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说他后悔了》执荧

47、彩头 漱玉庄

　　漱玉庄内，草庐、凉亭，假山池水，步步皆景。

　　既是文会，少不了舞文弄墨，草庐处已经围了一圈人，全都在欣赏李宿白的书法，各种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李宿白矜持地道谢，脸上不显，但上扬的眉梢瞧着也是高兴的。

　　叼着根草，半躺在假山的李暮盯着他看了半晌，不由笑了一声。

　　这段时日，他这位恃才傲物的大哥在宫学可遭遇了不小的挫折，原本引以为傲的才能，成了不知变通的代名词。

　　还有一群开智后越学越快的女子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大哥这太学第一的名头几乎快要不保。

　　今天抓到机会展示，可不得扬眉吐气一番。

　　李暮啧了两声，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大哥还挺有意思。

　　整个李家，现在也就这么一个让他不厌恶。想起家里的人，李暮脸上的表情冷了些，他姨娘失踪那么久了，他父亲连问都没派人问一句。

　　甚至下人来禀告时，他还说，是他姨娘不愿留在李府，私自逃走了。

　　唯一过问，帮他找人的竟然是李宿白。

　　他父亲那种凉薄冷漠的性子，竟然教出一个刻板君子，不得不说很讽刺。

　　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李暮侧头看去，姜渝搭着侍女云杏的手从马车上缓缓而下。

　　一身朱红貂毛滚边比甲，里头月白立领袄衬得她脖颈愈发莹白，她依旧戴着面纱，让人视线不自主地落在她那水眸上。

　　李暮想起她在课堂上一次次惊人的表现，心里升起一点异样的感觉。

　　他原以为，江渝抓了他姨娘为质，定不会好好待她，可之前休沐，被江渝的暗卫带去看望时，他才发现，他姨娘比在李府时过得快乐多了。

　　他对江渝的怨恨在不知不觉间减少，替她办事时也多了几分真心。

　　姜渝一进门就看到了假山上的李暮，两人视线相撞，又匆匆分离，她径直朝女客那边走去。

　　徐静然见她来，提起裙子从凉亭跑了出来，一下把她抱了个满怀，“江姐姐，我好想你啊。”

　　姜渝抬手敲了一下她的头，笑道，“才几日不见，有那么想吗？”

　　宫里事多，宋延告假，连带着宫学也有几日没上课了。

　　“就是很想啊。”徐静然揉着头，吐了吐舌头。

　　作为宫学里年纪最小的学生，大家平日里都让着她，也将她胆小的性子养出了几分活泼。

　　女子这边来的人不少，孙月西、赵浮音、谢绾溪都来了。

　　这几个原本和她不对付的人，在同窗一段时间后，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因为她们有一个共同惧怕的人——宋延。

　　每次留的课业，若是完不成，或者完成度低，宋延是真会罚人，无论男女。

　　而偏偏，最摸得准宋延脉的人，是姜渝，每次的课业完成后，她们都会让姜渝先过目一遍，久而久之，她们也不好意思对姜渝摆脸色。

　　但姜渝知道，这些都是宋延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把这群女子推向她的阵营。

　　此时，亭中“吵”得不可开交。

　　徐静然朝姜渝身后缩了缩，“赵姐姐和孙姐姐已经辩了有一会儿了，还是没辩出结果。”

　　辩论，也是宋延课堂的一大特色，这些原本觉得“吵架”丢人，有失教养的姑娘们见识了两次之后，也开始发表自己的观点。

　　就是每次“吵”完，宋延都会布置课业，让他们想办法解决自己观点里的漏洞。

　　虽然大部分人的想法依旧天真，但他们已经学会了思考，甚至有人为了弄懂其中原理，回去问自己的父兄，结果发现父兄也不懂，由此彻底祛魅。

　　姜渝其实很喜欢这种氛围，前提是，有人能压得住他们，否则多辩两句，就能辩出真火。

　　就像此时，孙月西气得直拍桌子，桌子是石做的，掌心通红，但比不上她脸红，“你说选官先看德行，再看才能，德行谁说了算？才还有衡量的标准，德如何衡量？”

　　赵浮音用手帕擦了擦唇，声音慢吞吞的，“选官要是不看德，上位的都是贪官污吏怎么办？受苦的还不是百姓？”

　　姜渝点点头，这群当初在选妃时只知道勾心斗角的姑娘们，现在也敢开口讨论国事了。

　　在教学方面，宋延的确有两把刷子，就是教出来的学生一个比一个大胆。

　　这些学生们个个怕他，但又个个依赖他。

　　就连她，也有这样的倾向。

　　孙月西一扭头，就见姜渝在一旁看热闹，顿时不干了，连忙把她拉过来，“江渝，你来评评理，选官到底是德为先，还是才为先？”

　　众人纷纷朝她看过来，就连男子那边也有人放弃书法凑上前看热闹，毕竟这位江姑娘，每每都有惊人之语。

　　姜渝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有点无奈，她是什么时候变成那只被围观的猴的？

　　但她也没扫兴，缓缓开口，“这个问题，朝廷其实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不能吧。”有人质疑。

　　李暮从假山上跳下来，“江姑娘说得对，这个问题确实解决了，科举选的就是才，考上后派官，三年一度的考课，查的是政绩，也是德行，人品好不好，看看治下的百姓就知道。”

