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45、水月 水中月召出

　　“你是......陈景？你醒了？”
　　于鸣拢了拢外袍，皱眉瞧着这夜色下的不速之客。

　　陈景歉意地笑了笑，毕竟他也没想到这偌大的玉成山庄，竟只有给犯了错的弟子思过的地方才有稍大而平静的湖面，其他的池子要么精心修建过形状，无法印出月亮的倒影，要么就是......池中布满了池景。
　　陈景在心底扶额，那些莲蓬竟还是金子雕琢的，真是家大业大，财力第一的仙门果真名不虚传。
　　“还有那晚的事，多谢你。”陈景向前一拱手，听闻除夕那夜，正是于鸣饭后去山下散心，正巧遇见了背着他走投无路的萧慕月，这才给了他一个养伤的地方。

　　于鸣瞪大了眼神色有些古怪，明显不适应旁人--特别是打败过他的人，这么直接又真诚的道谢，他胡乱摆了摆手：“无事，只是搭了把手罢了。”
　　......不过之前他惹出那么大的事，这卧云门的人竟也无丝毫看不起他的意思么？
　　心头莫名涌上一点温热，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舒适，于是心情很好的于鸣非常大度地道：“这池子随意用，办完了事赶紧走就行，只要没有其他不三不四的人......”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于鸣回头正好与萧慕月四目相对。
　　“......或妖过来就行。”
　　“......”

　　萧慕月挑起柳眉，“你到底对妖有何不满？”

　　看在此人，哦不，此妖曾出手帮助过他的份上，于鸣嘴角抽动，终是将那句“修士捉妖天经地义”吞进了肚里，并默默站远了些。
　　“有事快办。”
　　他可还记得当初斗庄主心魔之时，这鸟妖的爪子可锋利得很，而他如今灵力被封，万一真闹起来定然不是她的对手。
　　且他也不想再被关禁闭了......于鸣暗自握了握拳，等一出去他绝对要好好历练一番。

　　嚯......萧慕月叉着手，瞧见于鸣转身瞬间的臭脸，又发现他背后空空如也，想必是佩刀被没收了。
　　还是那个欺软怕硬的家伙，没变。

　　“今日......是十六？”陈景正望着湖中那轮波光粼粼的玉盘出神。

　　于鸣下意识接话：“确实如此，毕竟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哟。”萧慕月笑了笑，“还以为于大少爷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连这也听过呢。”

　　于鸣捏紧了拳头又松开。
　　算了算了根本打不过......

　　萧慕月冷哼一声，施施然来到湖边掏出了木盒，问道：“如何，要怎么试？”
　　陈景垂眸，思索着何为于水中观月，总不能是人跳进水面的倒影吧，那样月亮不就散了么？可如今手边只有这不知所谓的纸团与羽毛......
　　他又拿起那支羽毛，与萧慕月确认了一遍，其上确实是萧慕雨的妖力。

　　若这只羽毛能代指萧慕雨的话，那纸团的字面意思不就是......

　　月映寒江，冷浸星河。
　　一尾轻羽悄然落下，荡开了金色的涟漪，点点星光凝结，照亮了昏沉的夜。

　　萧慕月定定望着月下渐渐显现的虚影，忽地想起不知何时与姐姐猜灯谜的时候。

　　“哎呀，这也太难了，凡人都喜欢搞这些弯弯绕绕的嘛？”
　　奈何她实在喜欢那赏品，彼时刚化作人形的萧慕月瘪了瘪嘴。
　　轻松猜出谜底的萧慕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阿月只是见识少了点，等过段时间就能发现这些习俗的有趣之处了。”

　　“切，我才不喜欢呢，拿心眼儿多当有趣。”萧慕月揪另一张灯谜，“要我说，既是祝福之物，就应当直白一点嘛。”
　　萧慕雨道：“那阿月是喜欢字面意思的谜语咯？”
　　萧慕月点点头。
　　可萧慕雨却笑了笑说：“以后字面意思的谜语反倒更难猜哦。”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萧慕月抹去眼角的湿意。

　　“慕月。”
　　二人皆是一惊，望向那开口的幻影。

　　“萧慕雨”兀自笑了笑，说：“此时再见，我应当已经不在了吧。”
　　“不知这字面意思的谜语，你可否猜出来了呢？”

　　......姐姐你可真会挑问题啊，萧慕月不由得笑了笑，仿佛故人又回到了身边。

　　“哎，若是猜慢了或找了旁人帮忙也没关系，毕竟世事变迁，习惯了人的猜谜方法或是有好友在身边，都是你融入了凡间的证明。”
　　“姐姐，很开心呢。”
　　那幻影抬手撑住下巴，露出欣慰的神色。
　　萧慕月张了张嘴，正欲说点什么，“萧慕雨”又嘻嘻一笑：“不过若你们真的猜了很久，那就说明你和你的朋友都有点笨啦！”
　　陈景：......没想到萧慕月的姐姐会是这种性格。

　　“哎，可惜时间不等人，姐姐还是要与你说正事才行。”那幻影清了清嗓子。
　　“你可还记得姐姐偷给你那掌握时间的术法？实际上我被‘东君’追杀并不仅仅是因为这点小东西。”
　　“我当时......”

