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60、落英 “正是人间

　　窗外霜雪呼啸，素皑茫茫。
　　周护伸手扯了扯大氅，陈岁岁苍白的脸颊都埋进了细软绒毛中。

　　“周兄。”苏小英眼见自家师妹被裹成了个球，忍不住提醒道：“一会雪该更厚了，我们下山都是个问题。”

　　“唔......”一直昏睡的人醒了过来，陈岁岁揉了揉眼睛，嘟喃道：“师兄？你怎会在......嗯？”眼角一瞥，她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到了窗外，“哇，是雪山！”
　　“嗯，是北境的长宁......”

　　“走啊，咱们下去玩！”还未等回答完，人已被陈岁岁拉出了马车，只见女孩蹦进雪里时一个踉跄，幸亏周护眼疾手快一拉将她拥入怀中。
　　苏小英探头道：“小心些，这地儿可不好走。”

　　“那......不如就地堆个雪人好了，也不用到处跑。”陈岁岁想了片刻如此决定，转头问周护：“我们还没一起堆过雪人吧？”
　　周护颔首，于是......两个“惨绝人寰”的雪人就此诞生。

　　“对对对，把这支别在后边。”不知为何手脚无力的陈岁岁缩在一旁指挥，而在这荒无人烟的地界，用以充作雪人之“手”的赫然是昨日吃烤肉剩下的木签。
　　苏小英打量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这雪堆为何有三只手？”
　　全程“操刀”的周护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陈岁岁道：“哎呀，背后那是锦浪啦！”话毕她忽然觉着这话好像与谁说过。
　　......不过想不起来。
　　“罢了罢了。”陈岁岁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给予“手艺人”周护最真诚的肯定，“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马车碾过的痕迹很快就被大雪覆盖，一如那匆忙完成的一对雪人。

　　--
　　陈岁岁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从记事起就不允许离开卧云门，但在这梦中她与周护去了好多好多地方，这些地方分明是师兄师姐们送她的书上才有的。
　　咦......她是怎么认识周护的来着？

　　“不是梦，你们真的出去玩了。”一名书生模样的人走到陈岁岁身边，笑着与她打招呼。
　　陈岁岁在这黑漆漆的地方看不清他的样貌，歪着头问：“你是谁呀？”
　　那人却不回应，只兀自笑了笑：“谢谢你来看望我。”

　　“你是.......呃。”陈岁岁睁开了眼，隐约可见周护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周护关切地问道：“醒了？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
　　陈岁岁这才发现她躺摇椅上，凭感觉回道：“没事。”目光又望向周护身后的土堆，那里正有青烟袅袅升天。

　　周护会意，扶起陈岁岁慢慢来到土堆前，她这才瞧清那所谓的“土堆”其实是四座坟墓，而有一座泥土上的草色尚青，分明是新坟。

　　陈岁岁眯起眼，辨认着墓碑上的字：“贾......离？”
　　“嗯。”周护颔首，偷偷观察着女孩，说道：“也是李原，他是咱们的朋友。”

　　“啊。”陈岁岁反应过来，“方才我梦见了一个人，应当就是他吧。”
　　周护笑了笑，柔声道：“是么？那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和我下山来了，去了很多地方，是真的嘛？”
　　“......是。”周护眼神暗了暗，还是笑着回应。

　　“那......”陈岁岁想了想，欣喜地晃着周护的手臂，不料脚下一软差点摔进纸钱堆里，嘴上还在说道：“我们明天就出发吧，去雪山？还是大漠？或者是草原？”
　　周护借着抱人的瞬间敛去眸中的水光，轻声道：“去哪都行，你决定。”
　　“好好好。”陈岁岁顺势揽住周护的脖子，安心地靠在他胸前。
　　“有点困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出发呢。”
　　“......好。”

　　--
　　各路灵脉的污秽愈加猖狂，陈景抬头，拍去衣袖沾上的灰尘，凌厉的目光直直投向云中若隐若现的金色神树。
　　它的枝杈不停摇晃着，耀眼的金光在还未完全亮的天空中格外耀眼--萧慕月留下的法阵灵力所剩无几，妖客就要挣脱出来了。
　　陈景不由得握紧了佩剑。

　　“莫担心。”东君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侧，“我会尽量拖住他，你们按计划行事。”
　　陈景颔首，回头望了眼在光罩中短暂休憩的修士们，蓦然开口：“今日.....是第七日了吧？”

　　东君自然是听见了，但那双无悲无喜的眸中毫无波动，良久才回了个“是”。

　　“好。”
　　陈景从置物袋中抽了柄宝剑递给东君，“这是周护交代过给你的，他说，你没必要道歉，更遑论他接不接受，此举不过物归原主罢了。”
　　“毕竟只要你没事，玄都就还有一线生机。”

　　陈景走远了。
　　东君垂眸，沉默地盯着手中的锦浪，“地魂”感受到主人的气息，剑身倏然闪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去。
　　东君伸出手，轻轻划过剑刃，好似还能碰到女孩的鲜血。
　　“哎。”他叹了口气，那日，正是他亲口告知了周护真相。

　　“陈岁岁......为阻止献祭，当场自刎，我很抱歉没能救下她。”
　　“或许是你送她的长命锁之中还留有神树树枝的灵力，暂时留住了她的魂魄。”
　　“但......这种状况只能维持七日，七日内她的三魂七魄会渐渐消散，相对应的，五感也会逐渐流失，记忆持续衰退，这七日......你们便去做想做的事罢。”
　　“......她很勇敢，是玄都万千凡人之一，值得天道庇佑，我会拼尽全力保护玄都。”
　　“抱歉，周护，我能做的，仅止于此了......”