　　有人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姜渝眼含笑意，李暮确实有实才，比他那个花架子大哥强多了。

　　感受到她眼中的赞赏，李暮心头松快，眉梢一扬，继续道，“但我觉得这还不够，比如御史、刑名、学官这些职位，考课时，考德要重于考才，毕竟这些职位肩负着监察和教化之责，他们若德行有亏，断出来的案，教出来的学生，又会成什么样子？”

　　“说得好，李四公子大才！”有人鼓掌起哄，姜渝也点点头。

　　李暮得到认可，话锋一转，“而赈灾调度、治水算工、边务应变，则需更重才能，毕竟，一个徒有虚名却无能的廉士，只会误民。”

　　回廊出，宋延眯着眼看着这处的热闹，没说话。

　　雍凡一摸了摸鼻子，嘀咕道，“这李四公子怎么像开屏的孔雀似的，以前也没见他这么招摇啊。”

　　宋延脸色冷冰冰的，抬脚朝凉亭走去，“他可能是太闲了。”

　　这边，气氛正热烈，就见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宋延的声音由远及近，“李四公子见解独到，就以此为题，写一篇三千字策论吧，复学时交予我。”

　　李暮：“……”

　　不是，他就是显摆了一下，怎么就给自己显出一份课业了？

　　人群顿时鸟作群散，生怕多待一瞬，就多出一份三千字的策论。

　　姜渝笑了声，眉眼微弯，“李四公子，能者多劳，辛苦了。”

　　李暮一时风中凌乱，看看姜渝，又看看宋延，只觉太傅今日行为有些怪异，但怪在哪里，他又说不出来。

　　他长到现在，还缺了一根名为春心的弦。

　　“老师。”姜渝颔首唤了一声，听不出欢喜还是厌恶。

　　宋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老师这个称呼都含着别样意味。

　　在宫学，为了不显得特殊，姜渝通常随众人一起唤他先生，或者太傅，就好像，她把自己的从前和现在进行了割裂。

　　而他却一遍一遍想起，那些只道是寻常的曾经。

　　明明……他们也没相处太久。

　　负于身后的指甲嵌入掌心，他脸上却依旧一副平静之态，“文会要开始了，阿鱼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温软却冷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姜渝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劳老师费心，我现在什么都不缺。”

　　语气冷静而疏离。

　　她现在不缺钱，不缺名，也不缺……依靠。

　　指甲瞬间嵌得更深，宋延忽然有些不敢去看她的眼。

　　是他亲手把他们的关系推到了如今的地步。

　　为了让她快速成长，他教她男女大防，拒绝她的亲近，后来，同样的理由，他把她扔在宫中不闻不问一月，再后来，他又想利用她的情谊，为云氏牟利。

　　如今这种结局，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可是，他后悔了，怎么办？

　　“江姐姐，快来。”水渠边，徐静然欢快地朝她招手。

　　姜渝应了声，曲膝行了个礼，从宋延身旁擦肩离去。

　　院中一条水渠穿庭而过，水渠两岸摆放着蒲团桌案，案上已备好了清酒、糕点和瓜果。

　　这是前朝很流行的曲水流觞宴。

　　姜渝没见过，却在书中看过，她跪坐到徐静然身旁的桌案上，一低头，才发现案上放着刻了她名字的竹牌。

　　原来每个人的位置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而她这处与观景台相对……景色最好。

　　徐静然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今日文会的规则和彩头，“太傅可真舍得下血本，据说连疏寒先生的画都拿出来了，其余的还有麒麟玉、端州砚、绿绮琴等。”

　　果然，姜渝往对岸男子那头扫了一眼，一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她偏头问，“你很想要那些彩头？”

　　徐静然皱了皱小脸，“哥哥擅琴，却一直舍不得换把好琴，我想要绿绮。”

　　姜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可要努力了。”

　　徐静然：“……”

　　她幽怨地看着她，此时此刻不该说“我帮你”吗，江姐姐怎么不按话本来？

　　姜渝戳了戳她撅得快能挂油壶的嘴，有些好笑，“你先上，打不过我再出手，但我不保证一定能赢。”

　　毕竟真论知识面，她不一定能比得过宫学的学子，她以前走的都是巧路。

　　即便这样，徐静然也很高兴，抱着姜渝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有江姐姐在，我一定能赢。”

　　姜渝只是笑笑。

　　水渠上方，靠近瀑布之处，有一处观景台，那里单独设了一个席位，姜渝看着宋延落座，听他开口，“今日文会，以文会友，我出令，各位行令，答上者可得一枚令牌，最后获得令牌最多的前五人可获得彩头。”

　　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扫向观景台后小厮手里捧着的物品。

　　那些都是难得的好物，尤其是疏寒先生的画，那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姜渝随手捏了块糕点放进嘴里，但刚入口，熟悉的味道让她微微一顿，她低头看向指尖金黄锃亮的糕点，神色不明。

　　是栗子糕。

　　她下山后吃到的第一口甜食。

　　她转头去看旁人的桌案，其他人桌上的糕点都是桃花酥，只有她的是栗子糕。

　　观景台上，宋延已经开始出题，她抬眸朝他看去。

　　是巧合还是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