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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庆功宴   十一月 ...

  •   十一月初,帝京迎来了第一场寒霜,宫中的婢女内侍纷纷将单衣换成了夹袄。
      云桃捧着一簇白色的山茶跑了进来,额头上染着微微汗意,“姑娘,雍和宫那边已经动起来了,咱们也开始吧。”
      姜渝坐在铜镜前,任由云杏给她盘发梳妆,她双目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一张巴掌大的脸精致小巧,峨眉淡扫。
      那些曾经因饥饿带来的面黄肌瘦已经在她身上看不出半点影子。
      等云杏给她戴上最后一朵珠花,姜渝系上面纱,缓缓起身。
      一身藕荷对襟褙子,下着同色马面裙,身姿若柳,却不失坚韧,她手搭在云杏手臂上,“走吧,咱们也去看看这接风宴是个什么情况。”
      摄政王元叙在路上逗留了半月才大张旗鼓的回京,回城那日,百姓夹道相迎,承德门到皇宫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不知皇权斗争,他们只知道,谁打赢了仗,给了他们太平。
      而今日,皇帝在雍和宫设宴,为摄政王接风洗尘。
      姜渝回忆着元叙的信息。
      这位从十几岁就跟在先帝身边打天下的老将,在军中和朝中都有难以比拟的威望。
      若不是还有部分将领感念先帝恩德,死忠皇室,元叙恐怕早就取而代之。
      姜越患病的消息对于天下人来说或许是个秘密,但对于即便离京,对京城依旧有掌控力的元叙来说,知道这个消息很容易。
      他在等,等姜越命绝的那一天。
      姜越开女科,设局从勋贵兜里掏银子,都是为了手里能有更多的筹码。
      天虽变寒,但雍和宫的后花园依旧姹紫嫣红,宫人们一大早就从花房搬来的最新花束。
      而设宴的大殿更是擦得纤尘不染。
      宫里不常设宴,但每设宴都是一番兴师动众,而这次宴会的主办人,是皇后王雨若。
      朝臣尚未入宫,殿里只能瞧见王雨若一个主子的身影。
      姜渝看着她连皇后制服都没穿,只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常服,不像高高在上的天下之女,更像哪个工坊的坊主,沉稳地指挥工人干活。
      这段时间,她和王雨若的交情更上一层楼,除了宫里的事,她们也交流宫学的信息。
      因为成了皇后,王雨若失去了入宫学的机会,姜渝知道后,时不时将课堂笔记借给她,一来二去,两人倒是处出几分交情。
      姜渝身份特殊,管事的嬷嬷不敢要求她穿女官制服,众人瞧见她也都远远行礼避让。
      宫中也因她谣言四起,说陛下一开始看重的皇后人选是姜姑娘,但因出身太低,朝臣反对,才不得不选了王家姑娘。
      可陛下不忍中意的女子离得太远,只好将她封作女官,日日放在身侧,红袖添香。
      姜渝听到云桃给她学这些舌的时候,正在同姜越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喷了姜越满脸。
      于是,皇帝的风评就这么被害了。
      姜越顶着一头茶水混合物离开时,脸黑成了锅底。
      姜渝想起姜越的表情,抿了抿唇。
      她这位皇姐,也只有在生气时才像个十七岁的少女,平日里都得板着脸故作深沉。
      但她也明白,不这样,震慑不住那些心思浮动的大臣和下人。
      “你怎么来这么早?”王雨若看见她,脸上带出一丝欣喜,“现在还没到开宴的时候。”
      姜渝握上她的手,“你不也亲自过来监督了?”
      王雨若掩唇一笑,“你知道,我闲不住,陛下信我,宫里事务任我操持,为谢君恩,我自然只能更加卖力。”
      姜渝无语得翻白眼,“得了你这么个帮手,她做梦怕是都能笑醒。”
      后宫有了王雨若,姜越确实轻松不少。
      而王雨若从王家到后宫,不仅没让她消沉,反而因为姜越的放权,让她在宫里如鱼得水。
      没人再克扣她月例,也没人在她耳边念叨女子无才便是德,更没有人见她看史书、传记,就觉得她心野得没边了。
      大多数人觉得宫中如牢笼,女子愿进来,不过是图名利荣华,可王雨若却觉得,身为女子,不管入不入宫,都是身在牢笼。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说到底,她们都得依附他人过活,父和夫就像店铺里的东家,遇上宽仁开明的,下面的人就好过活,遇上多疑残暴,就如履薄冰。
      幸好,她运气还不错。
      陛下待她虽然不够亲近,却足够尊重。
      “我要去御膳房瞧瞧,你是在这里,还是同我一起?”王雨若问。
      姜渝松开她的手,“你去吧,我在此处转转。”
      然而,没等她看上两眼,姜越身边的刘喜前来传话,“姑娘,陛下寻姑娘有急事,烦请姑娘跟咱家走一趟。”
      姜渝心头一紧,让刘喜带路,快步朝姜越寝宫走去。
      雍和宫是一处宫殿群,很大,五进大殿加两侧侧殿,姜越的寝宫在东侧殿中。
      两人走了足足一刻钟才到,刘喜停在门口,躬身,“姑娘自己进去吧,奴才为您守着门。”
      姜渝看了他一眼,抿着唇,推门而入。
      房间里,浓郁的熏香刺得人头脑发晕,姜越裹着厚厚的氅衣坐在案后,身侧靠窗的地方还升起了炭盆。
      那张冷肃的脸上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天虽已入冬,但还远远没到要烤火的程度。
      姜渝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意,姜越身体越来越差,第一场冬寒就这样了,后面要怎么熬?