　　而如今，正是第七日了。

　　山中晨露未晞，守敬真人早就立在卧云门门口等候。
　　他远远瞧见了归家的二人，却只是抚着胡须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奔赴据点。

　　偌大的卧云门静得可怕，三三两两的弟子匆匆出现又急忙离去，无人上前打扰。
　　残留的月光将石阶照得锃亮，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四周。

　　“唔......”陈岁岁乖乖地趴在人背上，睁开眼迷茫地望着漆黑一片，细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天还未亮，还能再休息会。”周护答得很快。

　　陈岁岁仔细感受着耳边的嗡鸣声，试探着问道：“周护？”
　　“你说什么，你在......说话么？”

　　“......”周护抿了抿唇，但脚步未停，摇了摇头。
　　陈岁岁似察觉到了青丝与发带拂动的声响，了然地笑了笑：“你真是......还是不爱说话。”
　　“嗯。”

　　“我们......是明日出发对吧。”
　　“嗯。”
　　“那，先去......哪呢？雪山......水乡......”
　　女孩的声音愈加微弱，气若游丝。

　　“啊。”陈岁岁短促地笑了一声。
　　“明日，先去水乡，如何？”
　　“嗯。”
　　“那边好像离......很近，次日可去看望......朋友。”
　　“嗯。”
　　“然后，去草原吧，离水乡......近？”
　　“嗯。”
　　“唔，好像忘了......沙漠，那里有......明珠。”
　　“嗯。”
　　“哦对了，还有雪山，那里......啊，然后去哪？”
　　“嗯。”
　　“然后是，唔，都城......”
　　“嗯。”
　　“......”

　　陈岁岁只是甜甜地笑，空洞的杏眸欣赏着梦寐以求的各地美景，静静感受传到耳边的微弱震动。
　　......原来，听觉是最后消失的，她想。

　　背上的湿意浸入心底，周护仍旧不厌其烦地回应着，尽量平稳前行。
　　好让她安心回家。

　　直到踏进怀仙处，春光裹着芬芳扑面而来，周护惊讶地抬眸。
　　——桃花，开了。
　　他连忙转头似想与谁分享，可脸颊倏然碰到了冰凉的手臂，周护顿了一瞬，还是继续朝着木屋走去。

　　忽而女孩轻声开口：“春天，到了么？”
　　周护眸中闪过一瞬惊喜，连忙应道：“嗯。”
　　“你上次睡觉那棵树……那里有我送你的礼物。”

　　周护精准寻了过去，只是树下除了几支树杈并无其他。
　　陈岁岁似有所感地说：“到啦？放我下来吧。”

　　周护将人放下，在瞧见女孩黯淡无光的眼眸时，方才的欣喜一扫而空，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悲伤。
　　陈岁岁勉强抬起手摸索，似在找寻着什么，周护压下心口的闷意，将陈岁岁揽入怀中，双臂箍得愈来愈紧，他也在找寻在彩云城那晚的温度。

　　微弱却又坚定的心跳落入陈岁岁心底，但她总觉着少了点什么，于是柔柔地唤着心上人的名字：“周护。”
　　“嗯。”
　　“冰山。”
　　“嗯。”
　　“花花。”
　　“嗯。”

　　“……我们已经赢了这天道啦，你看，我并没有成为祭品。”
　　陈岁岁伸出手，在引导下抚上温热的脸庞，尽管她并不知晓，但她仍旧笑着说：“春天嘛，总还差点什么，对吧？”
　　“正是人间逢春时，何不赠我满庭芳？”
　　“人间的春日，是很美的……”

　　周护死死摁住骤然失力的手掌，滚烫的泪水没能挽留它的温度。
　　他急促地哽咽道：“有的，有的，岁岁，有花的，你看……”
　　他倏然一顿，女孩涣散的瞳孔与微微扬起的嘴角撞入那双凤眸。

　　周护将苍白的手放下，轻轻一抚，陈岁岁闭眼在怀中安眠。
　　他抬眸，正巧微风拂过，精巧粉嫩的花瓣裹着幽香在满目春色中旋舞。
　　“岁岁……”他轻声呼唤，感知着属于人的心跳。
　　“人间的春日的确很美。”
　　“花……开了。”

　　柔软的唇轻轻触碰冰凉的眉心，陈岁岁安睡在怀仙处的花海中，无声飘落的花瓣遮住她颈间的伤痕，为她盖上绯色的锦被。

　　桃花吻了春日，而后踏着阳光，去往她不在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