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57、跑为上计 “又不疼，

　　周护几乎耗尽了全部妖力才将“牢房”打破，又费了老大劲才将锁住东君的树枝击碎，这会子说了背上的人两句才心觉有些解气。
　　他原本想不通为何苏栗话可以那么多，这下好了，他理解了。
　　说出来果真舒服许多。

　　不过他心里是舒畅了，接下来再开口未免就显得有些尴尬。
　　周护瞧着前方的三岔路口，轻声咳了一声道：“是......走左边？”
　　东君闻声望了一眼，默默摇了摇头。
　　“嗯.....中间？”
　　东君思索着回道：“不像。”
　　“右边吧。”
　　无人回应。

　　“......您老连自己家都走不明白么？”
　　周护终于体会到了初遇时陈岁岁与他相处的心情了。

　　东君不理会他的嘲讽，悠然开口：“这不是被妖客改造了么，况且......”
　　“不是你说的，我整日也不出去走动，当然不认识路了。”
　　“话又说回来，方才你怎么找来的就怎么出去呗。”

　　周护望着与来时完全不同的场景，嘴角抽了抽，暗自盘算着找个机会把人扔地上得了。
　　忽而背上一轻，周护下意识掌心一抬，不料却捞了个空。
　　他心底带着疑惑向后一瞥，凤目当场瞪大--
　　原本就是看东君气息过于虚浮才决定将人背着的，而如今......他的小腿，消失了。

　　“哦，你终于发现了。”东君若无其事地开口，语调毫无起伏，末了还小声嘟喃：“不愧是句芒大人送的人魂，和他简直如出一辙。”
　　当年他都化成人形了才被发现失踪，说好听点是管理者日理万机偶有疏漏，说难听点可不就是反应迟钝么？

　　哦，也有可能是多管闲事去了正好错过，东君在心底腹诽道，印象里他跟着句芒的那段时日就没见人闲下来过，原以为是天界人手不足，后来才发现句芒大人那是纯热心，见着什么事都要去搭把手帮个忙。
　　甚至当年引起虞月注意，也只是他路过顺便提点了一番。
　　这算什么？
　　无心插柳柳成荫？

　　云巅之上的青衣男子正亲自打理升仙梯，忽感后背一凉，翠绿的眸子带着寒光投向身后：“你在偷懒？”
　　青龙化成的仙人愣了片刻，赶忙捡起丢在地上的扫帚。

　　“不过你与我说这些真的没关系么？”周护忍不住问道，他实在没想到堂堂神树真身会是这种性子。
　　“没事啊。”东君摇了摇头，“反正他也不在意这些。”
　　他就没见那神仙会把什么事什么人放在心上的。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厢周护莫名从背后人的语气中琢磨出来些许落寞，他恍然此人应当很久未得到旁人的关心了，于是他关切地问道：“那眼下该如何，你的腿......没事吧？”

　　“没事啊。”东君重复道，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还伸手拍了拍周护的肩，“又不疼，只是灵魂消散而已，一下子就过去了，很快的。”
　　“......没有在问你这个，有什么办法抵抗一下么？”

　　东君思索了一会，回道：“没有。”
　　“毕竟现在整个神树都要变成他的了，我作为多余的那个自然会被‘清理’掉。”
　　周护皱起眉，“这又不是小事，就不尝试着挣扎一下么？”

　　“为何要挣扎？哦......”东君恍然，安抚似地说：“你放心，我就算消散了灵力还在的，到时候你拿去外面还能对付着用。”

　　人命关天，周护不明白这人怎能如此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话，有些愠怒道：“你既已放弃了挣扎，为何之前还跑出来求救？”
　　“求救？哦......”东君立马反应过来是岐都祭场那次现身，“趁机溜出去回答你们的问题而已，我当时应当只是在陈述事实吧，有求救么？”
　　周护回想起那会东君说话的语气，好像......确实没有急切的意味，毕竟被关起来的时候还有空关心一下他这个“人魂”，留下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真没有吧？我记得没有在求救。”
　　“......真给你扔地上了啊。”

　　东君歪了歪头，望着前方交错纵横的路说道：“不过说实话，无论是我还是妖客同样是神树，我俩谁飞升都能带玄都升格，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周护顿了一会，轻声回答：“不一样的。”
　　“灵脉污秽会控制心神，为自由反抗而生与在囚笼中受人操控而活，是不一样的。”

　　良久无人出声，东君垂眸，温柔地盯着眼前人头顶的青丝轻笑起来：“真好......”
　　是他想象中人的模样。

　　“什么......”周护正欲开口，眼角蓦地闪过一道金光。
　　他足下用力，猛地向一旁侧身，堪堪躲过迎面袭来的树枝。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这些树枝会忽然“发疯”？

　　“恭喜你。”东君被晃得歪七扭八的，竟还能面无表情地空出手来拍了拍，“找对路了，触发了阵法。”

　　“这难道......”周护还未稳住身形，耳边又刮来一道风声，只得踉跄着，他咬咬牙，“是什么开心的事么！”
　　满头树枝铺天盖地砸下，饶是周护再身法鬼魅也难以完全避开，不一会他再次翻转落地忽感小腿处一疼，低头一瞧，果不其然赤色已然浸透了白靴。

