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Ⅰ蚀城之案》神津骑士

43、第43章 覆土（其四） 废品站向东

　　废品站向东三公里有一片纺织厂宿舍，崔城石的车隐匿在最后一排楼房的阴影里，他停了很长时间，在等一个人。手机屏幕被他按亮，又熄灭，再亮起，又熄灭，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那个人的号码却始终没有打来。

　　崔城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金老板这一手确实漂亮，小正很有可能在今晚被带走，至于他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崔城石并不太担心。小正知道的东西有限，能说的那些，也没有证据，一问就装傻，二问就推脱，三问就再找点关系，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糊弄着就过去了。

　　而真正能要命的——
　　手机忽然震了。

　　崔城石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喘息，像是在快步行走中打来的。

　　“崔校长，是我，李荣。”

　　“说。”

　　“陈东不见了。”李荣道。

　　崔城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下午，赵志明去过仓库，跟陈东待了一会儿。刚才我让人去送饭，门关着，人没了，守卫一问三不知。仓库里外都找了，没有。”

　　崔城石沉默了两秒。
　　“赵志明现在在哪？”

　　“已经让人去找了，办公室没人，手机也关机。”

　　崔城石蹙起眉，脑子里飞速过着这几天的每一件事。

　　赵志明主动举报陈东。赵志明被派去盯那个便衣。赵志明说任务失败。赵志明被撤回来，去了仓库。赵志明跟陈东单独待了一会儿。现在陈东不见了，赵志明也关机了。

　　“多久了？”崔城石问。

　　“什么？”

　　“赵志明从仓库出来，到现在，多久了？”

　　李荣那边沉默一会，像是在算时间，又像是在问别人。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四个多小时了。”

　　四个多小时。

　　足够一个人从学校去到什么地方，足够他把什么东西交给谁，然后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找不到，但崔城石依旧没把赵志明放在眼里。一个当小官的，贪点小钱，见风使舵，不聪明，也不蠢，给点甜头能当狗，给点威胁当哑巴。

　　崔城石的目光再次落在仪表盘上。那上面放着一部手机，是另一部，备用的，号码只给过一个人。

　　“赵志明第一次举报陈东的时候，你是不是把陈东单独留下过？”崔城石问。

　　李荣愣了一下：”……是”

　　“都说什么了？”崔城石又问。

　　“就是一些劝他老实的话。”

　　“陈东有在主动套话吗？”

　　“没有，他就基本没说什么，”李荣顿了一下，“怎么了吗？”

　　“假如你对陈东说的那些话被传了出去，你觉得自己能有解释的余地吗？”

　　李荣愣在原地，恍然：“难道说当时的赵志明……”

　　“行了，”崔城石打断了他，“自己明白了就行。人走就走了，他想干什么那是他的事。你这边先把嘴巴闭紧了，该干什么干什么。陈东那边，别追，别找，当没这个人。”

　　“可……”

　　“没有可是。”崔城石打断他，“你现在追得越紧，越显得心虚，他们手里就算真有什么，那也只是一面之词，不可能直接定罪。难不成，你真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应该……没有。”李荣连忙道。

　　“那还担心什么。”

　　“但咱们……”

　　“咱们什么都没干。”崔城石道，“从现在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参与，金老板那边的事，是小正个人的问题。至于赵志明和陈东，掀不起什么风，懂了吗？”

　　电话那头，李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去吧。”崔城石道，“有事再打。”

　　通话断了。

　　崔城石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身体靠在椅背里。

　　安静了两秒钟，座椅还没被躺热乎，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卷毛男。

　　“警察把东西都扣了，人也带走了，那个小正，被押上车的时候还在喊冤，金老板在旁边，贼兮兮地看。”

　　崔城石：“那个便衣呢？”

　　“他一直站在人群边上，没怎么动，也没说话，但警察查那些账本的时候，他过去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退了回去。”

　　“看清他表情了吗？”

　　“太远了，看不清。但他看完账本之后，抬头往废品站外望了一次。”卷毛男道，“就是往东边看的。”

　　崔城石眯起眼。

　　往东边看，能看见什么？

　　废品站东边三公里，是他现在停车的地方。

　　不至于吧？

　　“他还干了什么？”崔城石问。

　　“没了，看完那一眼，就一直等到警察收队，现在他跟警察的车一起走了。”

　　崔城石陷入了沉思。

　　那个便衣从一开始就不对劲，绝对不是普通的警察，目前小正被带走，对他而言并没什么威胁，但那里面的东西被警方扣押，那个便衣想要从金城建设这根线找到学校，只是时间问题。

　　“老板？”卷毛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行了。”崔城石道，“你撤吧，别跟太近。”

　　“明白。”电话又挂了。

　　纺织厂宿舍的楼群安静地立着，窗户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扇还亮着，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那个便衣的出现，让崔城石很不舒服，陈东不见了，赵志明关机了，他们手里如果真有什么东西，会交给谁？那个便衣？

　　东西如果在陈东手里，大概率会是这个答案，但如果是赵志明呢？目前来看，赵志明应该是主动提出计划的那一方，所以陈东即使有了录音，也一定会转移给赵志明，那么赵志明又会给谁？

　　赵志明认识那个便衣吗？
　　或者说，那个便衣接触过赵志明吗？

　　不对。

　　如果陈东真的录了什么东西，如果赵志明真的鼓动他干了什么，陈东那种人，第一个反应不会是逃跑，也不会是去找警察。他会害怕，会犹豫，会在做任何事之前，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而崔城石给过他这条退路。

