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65、番外二 阴晴 “师姐..

　　刘季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李婵明时的心情。
　　比样貌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层薄雾似的轻纱。
　　携着兰香的微风拂过，雾散去，她就那样出现了，如晨露般清爽，又还残留着夜色的缱绻--光是往那一站，就足够令人移不开眼，足够勾起无尽遐想。
　　对刘季来说，那一眼，便记了一辈子。

　　上山安顿好后，刘季鼓起勇气来到了李婵明面前。
　　“多谢，劳烦婵明姑娘照顾了。”刘季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啊？”李婵明闻言面露疑惑，因着安顿刘季之事分明就是大师兄陈景一手操办的。
　　可少年的眼神实在过于真诚与明亮，她正欲反驳却一时无了话。

　　倒是围观的苏栗不客气地揽过刘季的肩，笑道：“刘季小兄弟啊，既然来了咱们卧云门，那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以后就跟着咱们叫三师姐吧。”
　　“至于安置你的事，那你是有所不知啊！”
　　苏栗兀自摸了摸下巴，完全没注意一旁李知空警告的眼神，“咱们三师姐与寻常女子可不一样，这些个琐事她从来都不会......哎！”

　　苏栗搓了搓后腰，猛然一转头，在李知空的示意下缓缓看向温柔一笑的李婵明。
　　苏栗：......有种不详的预感。

　　李婵明瞥了眼瞬间扮演鹌鹑的苏栗。是因着有外人在场么？她想，明明向来大家也都会开点小玩笑，为何今日莫名觉着心底不是滋味儿呢？

　　“那个......我觉着吧。”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中，刘季忽地出声，见众人看过来还“嘿嘿”笑了两声。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说道：“既是修真界的修士，哪能与寻常女子相比呢，呃我的意思是......”
　　“各有其美，何必委屈自己与旁人较量呢？”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嚯。”这下苏栗也不瑟瑟发抖了，一齐目瞪口呆望着这初次上山的小书生。
　　不愧是读过书的，他想，口才果真出众。苏栗转向李婵明，赔笑道：“师姐，其实我就是这意思，你......不生气了吧？”

　　李婵明愣了片刻，按下莫名的心悸，面不改色回应：“生气？谁生气了？行了。”
　　她摆摆手，率先转身，薄纱外袍卷起一阵清风，“我累了，先去歇息了。”
　　“你......们，也回去吧。”

　　“哎，好嘞，师姐！”苏栗如蒙大赦，拍着刘季小声道：“多谢你啊兄弟，我还以为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了......哦方才师姐那眼神你也别害怕，跟着十一师兄我混，以后我罩着你。”
　　李知空翻了个白眼，揪着二人去往住处。

　　方才三师姐......是在看他么？刘季抬头，望着灿金的霞光熙熙然撒落云间，连绵的群山沐浴在焰火中，此间暖色仿佛皆融进一块琥珀，永远鲜活璀璨。
　　他更期待接下来住在卧云门的日子了。

　　同住在卧云门，刘季每日都能见到李婵明。
　　她或是在练剑，或是在悟道，又或只是路过打个招呼，刘季满足于此。
　　直到某个初夏的夜晚，李婵明主动找到了刘季。

　　“啊......新衣服，没问题的。”刘季受宠若惊，忙回房带好了东西，“我这就下山告知我娘，明日就能带人来量尺寸。”

　　李婵明本想解释没这么着急，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毕竟人家上山这么些时日，门中弟子都觉着这少年呆呆的，偶尔还有点闷，好不容易有几个朋友带着玩，但苏栗他们难免要下山历练，待在门中的时日不多。
　　这还是她第一次瞧见刘季如此积极兴奋的模样。

　　“那......我送你下山吧。”考虑到刘季之前受邪祟侵扰，独自走夜路恐心生惧意，李婵明顺势提议。
　　小孩子嘛，她暗自点头，心想就跟那些个小猫小狗似的，怎么养她有经验。

　　就是吧......李婵明与刘季并排而行，默默上下打量着。
　　这小子究竟是吃什么长的？这上来卧云门也不过三四个月吧？
　　她记得上山时才刚到她肩膀吧？怎的这会都与她一样高了？这得比岁岁还高了吧！

　　正在彩云城的陈岁岁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周护转头问。
　　陈岁岁摇摇头，垂眸继续想着萧慕月所说的“神树真相”。

　　“唔......”刘季尽力忽略李婵明变幻莫测的眼神，扎耳挠腮找寻着话题。
　　“三师姐啊，我脸上或衣裳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没有。”李婵明忙摆摆手，“就是想问问是不是食堂的菜比较合你胃口。”
　　刘季：“？”
　　刘季没听懂，但卧云门的伙食确实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李婵明笑了笑，客套地说：“听弟子们说你看上去总是不开心啊，是想家了吗？还是身子没完全好？还是有谁欺负你？”
　　刘季解释道：“不、不是，大家都对我特别好，嘿嘿。”
　　“那就行。”李婵明微眯起眼，满意道：“赶紧将身子养好回家，免得让卫夫人担心。”

　　恬淡的月色下似有一瞬沉默，连微风都失了力道，未将针叶拨动出声。
　　刘季垂眸，片刻后轻声问道：“师姐......更希望我回去？”
　　忽而鸣声渐起，新蝉探头，混入薰风。

　　这是何意？李婵明心有不解。
　　话说刘季来此也有些时日，若真有修道天赋，大长老早就发话要将人留下了，可她师父却始终不置一词，所有弟子也都只是默认他上山是为养伤。
　　那就对了！李婵明灵光一现，原来这小子闷闷不乐的是因为想修道啊。
　　但他确实不适合走这条路，要如何委婉开解呢......