　　得先离开这！周护腾出一只手，握紧用所剩不多的妖力凝结而成的光剑，一口气朝着道路尽头冲去。
　　枝条的攻击愈发密集，看来东君说的不错，他心想，前方便是正确的出口！

　　源源不断罡风裹着血珠从东君脸颊旁划过，他抬手抹了一下，沉默地望着指尖的胭红，劝道：“将我送回去罢，他此时还未现身应当已被什么事绊住了，你一人趁此机会应当能逃脱的。”

　　周护仍未停下脚步，但东君肯定他绝对听见了。
　　他抬眸望着渐渐被树枝缠绕着裂隙越来越窄的出口，叹了口气，“说真的，别管我了，实在不行你在外面等一会，等我死了哪走我的灵力便是。”

　　周护闷咳一声，抽空喘息着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渍，一字一句道：“但你现在还活着。”说罢又往前冲去。
　　“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东君闭眼低语，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他被人用力甩了出去。

　　“啪嗒”一声落地，他紧忙支起还能活动的上半身，回头怔愣地望着从交错的枝条中伸出的手--那血痕斑驳的掌心中，横躺着一支金羽。
　　“少装冷漠。”周护匍匐在地大口喘气，后背疼得不停抽搐，递出的手臂却格外稳当，“你若真的想死，当初又何必不惜以散魂为代价设下禁制？”

　　散魂......东君眼底一沉，是，他确实不愿就此被妖客取代，但那时妖客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么？虞月也下凡来了，她来找你来了。”
　　“只可惜，她不是虞月了。”
　　妖客未等到他的回答，嗤笑了一声离去。
　　明明从得知这消息的那一刻起，东君就已经“死”了。

　　可是......东君从裂隙愈加稀少的枝杈间定定望着周护--这是句芒赠他的人魂，是交予他自己的选择，而他当时选择......将周护送去了人间。
　　他的人魂告诉他，他曾最向往的凡人正等待他的拯救。
　　东君缓缓伸手，最终接过了那枚金羽--他所爱的人们，从未放弃他。

　　周护这才收回了手臂，在丛生的树枝中勉强起身咽下一口腥甜，凤目中充斥着寒光，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些命令的意味：“你半身不遂，爬也得给我爬回去。”
　　“要是......没赶回去救岁岁的话......”他咳出口血沫，挥手击碎一截试图偷袭的枝条。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死都别想完整地死......”

　　“......”眼前的通道被彻底封死，隐约间还能听见鞭入血肉与喘息的声音。
　　东君转头望了眼不知尽头的通道，缓缓低下头，望着腰间不知何时出现的锁链。
　　这是他化形前无意间吸收的虞月的灵力，下凡后有了稳住他灵魂的奇效，但也将他与神树锁在了一起，原本是想着能靠它留住在无色天的记忆来着......

　　苍白的掌心运起一道风刃。
　　往事，终成云烟。

　　--
　　“萧、慕、月。”
　　妖客咬牙切齿地开口，目露凶光盯着不远处做鬼脸的陈岁岁。
　　明明法阵的最后一个祭品就在眼前了，可萧慕月所留下的记忆秘境仍未消失，只要他出手抓人，就会凭空冒出一堵又一堵透明墙将他击退。

　　......更何况女孩从未停止逃跑。
　　“我又不傻。”陈岁岁抱着同样兴奋的锦浪甜甜一笑，“谁站那等着被你抓啊？”
　　跑路嘛，那可是她的过人之处啊！

　　这厢妖客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忽而他顿了一瞬，阴恻恻笑了起来：“七日......”
　　“什么？”陈岁岁疑惑，下意识只觉着对方脑子忽然变脸，定是脑子坏掉了。

　　“污秽已经进入灵脉，彻底到达边缘只需要七日。”那张貌美却妖异的面容上，方才的气急败坏已被气定神闲替代，他意有所指地望着陈岁岁说道，“你能忍住在这龟壳里躲藏七日？”

　　“哼。”陈岁岁也冷笑，心道你先脱离此地再说吧，待周护他们将东君救出，管你几时几日的，污秽早就被迫现身消散……
　　等等！陈岁岁咯噔一下，仿佛从妖客泰然自若的神情中明白了什么。
　　……周护他们，没事吧？

　　妖客戏谑地瞧着女孩瞪大的杏眸，摆摆手召出来一片光幕。
　　陈岁岁定睛一瞧，那与树枝缠斗的身影是……

　　——
　　“怎么这么多啊！”苏栗挥剑斩断不知道第几条树枝，崩溃大喊。

　　四人中陈景修为最高，绕是他身上也添了几条血痕。
　　“不能再往里走了。”他捏了捏金羽，发现对面没有回应。
　　周护可能出事了。

　　眼下得先保证师弟们的安全，他下定了决心道：“你们顺着来时的路先撤出去，我想办法进去救人。”
　　“那可不行啊师兄！”苏栗胡乱挥着剑，弯腰躲开一击，“周兄也是我兄弟，哪能丢下你们不管自己逃命啊！”

　　“再不跑……”剑影呼呼作响，陈景勉强运转灵力对抗愈加强劲的攻势，经验丰富的他对目前的状况已有了判断：再不跑就谁都跑不掉了！

　　李知空闷头避着树枝，忽而眼前一亮，在苏栗的惨叫声中喝道：“先别叫了！”
　　“这边有条路，还没被枝条封死！”

　　“走。”
　　四人忙不迭跑去，只是身后的树枝又如浪潮般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