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39、除夕之夜 慕月寻遗偶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萧慕月拢了拢临行前绿倚所赠的外袍，迎着霜风踽踽独行。
　　--虽然有妖力护体感觉不到冷，可这毕竟是对方的一片心意，更何况她二人还曾收留过受伤的姐姐。

　　念及此她抬眸，望着夜幕下白茫茫的一片。
　　物是人非啊......她想，当年还算热闹的小山村，如今竟连座完好的屋舍都寻不到了。

　　“是在哪来着......”她穿行在渺无人烟的破碎木板间，仔细辨认着曾属于她和萧慕雨的家。

　　终于她眼前一亮，在一棵遍挂银霜的枇杷树下停住脚步。
　　“嘶......当初那小树有这么高？”
　　不管了，挖错了大不了再填回去！她当即运转灵力，细腻白嫩的指尖瞬间拉长变为利爪，一次又一次扎进夯实的雪中。

　　这是什么？
　　不知挖了多久，只见一个精雕细琢的木盒静静躺在褐色的泥土中。
　　萧慕月有些奇怪道这盒子埋得这么深居然没被树根缠住，而后将木盒取出打开，她不禁皱起眉头。

　　这属于姐姐的羽毛颜色尚且为青黑色，握在手中能察觉到灵力流动，应当是很久之前就被放进来了。
　　至于这纸团......萧慕月眯起眼细细打量着，褶皱混乱，一看就是被匆忙塞进来的。
　　将其展开，其上的内容更是令人疑惑不解：
　　我于水中，望玄都之月。

　　“......水中月？”萧慕月低声重复道，简直毫无头绪。

　　“簌簌--”
　　“谁？”身后忽地传来动静，她眼神一凛，刨开的土坑旁只留下一道残影。

　　还沾着些雪泥的利爪猛地向墙角戴着兜帽的人刺去，那人也反应极快，下意识般拔出怀中的长剑，堪堪击退了她。
　　只是此人出招虽快，却缺乏了些力道，就好像是受了重伤......萧慕月不敢轻举妄动，落地后盯着那半蹲在地抚着胸口的人，厉声道：“来者何人？”

　　“你是......萧......慕月么？”那人似是无力起身，细咳了几声后才开口，连声音都略显虚浮。

　　这人认识她？萧慕月不禁皱起眉，不经意瞥到他身后雪地中深深浅浅的脚印。
　　原是循着她的足迹跟来的么？

　　“我是，你......”
　　正欲开口，那人蓦地收剑抬手摘下了兜帽，而萧慕月看清对方的相貌后瞪大了眼睛。

　　“陈景？”
　　他怎么会在这？

　　“咳！”方才二人贸然交手似乎已经耗光了力气，陈景捂住嘴，一丝猩红透过指缝溢出。
　　萧慕月缓过神来，赶忙上前扶住他，“怎么回事，你不是回卧云门了吗？”
　　当初李婵明可就是听了他的命令才带人来岐都的。

　　陈景只觉着眼皮越来越重，浑身散架似的疼，不住地颤抖着：“说来话长，我回去之后帮......疗伤，然后......呃！”

　　“喂！”
　　萧慕月接住闷哼一声后轰然倒下的人，正巧碰了一手的黏腻。
　　她捻了捻手指，若有所思地望着指尖的血迹，似乎还有些奇怪的触感......如此想着，萧慕月又顺着望向陈景的肩头。
　　却见破损的深衣中，赫然夹杂了点明黄的纸屑，与鲜血混在一起，刺眼得紧！

　　与这荒无人烟的山谷中不同的是，卧云门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而苏栗四人提溜着大包小包，正“哼哧哼哧”将这份热闹送往门内唯一安静的地方。

　　“不是我说。”苏栗实在走不动了，“这简直是我这些年，不，是这辈子过的最累的一个年了！”
　　可不累嘛，这半个月以来为了方便时刻照顾小师妹她们，三人拉着李原不停歇跑上跑下，先是在怀仙处急吼吼盖了座简易屋舍，还要在暗地里忙着打探大师兄的消息，还不能向任何人泄露师姐交代的事情。
　　比起这些，时常往怀仙处带点东西都算小事了。

　　李知空瞥了他一眼，递过去一个酒壶：“算了，就当锻炼了。”
　　苏栗接过“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如释重负般呼出口气：“也对，大过年的不提这些。”

　　“不过师姐为何要避开咱们......哎李兄，你是读书人，给分析分析呗。”他一把揽过落在最后的李原。
　　李原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解释道师姐虽已察觉内鬼的存在，但又不确定具体是何人，且周护随身携带神树树枝这事，遍观卧云门，应当也就他们这几个与之同行过的人知晓才对。
　　于是她就干脆减少与他们来往，降低那暗中之人的警惕，以防对方来怀仙处打探。
　　只是没想到那人还是下手了。

　　“也对。”苏小英点点头，但另一个问题接踵而至：“那周兄他究竟为何会昏迷不醒？”
　　这问题实在无人能回答，别说他们四人，就连小师妹和周护自己都无从知晓。

　　良久的沉默中，苏栗打了个寒颤，总觉着阴沉的疑云徘徊在周身挥之不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周兄这几日清醒的时间变长了许多，或许情况也在变好吧......”
　　“......”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小，陈岁岁站在怀仙处门口听了个大概。
　　她叹了口气，终究没等自家师兄们上来，先行转身向银装素裹的林中走去。

　　沿途碰了碰枝头，触到一指的冰凉。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她却心知肚明，此等异常的天气，应当就是所谓神树的警告，她这个“祭品”已在东君和妖客身前都露过面了，只是，只是......
　　眸中的光似被寒气感染般冷了下去，陈岁岁无意识攥住手边的枝丫，力道之大连带着整棵树都不住地摇晃，撒下一丛丛雪雾。
　　--明明是她的逃避，为何最后受影响的却是周护？他究竟与神树有什么关系？
　　这次是周护，那下一个呢？
　　大师兄下落不明，师父闭关不出，师姐还在想办法周旋......