　　当时她俩为了获取更多灵力，而帮着自称是神树灵魂的东君办事，但对方听说她的修为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登仙时，露出了怪异的神色。
　　“升仙？”“东君”嘲讽般笑道，“在玄都，没我的允许没人能升仙。”

　　那样的笑容过于诡异，萧慕雨越想越后怕，于是就决定趁他不注意溜进神树偷点灵力，以便趁早跑路。
　　然后她就在如同秘境一般的神树里见到了一个被囚禁的人。
　　真正的东君。

　　他听闻萧慕雨的来意后沉默了许久，只淡淡回应了句：“他说的对。”
　　萧慕雨顿时辩驳了他，万物有灵，修成大道便可超然物外，又怎会受一个鸠占鹊巢的灵魂限制。
　　东君叹了口气，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赠予了她，助她当场飞升。

　　九天雷劫应约而至，除此之外萧慕雨还陡生一种怪异的感觉。
　　就好像......冲破了什么束缚。

　　“我再睁眼时，已身处金色的云雾之中，只觉一切的情感都在缓慢消散。”
　　“在我身下的，是一个有着豁口的球，其内依稀可见玄都山川的轮廓。”
　　“可在那之外，却还有着更为广袤的大陆与海洋，更多我没见过的生灵在土地上生息繁衍，风调雨顺，山遥水阔，万物竞生。”

　　“‘瞧见了么？’东君在我耳边问。”
　　“这才是真正的世界。”
　　“玄都，本就是我幻想中的人界，是我落入凡间的夙愿。”
　　“它......还没来得及成为真正的人间。”

　　--
　　“十一师兄，接着！”
　　陈岁岁侧身躲过一道黑气，奋力将玉牌扔出去。
　　......只是身后一声巨响，地上竟直接炸开了一个了大坑。

　　她立马回头，惊鹊扬起雪浪，掩护持锦浪的周护靠近大长老。

　　自从守敬真人体内的“九缺”暴露后，那黑气顿时狂躁起来，迅速控制了大长老的身体，并试图用术法解除玉牌的禁制，放出另一只邪祟。
　　与以往的邪祟不同，吞噬吸收了大长老修为的这只明显过于强大，几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只得在蕴含了强劲剑意的杀招中夹缝求存。

　　......于是为了不令事态更加严峻，她们仓促决定不让玉牌落入大长老手中，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轮流接手这烫手山芋。

　　苏栗一个大跳，总算在乱窜的黑气间抢到了玉牌。
　　“好险好险。”来不及松口气，他反手出招弹开一道剑气。
　　握着剑柄的手止不住发抖，苏栗喃喃道：“原来这就是渡劫期的大能......”

　　“簌簌--”
　　此时周护屏息凝神，剑尖穿透重重障碍直取黑气中心。
　　不料本应当因被压制而生的尖鸣并没有出现，黑气中的人影瞬间消散。
　　见状周护眉心一跳，心道不好--障眼法！

　　“李知空，接......呃！”
　　不容逃脱的力道瞬间锁住苏栗脆弱的脖颈，方才接住玉牌的李知空顿时慌了神。

　　“放了他！”由于灵力被吞，一直躲藏的李行止见状出声：“师父！”

　　......恐怕此时那人已不是大长老了，陈岁岁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懊恼道在守敬真人不明是非，一意孤行地维护李行止就该注意到的，这黑气明显利用了大长老没能保护好徒弟的自责，在他犹豫不决时趁虚而入，渐渐影响了他的心神。
　　直至现在，彻底掌控了他的身体。

　　“你，别动。”苏栗不住地大口喘气，胡乱扒拉着劲间的手，就连脚尖都悬空起来。
　　试图靠近的周护脚步一顿。

　　“守敬真人”冷笑一声，指向目眦欲裂的李知空：“将那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苏栗脸憋得通红，闻声大喊：“别管我！我、我还能，咳咳......”

　　“否则。”
　　劲间力道的陡然增大掐断了苏栗的呼喊，“我就先杀了他，再吸干这具身体。”

　　对人而言，生命往往是最有用的威胁手段。

　　李知空望了眼同样无计可施的陈岁岁，咬了咬牙。
　　......大不了在近身的一瞬间同归于尽，他在苏栗断断续续“别过来”的惨叫中缓缓挪动。
　　就在身前了，李知空身侧的手握紧剑柄。

　　“轰隆--”
　　原本静谧的夜色中猛然劈下一道金雷，硬生生将被黑气团团环绕的三人分开。

　　“什么人！”
　　“守敬真人”挣扎起身，望了眼焦黑的左手大喝。

　　只见更多雷光落下，追得黑气四散逃窜。
　　陈岁岁三人赶忙上前扶起李知空和苏栗，雪里迸出的点点金光迅速连结，照亮了整个怀仙处。

　　“啊啊--”阵中人猛地跪地惨叫，源源不断的黑气从守敬真人口中钻出。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周护看准时机掷出锦浪，正好将试图逃逸的“九缺”逼回阵中。

　　“多谢。”
　　金阵应声缩小，最后裹着黑气变成一枚玉牌，缓缓落入雪雾中那人的掌心。

　　陈岁岁抬眸望去，眼前的雪地里便只剩下昏迷的守敬真人，以及......
　　“二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