　　“刘季啊。”李婵明伸手拍了拍刘季的肩，语重心长说道：“不是师姐希望你回家，而是修道这路子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走的。”
　　刘季瞪大了眼，“......啊？”
　　“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活法才行啊，老听别人希不希望作甚。”李婵明以为她的安慰奏效了，乘胜追击道：“修道嘛，至少得对灵力敏感一点才行呀。”

　　刘季眨了眨眼。
　　“呃......师姐我只是给个建议而已，不用管我希不希望，若你执意悟道，也是可以试试的。”李婵明尴尬地笑笑，“总而言之，你自己想要的才是最好的。”

　　自己想要的......刘季反应过来李婵明是误会了。
　　不过也好，他敛了神色，笑着问：“那师姐是想要修成大道吗？”

　　“当然！”说起这个李婵明可来劲了，“我自幼被师父带上山，修成大道乃是毕生所求。”
　　“况且......”她的眼神蓦地柔软下来，“卧云门是我的家啊，我要努力修炼，保护好我的家和家人们才行。”

　　这样啊......不知不觉二人已行至山脚，刘季请李婵明留步，在此作别。
　　“今日与师姐一叙，实在受益良多。”他说着作了一揖，“多谢师姐。”
　　“也望师姐所想，终能如愿以偿。”

　　李婵明遥望着少年的身影远去，混入繁华的灯影中。
　　“小孩子就是好哄。”她摇了摇头，试图晃去满头雾水，最终得出了结论。

　　后来刘季照常每日与李婵明打着招呼，偶尔还会向其他弟子打听她的喜好。
　　他想要的，他会去尝试，刘季想。

　　再后来，他被卷入了妖客矫正命运的阴谋之中。
　　刘季醒来，一眼便发现了房里的周护和苏栗。
　　......没有瞧见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苏栗解释道：“三师姐她本就受了伤，门内正在商议对抗妖客的事项，她确实抽不开身。”经过这些时日相处，他们几个与刘季走得近的自然也看出了少年的心思。
　　可惜三师姐她......苏栗默默叹了口气。
　　“当然你也是咱们卧云门的帮手嘛，要是想帮忙也可以上山......”

　　此时卫夫人忽地推开门走了进来，见到醒来的刘季欣喜万分，当即一个箭步上来将儿子揽入怀里。
　　刘季轻抚着卫夫人抽动的背脊，止不住地心疼，骨肉分离之痛竟让这脆弱的母亲生生受了两次。

　　“十一师兄。”
　　临行前刘季主动找到了苏栗，他望着不远处正给周护打包着新衣裳的卫夫人，轻声说道：“你们回去路上一路顺风。”
　　“我......就不过去卧云门了。”

　　正如李婵明所说，卧云门是她的家，修成大道乃是她毕生所求。
　　而他刘季......经此一事，他同样不愿再失去含辛茹苦养大他的母亲了，他有自己的家，有家人要保护。
　　他的归处，在凡间，在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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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少年，刘季再一次踏上了卧云门，应约观礼明日的掌门继任大典。
　　夜色如水，蝉鸣依旧。

　　刘季似有所感回头，瞧清来人后笑道：“说实话，我原本觉着下一任掌门该是你来着。”
　　“大师兄。”

　　陈景颔首，回道：“许久不见。”
　　他估量了一下时辰，邀请刘季同行散步。

　　“婵明比我适合这个位置。”陈景边走边说道，“你应当清楚。”
　　刘季愣了片刻，心下了然，笑道：“我清楚，所以只是觉着而已，对此并不惊讶。”

　　“......”陈景忽地抬眸望着天幕中的圆月，目不转睛轻声问刘季：“......可有遗憾？”
　　李婵明修炼至今半步登仙，从此超脱凡俗桎梏，岁月将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人也是。

　　陈景早看出来刘季对李婵明有意，但有件事只有他与三位师父知晓。
　　李婵明幼时亲眼目睹双亲被害，受惊过度，自那以后对凡人情感便格外迟钝。
　　重敬真人用尽了术法都对此无能为力，甚至李婵明自己也不甚在意。
　　能算是因祸得福么？她悟道总是快于常人。
　　因此，明日继任掌门之人自然是李婵明。

　　刘季静静听着陈景讲述，而后也抬眸，凝望着莹润的月华。
　　“没有遗憾。”他释然笑道。
　　如今他已完成学业考取了功名，所爱之人陪伴身侧，母亲卫夫人得享天伦之乐。
　　人生完满，不外乎此。
　　而李婵明得修大道，当年所愿也已实现。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既然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倒不如趁早放手，各奔前路。

　　“......那就好。”陈景也笑了笑，二人继续前行闲聊日常。
　　其实那日用剑意传信到刘府，为保护刘季不让他回山的主意，正是李婵明私下决定的。
　　陈景本想告知刘季的，眼下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蝉鸣声起，往后月色，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