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40、行止 行止因妒吸

　　昆仑殿内，属于新年的阳光透过窗棂散落在屋内。
　　卧云门大长老重敬真人缓缓睁眼，跳动的金光随收势钻回体内。
　　他垂眸望着苍老的掌心，良久呼出一口浊气。

　　这渡劫期，可来得真不是时候。
　　掌门师兄潜心修复灵脉已经很久了，玄修师弟整天忙着与那神树共通，岁岁那小丫头又不知何原因跑下了山......总而言之，此时正值多事之秋。

　　他抬手轻抚着胡须，心道幸亏底下的弟子们还算听话--特别是陈景，在他闭关之时不仅将门派管理得井井有条，下山除妖还带回了岁岁平安的消息，为人处事样样妥当，修炼也从未落下，实在颇有未来卧云门掌门的风范。

　　至于自家的那二弟子嘛......他不易察觉地扬起嘴角，虽说修为尚有不足之处，但胜在心善好相处，相貌也不差，等将来门派换代，就让他来继承自己这执法长老的衣钵，也好改善下弟子眼中执法长老必定严肃不讲人情的形象。

　　哦还有小婵明，她入道极快，年纪轻轻就悟出了属于她的剑意，一看就是修炼的好苗子，只可惜年幼失怙，人情体会上自是要迟钝一些,明明身为修士，喜好也不同凡响，总整些花鸟虫妖的回来......
　　罢了罢了，随她吧！
　　念及此重敬长老无奈地叹了口气，总归是自家孩子，如今长大了也能自己承担后果了，是去是留，随她而去......

　　“嗯？”一阵饭菜的香味飘入殿内，正巧打断了他的冥想。

　　只见屏风外，一个身影推开了大门，拎着一个盒子缓缓走来。
　　重敬眯起眼睛，试探着开口：“行止？”

　　闻声李行止一顿，而后笑着问道：“师父今日怎么没入定？”
　　“你另外二位师父无暇他顾，门内大小事务全堆在我这，哪里能安心闭关？”

　　“......”李行止垂眸，隔着屏风重敬看不清他的神色。
　　片刻他再次开口，语调无任何变化，“弟子无用，让师父劳心了。”

　　“罢了罢了，终是为师心不静。”重敬摆摆手，接着说道：“对了，你大师兄呢，这几日怎的不见他来上报门内近况？”
　　李行止眼神暗了暗。
　　“师兄他......有事下山去了，师父您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重敬有些疑惑，陈景这孩子极其注重礼节，以往出发前总要来交代一下的，怎么这次不声不响地就下山了？
　　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也罢，随他去，他一向令人省心......不过他竟放心将门派事务交由你经手了？”
　　“......”

　　重敬望着那迟迟不回应的身影，恨铁不成钢般叹了口气，接着开口：“杵在那作甚，提的什么东西送进来罢。”
　　“是，师父。”
　　李行止应声绕过屏风，将盒子放在重敬身旁的桌子上。

　　“一些吃食而已，你最近心法修炼得如何了，竟还有工夫专门跑一趟。”
　　“婵明呢？以往不都是她过来的么？”
　　李行止仍旧垂着头，闻言端起盘子的手一顿。
　　“师妹她......昨个年夜饭时吃醉了酒，这会还没醒呢。”

　　年夜饭？原来昨日是除夕啊。
　　重敬皱起眉，就算是这样，他也不允许自家弟子在公共场合喝得酩酊大醉，那等模样未免过于失态。
　　他视线缓缓下移，望向忙碌的李行止，轻声交代：“你一会替为师煮碗醒酒汤给她，或者让其他师妹们去也行，堂堂三师姐像什么样子......嗯？”
　　李行止手腕上缠着的绷带引起了他的注意。
　　“又受伤了？怎么回事？”

　　“啊。”李行止有些局促地捂住手腕，笑着回应：“是帮二长老忙那会一时不察，被妖怪划拉了一下，大师兄替我处理过了，不碍事的。”

　　重敬又叹了口气，“总是这样，告诉你多少次小心点，上次有为师救你，这次有你大师兄帮忙，那下次呢？”
　　李行止不语，从盒子里掏出了最后一碗汤羹。
　　总归是受了伤，重敬也不忍心再说什么重话，一面起身在柜子中找药一面开口道：“过来，给为师看看伤口如......”