　　她究竟，还要牵连多少人......

　　“岁岁？”
　　眼前忽地闯入一束光，瞬间将阴云驱散。

　　陈岁岁猛然回神，原是周护提着一盏灯出来寻她了。
　　周护借着光亮，一眼就瞧见了女孩唇上的点点血痕。
　　他皱起眉伸手轻抚。

　　“别这样。”他叹了口气，又给女孩披上外袍，正色道：“会疼。”
　　“......”

　　陈岁岁望着他有些心虚。
　　自己方才是怎么了，怎会有如此消极狠戾的想法......
　　莫非是受了秘法的反噬？

　　卧云门二长老有一独门秘法，名为“观水月”--她也是急病乱投医在禁书中翻到的。
　　其实原理很简单，就是把自身修炼的丹田剥离一部分，连同修为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与寻常灵力运转不同，丹田的分割就相当于是动了体内修为的根基，不仅对施法者修为要求极高，还极易走火入魔。

　　左右灵力都是能修炼回来的嘛，陈岁岁当即决定用此法试着帮周护提升修为，好在他是妖，吸收灵力的本领异于常人，目前看来效果还不错。
　　至于为何叫这个名字......或许那终究是属于别人的东西，使用起来就如同水中月一般虚幻难以掌控吧？
　　且此法过后，她偶尔还会与周护共感，就好像通过自己的灵力偷看他的情绪一样......

　　就像现在，她能察觉出他在心疼。

　　“没事。”
　　陈岁岁笑了笑，接过周护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搓了搓，有些嗔怪地问道：“怎么不给自己披件衣裳，一会又该晕倒了。”

　　“哗啦--”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动静。
　　陈岁岁与周护对视一眼，果不其然转头望见了拉拉扯扯的四道身影。

　　“呃......”由于一个脚滑导致大伙一齐摔倒的苏栗尴尬地原地起跳，根本不敢看亲昵的二人，支支吾吾说道：“那个那个，年夜饭带上来了。”
　　其他三人陆续起身，皆有些无语地盯着眼神乱飞的苏栗。

　　陈岁岁早就收回了双手，强装镇定地点点头。

　　周护却闻言有些恍然，没曾想这半个月他昏昏沉沉的，时间竟不知不觉过得这样快。
　　分明当时在玉成山庄，他还特意问过徐瑾凡间各个节日的习俗......
　　--于是他默默向着对面一挑眉。

　　李知空会意，知趣地拉着剩余三个疑似有眼疾的家伙先行一步。

　　这厢陈岁岁乖乖地任由周护牵着，低声道：“怎么啦？”
　　“听说......凡间过年都是要许愿的。”

　　“是有这事。”而女孩的眼睛亮闪闪的，与同样晶莹的雪交相辉印。

　　周护深吸一口气停住脚步，将人拥入怀中，轻声开口：“陈岁已去，新年将至。”
　　他视线转向银白的林子，“我的岁岁不必纠结旧日的落红。”
　　“待来日逢春之时，定能再遇满庭春光。”
　　“愿我的爱人，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叮铃--”胸口的长命锁适时发出声响。
　　陈岁岁笑着回抱他：“好。”

　　而后六人热热闹闹吃了个年夜饭，奈何顾及到还有个病号需要休息，几人互道了“新年快乐”后决定暂且散伙。
　　毕竟以后有的是时间相聚。

　　“花花？”
　　陈岁岁送走李原和三位师兄，回屋后却没发现熟悉的身影，她只得疑惑地转到影壁后。
　　--为方便照顾周护，客厅里被硬生生隔出来一个房间。

　　哦，这花妖不胜酒力来着......陈岁岁定定瞧着床上已然熟睡的身影。
　　“好吧。”她无声地笑了笑，蹲在床边。
　　呼啸的风雪都被隔绝在外，屋内温暖如春。

　　女孩低下头。
　　一点温热在周护的脸颊上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陈岁已去，新年将至。
　　也愿我的花花，万事得偿所愿。

　　--
　　“二师兄。”
　　卜天阁门口，李行止回头见是李婵明缓缓走来，笑着递过去一个纸包。

　　李婵明接过打开，发现其中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轻声说道：“多谢。”
　　“大家都还在食堂呢，现在过去还能吃上点饭，这边交给我就行。”
　　大约半个月前陈岁岁的玉牌被回收，目前为止所有收服的“九缺”都放在这祭天阁中，交由二长老依次封印镇压。
　　而她与李行止需轮流为闭关的二长老护法。

　　“啊对了，师妹。”
　　擦肩而过的瞬间，李婵明闻声停住，等着下文。

　　“怎么不见七师弟他们，那位周公子......我也是在玉成山庄见过的，怎么他来拜访也没通知我一声？”
　　李婵明眼神一凛，不动神色地咬下一口包子：“许是当时忙忘了吧，小师妹的朋友自然由她安排最好。”

　　“这样啊。”李行止颔首，边走边说道：“既是贵客，自然应当好好招待。”

　　“也不知他病好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