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6、再次跑路 点翠镇往事

　　“贾奇家里排行老二，他好像很不喜欢自己的兄弟，每次夫子夸他的兄长他都会很不高兴。”
　　“其实我觉着这很正常，我们都下学了他兄长仍在背书呢。”
　　“倒也不会很明显，我也是恰巧坐在他身旁才能听见小声抱怨。”
　　“唔......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后来他念叨越来越频繁，还说‘既生他何生我’什么的，再后来听说他生病了，据说是和家人回了点翠镇......”

　　周护抱剑靠在檐柱上，卧房内几人还在讨论带刘季回卧云门的事宜。

　　那晚夜月也如这般盈润，只是它印照着血渍显得格外惨白。
　　那夜待他赶到贾家时，满院都是尸体，鲜血浸染了每个角落，一位少年--他现在知道了那就是贾奇，已然全身环绕黑气，空洞的双目流出血泪，正粗暴地将扒在身上的女人甩飞。
　　那女人重重砸落在地，周护眉心一跳--她胸口处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
　　他立马掷出锦浪推开贾奇，可为时已晚，她生息渐散，断气前还喃喃道：“救他......”。

　　周护闭了闭眼。
　　贾奇当时已经神智全无，只大喊道：“是你们的错！所有人都只喜欢他都排挤我！”又发疯般拎起脚边血泊中一具男人的尸体扔出去。
　　后来贾奇身上的黑气喷薄而出，似是发现了周护的存在，铺天盖地席卷过去。周护只得放下那女尸，剑刃直指那黑气源头......

　　现在想来那位夫人应当是贾奇的母亲，周护侧头，正巧听见卫夫人抽泣着感谢陈景愿意带刘季上卧云门休养，又絮絮叨叨交代刘季要守规矩莫生事。

　　“吱呀--”陈岁岁开门与周护四目相对，“哎周大哥，卫夫人说要做夜宵，你有什么想吃的嘛？”
　　可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她又歪着头问：“你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你曾发现刘季会在某些时刻清醒一瞬。”
　　周护移开视线，继续道：“想来那位贾奇魂魄受影响时间较长，我当时......回天乏术。”若宿主能有片刻掌握身体控制权，那便有机会将“九缺”逼出。

　　“哦......”陈岁岁绕着自己鬓边的碎发，定定瞧着他，忽地笑着说：“听你描述，当时贾奇全无意识，且已造杀孽，强行镇压确是最优选择，你就不要自责啦，况且以后有我在，肯定能及时补救！”

　　原来他在自责么？不过......周护问道：“你不回师门？”
　　“说好了要助你修行一臂之力的！”陈岁岁跳到他身前，伸出手指点了点他怀中的剑：“而且我们锦浪才知道下一个‘九缺’在哪呀，对吧。”那剑居然亮了一瞬，似是在回应她。

　　“哇！它看起来很高兴啊。”就像小动物一样呢，“周大哥你看......”陈岁岁抬头，正好撞进一双光华流转的凤目里。
　　“咳，我看见了。”周护掩饰般清清嗓子。
　　......他刚刚是在笑吧，陈岁岁挑起一边眉打量这冰块脸。

　　“岁岁，你去门口接一下你三......”陈景推开门，一下子就瞧见这二人举止疑似亲密。
　　“你们在干什么？”他眯起眼。

　　“啊接三师姐是吧我们这就去。”陈岁岁一把拽过周护就要往外走。
　　“周兄请留步，岁岁你速去速回。”
　　闻声陈岁岁悻悻放手，转头一笑：“行，我接三师姐白吃白喝去。”

　　待女孩蹦蹦跳跳走远，陈景踱至周护身侧幽幽开口：“我知你是妖非人。”
　　他怎会知晓？周护蓦地转头，却发现他仍望着女孩离去的方向，“虽不知意欲何为，可你保护岁岁镇压邪祟乃是我亲眼所见，只凭这点便可暂时视你为人。”
　　“......我并无恶意。”

　　“所以我不会与任何人说破你的身份。”陈景叹了口气，待视野内再也无女孩的身影，方转身面向周护抱拳：“小师妹生性跳脱，劳烦......”
　　“她为何不能下山？”周护打断。
　　陈景皱眉：“自是师门之令。”

　　“那晚镇压刘季身上的‘九缺’时，那黑气似有意识般只朝她攻击，你们卧云门也证实此邪祟与灵脉有关。”周护面无表情提醒，这大师兄若能去探查原因自是方便许多。

　　陈景垂眸思索片刻，复又背过身开口：“岁岁之事我回师门后自会查探，只要她回到师门便不会有任何危险。”
　　他走出几步，侧头睨着身后的人道：“天道有常，我也于此提醒周兄，妖亦有其道，若僭越命运，必将食其恶果。”

　　......难道自己就应当满足于此吗？身后木门合上，只留周护一人还沐在月色中。
　　自有意识起，心底就有一个声音催促他一定要修炼成人，他寻找这个念头的来源。
　　奈何身旁只有这锦浪，他只得跟随它于世间行走，见世人或痛哭流涕或放肆大笑--他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曾有人在他面前死去，他也曾亲手击散凡人魂魄，可哪怕经历这些他也没能理解何为人的情绪，直到--
　　那个女孩出现，她告诉他卫夫人的爱子之心，她说他应当主动走到凡人中去。于是，他顺应那个最初的声音，他想要去成为一个人，况且......
　　她说她会帮他。周护抚摸剑身，抬眸望着茶楼的方向。
　　走吧，锦浪，我们去寻她。