　　“不了，师父。”
　　重敬转头，瞧见自家弟子还站在原地，宽大的外袍遮住了绷带，李行止拱手作了一揖：“多谢师父挂念，弟子确已无大碍。”
　　接着他也不给师父开口的机会，他瞥向方才那碗汤羹，继续道：“弟子知晓师父已至渡劫期，特意去向二长老求来灵药熬了汤，用了它能稳住根基更利于修炼......还望师父不要嫌弃。”

　　“哎。”重敬回过神来，不料李行止早已转身离开。
　　这孩子......他放下手，无奈地笑了笑，端起那碗药汤。

　　“对了，师父。”
　　重敬抬头，屏风后的身影似是一顿。
　　“新年快乐。”

　　“......”
　　“新年快乐，小行止。”
　　木门早已合上，重敬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与谁听。

　　“叮铃--”
　　李行止已经回到了卜天阁内，正面无表情地拨动着驱魔铃，但他耳边仍回响着方才与师父的对话。
　　大师兄，陈景，又是他！
　　凭什么，重敬真人不是他李行止的师父吗，凭什么总惦记着别人，为什么从来不给他李行止一个好脸色，凭什么？
　　就因为那人是陈景吗！

　　手指一把捏住铃铛，李行止眼中蓦地漫上血丝，他转头死死盯住一旁桌上碎裂的符咒。

　　是，他确实没那个能力压制那什么“九缺”。
　　但他陈景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自从他们从玉成山庄回来后，大师兄就整日疑神疑鬼的，最后终于在跟踪他的时候正好撞见他意图触碰那邪祟，却反而受其所伤......

　　“行止！”
　　眼见那黑气张开血盆大口，马上就要将他吞噬，李行止顾不得正在流血的手腕，只能徒劳地抬手挡住脸--
　　关键时刻，一只仙鹤突然出现挡在他身前，顿时屋内卷起狂风，硬生生裹着那团黑气压回到颤动的符纸当中。

　　陈景收剑，立马上前来将他扶起，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师兄？”李行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怎么在这？”
　　“先不说这个。”陈景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厉声问道：“你为何要动这个东西？”

　　“我......”李行止垂眸，在心底苦笑。
　　呵，他该怎么回答呢？
　　这东西再怎么说也是神树灵脉里的，说到底还与他们体内运转的灵力同源呢，若能将它炼化，必能提升修为，到那时就不会再事事都被压一头了......

　　可他没想到这副神情落在陈景眼中，却是无比的愧疚和后悔。
　　陈景定定瞧了他片刻，叹了口气说道：“它是怎么蛊惑你的？”

　　“什么？”李行止闻声抬头。
　　“还好还没酿成大祸。”陈景目光转向他的手腕，语气有些庆幸，接着四处张望：“你的药箱在哪，得先处理伤口。”

　　“在......呃！”
　　“行止！你怎么了？”
　　他猛地咳出来一口血，然后感受着体内灵力正渐渐从伤口中溢出，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瞧见的，是陈景惊慌而又担忧的面容......
　　这种情况都在在担心他么？真不愧是大师兄啊。
　　此等高风亮节，光明坦荡，难怪他会比不上啊......

　　再睁眼时，眼前仍是那张熟悉的面容，只是平添了些疲惫和憔悴。
　　“......师兄？”
　　“你醒了？”

　　他借力起身，一眼就瞧见了自己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腕。
　　陈景问道：“如何，还有哪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已经稳定了，且奇异的是，灵力好像更多了。

　　陈景注意到他的疑惑，别开视线说道：“你的丹田终究被那东西伤到了，受邪祟蛊惑这件事......此时不便让其他人知晓。”
　　“我......去了趟藏书阁，放心吧，已经没事了。”
　　“往后修炼要脚踏实地，莫再冒险了。”
　　“......”

　　他也是后来翻到了那本禁书才知道，陈景竟是将自己的灵力给了他。
　　陈景学了禁术秘法！

　　那就是陈景，卧云门的标杆大师兄，明面上清风朗月，为门派尽心尽力以身作则，实际上不仅将神树树枝赠予一只妖，欺瞒师长，教唆师妹逃离师门，现在他还目无法纪......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到呢......
　　他们只能看到他李行止永远低人一等！

　　“铛--”
　　铃铛碎裂的声音吸引了李行止的注意力。
　　他回过神来，眯起眼望着自己青筋爆起、满是碎片的掌心。
　　手腕处那洁白的绷带染上了猩红。

　　而李行止仿佛被这一幕刺激到一般，蓦地愣在了原地，良久，才缓缓垂下了手。
　　抱歉啊，师兄。
　　他痛苦地闭上眼，仰起头来。
　　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这时，内殿传来一声轰鸣，随后周围悬挂着的铃铛全都无风自动，刺耳的声响唤回李行止的神智。
　　他缓缓转头，望着门缝那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他要道歉的人，似乎有点多啊。

　　--
　　“不好了！”李原慌张地冲进怀仙处，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
　　李知空与苏小英闻声跑来，他连忙手脚并用起身，气喘吁吁说道：“不、不好了，师姐、师姐她、她被下了咒，醒不过来了！”
　　他与苏栗醒得早，本想去给李婵明拜个年顺便问问接下来的打算，却不料敲了半天也无人回应，苏栗当即破门而入，于是就发现了不省人事的李婵明。
　　二人分头行动，由他回来通风报信。

　　“轰隆--”
　　刹那间地动山摇，无色灵力波纹震荡开来，林子枝头的雪团应声落下。
　　李原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颤抖着问：“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李原转头，第一次看见李知空露出如此惊恐的神情，苏小英哆嗦着开口：“是封山大阵！”
　　封山阵开，阵内妖邪无所遁形。
　　不好！三人猛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望向木屋：
　　周护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