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58、献祭 可是食言

　　“哎哎哎它们怎么能跑这么快啊啊啊！”好不容易跑进另一通道，还未等苏栗喘口气，转头一瞧顿时又惊慌失措：“大师兄小心背后！”
　　负责殿后的陈景闻声回眸，足下一点，身体借后劲持续移动，侧身直面对排山倒海的攻势，一只凝结了主人全部灵力的白鹤逆风而上，又被直直撞来的枝条逼得节节倒退。

　　苏小英与李知空看准时机斩断试图封住转角的树枝，堪堪扶住了冲出来的陈景。
　　“叮--”白鹤身形消失，卡在门口散成一圈银色的阵法，牢牢堵住呼啸的树枝。

　　“都没事吧？”陈景确认阵法尚且能支撑一段时间，转头问道。
　　苏小英和李知空都摇了摇头示意没事，唯独平时最积极的苏栗没有动静。
　　“怎么了？”李知空走向背身蹲在角落的人。

　　“师兄。”苏栗缓缓抬头，嗫嚅道：“这里......”
　　顺着手指向看去，李知空眼神一凝--那墙角边有一丝朱砂的痕迹，他挥散障眼法，墙面果不其然浮现出一个阵法。
　　陈景会意，在另一端也发现了此阵。

　　“千斤坠。”陈景声音低沉，除了被树枝缠住的小道，他们无处可逃。
　　已至穷途末路。

　　“轰隆--”
　　一声巨响，苏栗被吓得一蹦而起。
　　两端的墙面正伴着沙尘缓缓靠拢，不仅如此，就连头顶巨大的树根也轰然下坠！

　　“你......你做了什么？”
　　陈岁岁不禁前行一步。

　　妖客灿然一笑：“清理家中偷跑进来的老鼠罢了。”那妖异的红眸意有所指望着她：“不过既然清理不全，那不如干脆将屋子推倒重建咯。”
　　“你是可以躲在壳子里，那处在神树中的其他人呢？”

　　“你！”陈岁岁暴起，神树是玄都灵脉的来源，若它崩塌，灵脉亦随之尽毁，届时日月无光，生灵涂炭，玄都......将回归混沌。
　　这个疯子究竟想干什么？难道神树被毁他作为灵魂就能幸免吗？

　　而妖客却像瞧出她心中所想，漫不经心道：“你想说东君？我与他本就是一体，他随神树去了，留在‘种子’中的自然就剩我咯。”
　　“哦！”他故作惊讶，“你最在意的那人魂好像就是去救东君的来着。”
　　“好奇么？他现在如何了？”
　　苍白的指尖一转，另一道光幕浮现。

　　陈岁岁杏眸蓦地瞪大，当场就被那团团树枝中央奋力挣扎的人影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是周护！他受伤了！

　　“啧。”周护生生拽断缠住手腕的枝条，凤眸中闪着凌厉的光，似有所感地与陈岁岁对视，薄唇亲启--
　　别、担、心。

　　光幕之外的陈岁岁定了定神，心下了然。
　　东君当无事。
　　眼下她须得拖延时间，减缓神树崩塌。

　　“呵。”陈岁岁敛了慌乱的神色，强撑着叉手挑衅道：“你在得意什么？”
　　“上哪整了些假的画面就妄想蒙骗我？”

　　“哦？”妖客皱眉，光幕中癫狂的树枝也随他心念一顿，“你觉着这是假的？”
　　......他竟真的开始思考要如何证明眼前所见并非伪造了。

　　好，有效果！陈岁岁悬着的心落到实处，暗自松了口气，继续道：“不然呢？若这是真实发生的，那为何你的树枝拖住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呢，他们的安危除了与我有关可威胁不到你啊。”

　　妖客微眯起眼，说：“你是指东君？”
　　念及此他不由得施法感应，“牢房”那边的树枝确已被斩断，与他失去了联系。
　　不过......妖客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凭我对东君的了解，他是决计不会逃跑的。”

　　不逃跑难道等死嘛？虽然陈岁岁十分不愿以恶意去揣测他人，但眼下妖客胸有成竹的模样不似作假，她不禁扪心自问：
　　东君莫不真的是个傻的？

　　“他就是个懦夫。”妖客见女孩愣住更得意了，“他都不敢直面自己的人性，哪来的勇气出来面对你们呢？他根本就不敢......”

　　--“不敢什么？”
　　伴随清冷的质问，陈岁岁背后金光乍现，一道人影穿过屏障直冲妖客而去！

　　妖客瞳孔瞬间瞪大，紧忙抬手召出武器，猝不及防“叮”的一声，两截树枝相撞竟还擦出了火花。
　　“你......”妖客咬牙切齿地盯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猛地一使劲将东君弹开，“你竟想通了？”

　　“啊，你是东君！”陈岁岁如蒙大赦惊喜万分，未注意到对方古怪的眼神。

　　“唉。”东君叹口气道：“只是心有所愧罢了，如今众生蒙难，自当前来赎罪。”

　　“他在装。”方才虚弱至极的金羽悠悠飞到陈岁岁耳边，萧慕月的声音从中传来。
　　陈岁岁：......原来您一直都在？
　　金羽光芒一闪，又轻轻落在女孩掌心。

　　“......”东君淡然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他清了清嗓子重拾气场：“收手罢，我们谈谈？”