　　问题是，陈东现在是失踪，如果他们俩真的是一伙的，那现在最有可能的情况是陈东把录音给了赵志明，赵志明拿着录音去举报。

　　也不对。

　　赵志明即使认识那个便衣，也不会直接去找他，以李荣的性格，那些话最多就是敲打，而以赵志明的性格，他也不会去冒这个险。他更可能会找个中间人，或者把东西藏起来，先观望风向，赵志明关机，只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仪表盘上的手机依然没有动静。崔城石坐直了身体，他放下手刹，准备驱车驶离这个地方，而就在这时，仪表盘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
　　崔城石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

　　短信没有备注，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
　　“看后视镜。”

　　他蹙了下眉头，极缓慢地抬起眼皮，看向车内后视镜。

　　后座有人。

　　一个人影端端正正地坐在后排，轮廓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里反射着冷淡的光泽，正从后视镜里与他对视。

　　崔城石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往手刹旁边摸去，那里有一把藏在储物格里的折叠刀。

　　“别动。”

　　后座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人的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手指间夹着公安局的证件，在崔城石眼前晃了晃。
　　“市局新闻办，事故舆情调研科，你应该听说过我。”

　　崔城石的手停在半空，他当然听说过。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崔城石开口。

　　“你让人盯着我，”后座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也有人盯着你，公平。”

　　崔城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所以你现在是想干什么？抓我？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来给你两个选择。”

　　崔城石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盯着他。
　　“什么选择？”

　　“陈东失踪了，赵志明也不见了，这是为什么，你应该猜得到。”

　　崔城石没说话。

　　“金老板的替罪羊被带走，那些东西到了警方手里。顺着金城建设这根线往上查，用不了多久，就能摸到石城小学的账目上。到时候，那笔电路改造款是怎么走的、进了谁的兜，藏不住的。”后座道。

　　“那又如何？”崔城石的声音冷下来，“钱是金城建设收的，项目是金城建设做的，验收单上有我签字不假，但那只能证明我履行了校长的职责。至于他们怎么施工、用什么材料，我一概不知，出了事，是负责监工的后勤和财务的责任。”

　　“那袁建国呢？”后座的声音依然平静，“袁建国死的时候，口袋里那些证据，是被谁拿走的。”

　　崔城石冷笑一声：“这种问题你应该去问凶手，我怎么会知道？”

　　“你清楚是凶手拿了它们？”

　　崔城石顿了顿：“我猜的。”

　　“照这么说，你已经承认了袁建国的死是他杀。”

　　“我只不过在顺着你的话说。”崔城石的声音冷下来，“被威胁下说出的话，不能作为证据。”

　　后座传来一个笑声：“这些如果单独出现，或许并不能证明什么，但如果组合在一起呢？”

　　崔城石没有说话。

　　后座上的人继续道：“那天下午，你想知道陈东都和我说什么吗？”顿了顿，“他说，他亲眼看见了在袁建国被发现时，你蹲下身去探他的颈侧、翻他的眼皮，在那几秒里，你的手从他的口袋上拂过。等担架被抬出去的时候，那些纸已经不见了……”

　　“那天下午，我去见了一位朋友，并不在校内。”崔城石反驳：“陈东如果真的是这么说，只能说明他造了伪证，我具有不在场证明，也有证人。”

　　“当然了，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但陈东会把这段记忆说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包括你的那位证人。”后座的人缓道。

　　崔城石脸色微变，他握紧方向盘，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来给你选择。”后座上的人似乎向前探了探身，伸出了两根手指。

　　“第一，继续扛着，赌赵志明手里的录音不够定罪，赌陈东不敢出来作证，赌小正不会把你供出来，赌某些人会像从前一样帮你把事压下去，再也不会被翻出来。”

　　他顿了顿：“但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些赌注，你能赢的概率有多大。”

　　崔城石没说话。

　　“第二，”后座说，“在事情还没彻底失控之前，主动站出来，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把该指认的人指认出来，金城建设、李荣，还有那个躲在背后帮你打点关系的胡劲松，你现在把他们交出去，至少能给自己留一条路。”

　　崔城石听完，忽然冷笑一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是什么人？”他问。

　　“市局调研员。”

　　“少来这套。”崔城石语气冰冷，“你到底是谁的人？”

　　那人没有回答。

　　这时，副驾驶上的电话又响了。

　　熟悉的铃声，在狭隘又安静的空间内，格外突兀。崔城石斜睨了眼上面的来电显示，身体没动。

　　“不接？”后座的声音淡淡的。

　　铃声持续在响，崔城石盯着那部手机，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接了起来，声音很低。

　　“喂。”

　　电话那头是卷毛男的声音：“老板！我刚刚正跟着呢，那个小正也不知道哪来的本事的，跳车跑了！”

　　“什么？！”

　　“那小子窜进了个窄巷子，车开不进去，条子们只能下车追他……哦对了，有辆车没停，如果我没记错车牌号的话，车上坐着的应该是那个便衣和金老板，他俩一辆车。但自从小正跳车以后，这辆车的方向有点不太对劲，原本是要去市里的，突然就变向了，要是按照这个方向……”卷毛男紧紧盯着那辆警车的尾灯：“目的地好像是红星仓库。”

　　“？！”

　　崔城石的眼睛猛地瞪大，他默念着“红星仓库”这四个字，突然意识到什么，瞬间回头，就在他转头的一刹那，后座上的气息在一瞬间彻底变了。他似乎看见了一抹朱红色的残影，花纹和耳朵的样子像是一只狐狸。

　　再一定眼，刚刚还在后座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轿车的后门没有任何被打开过的痕迹，他猛地抓起那部备用手机，屏幕自始至终都没有亮起来过。

　　“老板？老板？”另一边的卷毛男喊着。

　　崔城石后背发凉。

　　刚刚的是幻觉。
　　他突然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