　　“那个......陈大师兄。”天已蒙蒙亮，准备出发的刘季却犹豫着寻到了了陈景，“我突然想起来，贾奇他兄长贾离，在贾家回点翠镇之前就不在学堂了。”
　　“嗯？”陈景收回望着门口的视线。
　　“据说是有个官老爷知晓贾家之子才华横溢，却只选中贾离去了他办的诗会，后来还说是想留他做幕僚。”刘季挠挠头，“但我后来再没见过他。”
　　陈景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大师兄！可让我好找！”李婵明一袭星蓝罗裙，行如流云，长发绾起，浅色的发带如碎花般缀于青丝间。
　　......好美的姑娘，刘季瞪大了眼。
　　只见她款款走来，一缕晨风拂起那霜色的轻纱--陈景这才看清她手上还捧着一只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鸟。

　　不对劲，陈景隐约有不好的猜测，“岁岁呢？”
　　“小师妹？你见着她啦？”
　　陈景：......

　　山光晴好，水色潋滟。
　　忽闻猿啼，复抬头，见万壑千岩接白日，众水争此第一流。

　　“哇！”竹筏突遇激流，陈岁岁踉跄一下被身后的周护扶住。

　　“小姑娘，坐稳嘞！” 船尾的老翁喊道。
　　“这段水路一般人可不敢来，遇上老夫你们也是走运喽！”竹桨被那爬满皱纹的手一荡，激起几尺水花。

　　“碧峭十二峰果真名不虚传！”
　　陈岁岁翻开《奇物志》，倏然杏眼一亮，朝身旁一歪：“周大哥你瞧，书上说彩云城有一小食名为凉虾，入口即化清甜爽滑，是方圆几里都闻名的耶。”

　　周护闻言垂眸，瞧见那异常潦草图上的一条条白色点心，如同小鱼般浸在深色汁水中，细看其中还点缀着疑似花朵的图案。
　　“哎？这是花么，似乎比桃花小很多。”陈岁岁也发现了这图样，她所居的怀仙处就是一片桃林，自然知道桃花不长这样。

　　“周大哥，你问问老伯呗。”她眯眼一笑，给了身侧冰块脸一肘子。
　　周护有些无奈地望着她，心道还好不是桃花。
　　身后老翁却开口笑道：“凉虾那糖水中应当是晒干的桂花，不过要说起这凉虾的手艺，那还得是巴味楼拔得头筹哟！”

　　“巴味楼？老伯，那是在彩云城里面嘛！”
　　女孩猛地转过身，放在膝上的书一下子被带得弹起，周护见状伸手默默捡回来放好。
　　他怀中的锦浪偷偷闪着银光。

　　一开始陈岁岁想不明白锦浪能指引方向是什么意思，直到那日夜晚在陇客洲茶楼--

　　“东边？”锦浪没反应。
　　“南？”依旧如此。
　　“北！”剑身亮了一瞬。
　　“哟，客官这宝剑真是神了！”小二本来昏昏欲睡，谁知还能见着这奇景。

　　那是多北呢？
　　这可难倒陈岁岁这个第一次出远门的人，她望向周护，对方也摇摇头。

　　小二拎起水壶给二人倒茶，思索着喃喃道：“咱这陇客洲以北嘛，最近的便是那点翠镇，西北边挨着月银寨，东北边嘛隔着屈江有个屈江洲，再远一点那就得到......彩云城了！”
　　最后一个地名脱口而出，横在桌上的锦浪又是一亮。
　　--那没错了，陈岁岁心道，下一个“九缺”就在彩云城。

　　“扶稳喽！前面咱们绕个弯！”
　　老翁一声高喊，二人抬头，只见前方水面忽的变窄，巨岩悬于断壁，遮住高天的日光，阴影伞盖，峡间偶尔传来几声猿啼鸟鸣，显得愈加苍凉。
　　“哟--此滩不算滩嘞--”嘹亮的号子声响起，竹筏破浪向前......

　　“兰娘子，来两份凉虾一盘灯影牛肉--”
　　“哎--来了！”

　　“嚯，那就是云兰娘子啊，生的果真好看！”好不容易排到号，一个食客刚坐下就瞥见那窈窕绰约的身影。
　　一位书生模样的人摇着折扇道：“小生何曾骗过你，这兰娘子啊，不仅相貌出挑，更是人美心善。”
　　“此话怎讲啊？”后桌探过来一个脑袋。

　　“诸位可知前阵子城西边一个村子遭了水灾？”又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声音。
　　“那日大批流民涌入城中，是咱云兰娘子自掏腰包在这巴味楼前设粥铺，免费救济他们，自己未收一分一文，留下这‘一人救一村’的美名，之前还有......”
　　“说未收到银两也不尽然嘛。”最开始那人轻哼道，“瞧这生意火爆得，殊不知是不是这‘声名远扬’的效果呢！”

　　“没看见本姑娘在这嘛！怎的只劳烦我姐姐！”
　　清脆女声有如凤鸣，一壶热茶被重重搁在木桌上。

　　众人抬头，只见一少女柳眉冷吊，表情似笑非笑，满头青丝在后脑绾成小辫，只两条绛色发带固定，穿着轻简却掩盖不了其相貌出众。
　　“怎么，隔了几天就不认识我了？”萧云溪眼神一转，冷笑着盯住那书生。
　　“云溪姑娘啊，别来无恙。”那书生抹了抹不存在的汗，向四周招呼道：“诸位喝茶、快喝茶......”

　　“云溪，不可无礼。”萧云兰捧着食盘过来放到桌面上。
　　“哼。”萧云溪转身踱进厨房。
　　这厢萧云兰笑着赔完礼，有些无奈地瞧着自家妹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