　　“谈什么？”妖客嗤然，挑起一边眉，“谈你的慈悲之心，谈如何携手共进？太可笑了，你还看不出来么？”
　　几条树枝应声而现，听从命令骤然突袭。
　　“今日，必要分个你死我活才行！”

　　东君跃起躲避，再落地时却暴露了他灵体的状态--那翩飞的浅色裾摆下没有腿。
　　原来他方才一直都是飘着的。
　　东君似察觉到什么，垂眸甩了甩衣袖。

　　“你......”妖客瞪大了红眸，这才注意到东君空荡荡的腰间，他当即兴奋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
　　“你竟主动让出神树躯壳了？”

　　不安感涌上心头，陈岁岁握紧了锦浪，“什么意思？”
　　“你快跑。”东君回头轻声说道，“我......无法阻止他破坏神树了。”

　　“可......啊！”猛的一阵地动山摇，饶是在萧慕月秘境之内也受到了影响。
　　陈岁岁抬眸望去，对上妖客几近癫狂的神色。

　　“再给你一次机会，祭品。”红唇一开一合，虽周身尽是崩塌的巨响，陈岁岁还是清楚地听见了妖客的话语。
　　那人手腕一翻，一道赤红的阵法浮现在女孩身前。
　　“如今躯壳尽在我手，要想保住此间众人的性命就乖乖帮我解除最后一点禁制！”

　　......性命？陈岁岁稳住身形，呆呆地望向尚未消散的光幕--
　　在绝对的灵力压制下，除陈景以外的三人均已倒地不起，正徒劳地抵住两侧的墙壁，而苦苦支撑陈景嘴角也已溢出血迹；
　　另一边......树枝交缠过于密集，陈岁岁熟悉的身影已然瞧不见了。

　　“回神！”
　　东君猛地大喝，锦浪自行出鞘，正巧击退从阵法中窜出的黑气。
　　“够了！”东君紧忙回身运起灵力向妖客拍去。

　　妖客抬手抵挡，目光仍向着远处，“够了？这怎么能够呢，我说过了，只要祭阵一成，我立马放人。”

　　东君再次被击飞，他回头望了眼心神不宁的女孩，抛去一枚羽毛，用灵力传声道：“你用萧慕月留下的灵力先离开，我会自爆元神钳制住他，届时其他人也能有喘息的机会，跟着这羽毛去找他们。”

　　陈岁岁接住金羽，一眼就认出这是原属于周护的那枚。
　　逃得掉吗？就算逃出去了，然后呢？
　　她们是出去了，但污秽已被植入灵脉，若无东君相助，她们根本找不出症结，只得眼睁睁看着灵脉被彻底污染......届时，玄都还是会变成一片死地，说不定还会牵连到其他地界。

　　陈岁岁第一次感到彻底的无能为力。
　　良久，她抬眸，在妖客惊喜的目光中缓缓望向眼前红得刺目的阵法。

　　“萧慕月......”陈岁岁对黯淡的金羽低声说：“你将秘境撤了，可以困住妖客七日的吧？”
　　像是看出了女孩的想法，羽毛奋力闪动着光芒，却在绒毛上划过一滴泪水后骤然平静。

　　“七日......七日之内得揪出所有污秽铲除才行。”陈岁岁哽咽着低语，轻抚着胸前的长命锁，朦胧间她隐约察觉到身边围满了人。
　　师父、长老、师兄、师姐、萧慕月、萧云溪......甚至是死去的小五和贾离，他们都在身边陪着她......最后，陈岁岁仿佛望见周护踏破光幕而来，笑着朝她伸出手，“我答应过的，陪你看遍人间风光。”

　　“是啊，是啊，你答应了，可是......”
　　可是若玄都不在了，上哪去遍历河山呢？
　　可是食言之人，分明是她啊......

　　陈岁岁向前伸手，轻轻搭进周护的掌心。
　　“而我答应过你，要助你修炼成人。”她抹去泪水笑道，“人嘛，有人界才会有人啊。”

　　“你要干什么？”妖客终于发觉了陈岁岁怪异的举动并不是要主动献祭，他握紧手心，青筋爆起，被迎面而来的东君击倒在地。
　　但晚了一步，光幕中发出的声响如同催命符般警示着所有人。

　　“锦浪！”
　　陈岁岁大喝，手腕一转，尚未归鞘的利刃落入掌心。
　　“妖客，你控制不了玄都，控制不了凡人。”
　　杏眸中的脆弱无助一扫而空，凌厉坚韧的目光被残存的泪水浸润得更加明亮。
　　“你，并非天道！”

　　金色的刀刃吻上白皙细腻的脖颈，赤色的花瓣迫不及待飞向天际，灿烂而决绝。
　　芳菲落尽，徒留暗香。

　　最终，不详的阵法未得到祭品的到来随之消散，冰冷的银锁叮铃作响，流淌着温热的眼泪，为主人哀叹挽歌。

　　--
　　树枝......停止攻击了？
　　周护侧躺在地，血泊中的身体伤痕斑驳，再不能动弹分毫。
　　斩断枝条的罡风擦身而过，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他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凤眸固执地睁开，周护咳出一口血沫，颤抖着开口：“岁岁......”
　　只是还未等到回应，疲惫虚弱的意识骤然下坠，未尽之言也落入虚无--
　　你为何，没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