道路正在收缩,无数个方向正在汇聚,无数个选择正在坍缩为一处。
有人因它死去。
有人因它汇聚。
命运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它涌去。
赵志明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袁建国的身影,出现在同一条街道上。
他也许永远不会明白袁建国在当时是如何想的,但他此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年,自己一直在黑暗里摸索着,想抓住点什么,又什么都不敢抓。赵志明一直以为自己要躲,躲追查,躲报应,躲那个迟早会来的敲门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当他第一次收下那个鼓得不正常的信封时,第一次对以次充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第一次在那些验收单上签字时,他就不可能再回到那个躺椅上,不可能再抿着酒、吹着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主任了。一直蹑手蹑脚地东躲西藏,早就没有了任何意义,装疯卖傻改变不了事实。
恐惧的根源从来不是被人抓到,而是害怕自己的付出,什么都得不到。
如果只凭那个录音无法定罪,如果他再也无法拿出其他证据,这些天所有的挣扎,都将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人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衍生出一个新的世界,过去的虚假、愚昧、无知,早在下定决心的那一瞬间,如晨雾遇阳,焕然一新。昨日已然埋于身后,敢不敢押上过去,换一个崭新的明天?
赵志明慢慢抬起头,看向红星仓库的方向。
“我和你一起去。”
风在持续。
那些比今夜更长的夜,那些比今夜更短的夜,那些与今夜一模一样、却再也不会重来的夜,都会被这风吹散,真正站在脚下的,只剩下一条路——一直走,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路总有尽头,尽头总有答案。
那枚褪色的红星,沉默地悬在门楣之上,见证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