      屋里热气蒸得人头昏脑涨,可姜越却毫无所觉,“你也看见了,朕这副模样出去也是遭罪,今日的接风洗尘,你替朕去吧。”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不想看见元叙。
      看到他,她就会想起和元阙之间毫无结果的未来。
      姜渝跪坐到她对面,自顾自地给自己添了杯热茶,“我去可以,搞砸了别怪我。”
      姜越掩唇咳嗽了两声,“朕相信,有太傅看着,你砸不了。”
      “行。”
      当事人都不担忧,她也没什么好操心的,她慢悠悠抿完茶水,起身,“更衣吧。”
      英姑姑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恭敬地带她进了内室。
      两刻钟后,姜渝走了出来,一身玄色帝王冕服,仿佛量身而裁,穿到身上那一刻,她便知道,这是姜越命人按她的尺寸备下的。
      这段时日,她学姜越的步态越了个十成十,别说不熟的人,就算熟悉的人,也很难分辨。
      不过还是有些许不同。
      她们虽然是双胎,容貌九成相似,但成长环境不同,姜越身上有从小浸淫权力的威严,气质更英气。
      姜渝偏柔,要刻意调动才能维持。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姜越精神不济,伏在案上昏昏欲睡,她没叫醒她,径直出了门。
      门口,刘喜头压得很低,尽职尽责地跟在她身侧。
      折腾一番,设宴的大殿陆陆续续出现人影,姜渝没急着过去,她在等,等最后亮相的时机。
      终于等到内侍来报,说摄政王已到,姜渝才从凉亭中起身。迈下台阶的瞬间,那内侍压低声音开口,“陛下,摄政王带了一个女子赴宴,太傅说,摄政王来者不善,让您提醒一下姜姑娘当心。”
      姜渝掩于袖中的手微紧,嘴里发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她不明白宋延这么做有什么意思,说好和她划清界限,暗地里却又处处相帮。
      以为她会感激?做梦!
      她什么都没说,一甩袖,朝凉亭迈去,“走吧。”
      不过气归气,正是不能耽搁,她已经猜到了那女子是谁,从宋延说元叙转道静虚山,她就有所准备。
      她做奴婢的时候就没怕过姜萱,如今,她身着龙袍,君臣易位,她就更没理由怕她。
      至于是否会被拆穿身份?
      若不是顾及着暴露女子之身会引起动乱,她觉得姜越巴不得。
      殿中大臣及时家眷已入座,姜渝一出现,热闹的大殿霎时一静,纷纷跪地行礼。
      姜渝看见了为首的人,和宋延一样,他没跪,只是略微躬身,抬眸时,那一身疆场上锻炼出来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四目相对,君臣二人谁也没移开眼。
      姜渝强忍着避开的冲动,面带微笑,“摄政王收复北蛮,功盖社稷,当贺!”
      她话落,舞姬翩翩而入,奏乐渐起,谁知,元叙却抬起了手,“慢着。”
      全场有片刻停滞,刚转身准备回座的姜渝转过头,眼神微眯,“摄政王有何事?”
      元叙完全不惧她眼中的威胁,“臣听闻太傅在游玩途中收了一位奴婢为徒,很不凑巧,臣在回京途中也遇见一位合眼缘的孤女,心喜之下,收做了义女。”
      他拍了拍手。
      一名盛装打扮的少女款款而入,她穿了件大红纻丝通袖袍,腕上一对錾着缠枝莲的纹丝银镯,端得是富贵逼人。
      姜渝看着那道逐渐靠近的身影,静虚山上的种种如同岩浆灌入脑海。
      鞭子、耳光、辱骂、冰天雪地里的罚跪……她以为她已经不在意,随宋延下山的时候,她确实心无波澜,那是因为,她知道姜萱没有好下场。
      可现在,这个人却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她面前,如此的光彩照人。
      她目光落在她手上,曾经,那只手无数次扇在她脸颊,只为满足主人的玩乐之心。
      视线上移,那张脸莹润漂亮,可她忘不了她笑着让人灌她泔水的模样……
      明明一切都已经终结,为何还要出现?
      虽然她猜到了元叙带来的是姜萱,可真看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一手锻造了地狱的人,又怎配留在人间?
      “臣女见过陛下,陛下圣安。”姜萱曲膝行礼,和元叙一样,没跪。
      她下巴高抬,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天下之主,待看清那张俊美不凡的脸时,她心里一动,掩唇笑道,“陛下长得真俊。”
      这就是天子?看起来也没比她大多少,若是能攀上……
      姜渝表情淡淡,这人还是这样,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高傲姿态,她原以为,该得到了教训,至少该学会怎么做人。
      看来,她还是高看了她。
      既如此,那就别怪她,再次将她送入地狱了。
      姜渝端起案上的酒杯,朝元叙和姜萱举了举,“摄政王这是用军功为义女讨封吗?”
      否则怎会在将人带上庆功宴的大殿?想认义女,自己在家办个认亲宴不就行了。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水,“也不是不可以,朕可以下旨封她为郡主。”
      就是不知道,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会不会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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