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34、除病灶 慕雨吞九缺

　　“你是说......”
　　空旷昏暗的密室内，丝丝缕缕的黑气从艳丽的朱砂中溢出。
　　阮玲忙活了一阵发现扯不掉林复身上的金色锁链，只得无助地躲在他身后，望着前方女子爆出青筋的手直冒冷汗。
　　“......你把我师妹和这东西关在一起了是么？”

　　猝不及防被锐利还带着杀气的眼神一瞥，林复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正好撞到身后的女子。他咽下一口口水，冷笑道：“是又如何？”
　　待那群生魂被消化掉，还有谁能拦住修为大增的阿雨？
　　林复狠狠想着，微微转头给了身后一个眼神。

　　揭掉，门口的，黄符。
　　阮玲低垂着头，悄悄抬眼观察着李婵明，一面瑟瑟发抖地伸出手--
　　快了，就要碰到了！
　　“叮铃--”
　　发着颤摸索的指尖碰到了悬挂的镇妖铃！

　　林复顿感脖子一凉，只片刻后几柄光剑破空而至，“铛铛”几声直直扎入了石墙里，还顺带将大门死死封住！
　　阮玲吓得赶紧收回手，眼神却还止不住瞥向那符咒。

　　李婵明自是注意到了，缓缓走近揭起那张符纸：“扯掉这个就能去找我师妹她们？”
　　“不、不是，你别！”林复这下是真的慌了，他还没出去呢。
　　这样啊......李婵明嘴角上扬，不详的预感顿时漫上林复心头！

　　只见那风姿绰约的女侠眼神一凛，干脆利落地捏碎了那张符纸，密室内顿时被升起的金墙团团围住，朱砂阵中央开始坍塌！
　　“你疯了！”林复稳住身形崩溃大喊，这下可不止他们要被吸进去了。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扬起的碎末：“这下完了......整个钱庄都完了！”

　　李婵明闻言却没分给那惊慌失措的二人一个眼神，在一片混乱中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地面迅速扩大的黑洞。
　　--就是现在！
　　眼见密室就要完全被吞噬，李婵明调动全部灵力凝出剑意融入金墙之中。
　　事已至此，那便将这密室连带着阵法连根拔起！
　　“风随云动，乾坤挪移。”

　　轰隆--
　　苏小英坐不住了，闻声冲出屋外，却远远望见对面院子的檐角随着巨响开始下沉。
　　“这怎么回事？”李原在灵堂内发出惊呼，他又转身拨开骚动的几名道士。
　　当瞧见棺材下开裂的地缝时，二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好啦！”白管家匆匆忙忙闯进来，气喘吁吁指着外边：“卧房、卧房塌了，陷下去好大个口子......啊！”
　　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又指着屋子里的地缝慌张喊道：“快跑，快跑，灵堂也要塌了！”
　　此话一出，剩余的几名道士也不装那波澜不惊的模样了，瞬间作鸟兽散。
　　与真修士同行久了的李原简直目瞪口呆：不是，你们真跑啊？

　　“钱庄周围有多少百姓，全部撤走要多久？”苏小英言简意赅问道。
　　白管家瞥了一眼按住他的李原，哆哆嗦嗦回答：“挺、挺多的，就是钱庄里还有二十几个家丁呢，一时半会跑不掉......哎哟大仙，咱们还是先逃吧！”
　　没办法了......苏小英当即立断，吩咐白管家和李原疏散百姓，而后御剑升空。
　　巨大的阵法兜头罩下，金色符文渗入开裂的地里试图填补裂隙。

　　“师兄，那不是我小英哥吗！”钱庄外同样是一片混乱，百姓四散奔逃，苏栗一眼就瞧见空中那熟悉的身影。
　　李知空扶起一名摔倒的老人，定睛一瞧皱起眉头：“此阵灵力损耗极大，他快撑不住了。”
　　得去帮他一把！

　　“这是怎么回事？”二人正欲动身，萧慕月从身后赶来。
　　苏栗惊奇道这姑娘果真来去无踪，“不知庄内出了什么事，总之我们得先去帮忙。”
　　萧慕月一大早收到一只麻雀传信，说是岐都内从徐瑾手下逃掉的，身穿黄黑袍子的人找到了绿倚和马文君，她立马赶去解决了那漏网之鱼。
　　不料这边出了这么大动静。

　　不过，那从庄内引着侍女跑出来的人是--
　　“李原！”
　　李原闻声如蒙大赦般奔来，大致将庄内情形讲了一遭。
　　李知空与苏栗颔首，化作两道残影飞向钱庄上方。

　　萧慕月又掏出了那尾灰羽，越是努力感受却越是心凉。
　　姐姐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呃！”身侧的李原蓦地面色痛苦地弓起身，她急忙询问他怎么了。

　　李原不住晃着头，试图驱散眼前不属于自己的幻影--
　　这是哪，他在移动，裹着风穿过一条街，还在左拐，又、又右转，要撞到人了！
　　“什么东西，啊，黑、黑色的雾气！”惊呼落在身后，他继续横冲直撞向前......
　　他是黑雾？莫非这是......
　　李原咬牙起身，对萧慕月说道：“跟我走。”
　　“我看到‘九缺’在哪了！”

　　“......仙仙带你们过来的？”那怪鸟发出了嘶哑低沉的人声，很难想象这样的原身会是那个即使位于地牢中，也丝毫不减风采的清秀女子。
　　陈岁岁回过神来点点头：“你是萧慕雨，是慕月的姐姐？”
　　那尖喙又动了动，权当回应这个问题。

　　“这么说，你真的......”陈岁岁抿了抿嘴，不忍地打量眼前这残破怪异的身躯：“被迫沾染了‘九缺’？”
　　那可是灵脉污秽，就是使得生灵变异成这模样的罪魁祸首！
　　若是真的在玄都扩散开来......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不。”
　　“我是主动吞下‘九缺’的。”萧慕雨及时出声，引得二人不解地望着她。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当时......是逃出来的，不知慕月与你们提过没有，总而言之，我发现了‘东君’的秘密，又趁他不注意偷了些东西，这才又引来他的追杀。”

　　周护心头涌上一个猜测，试探着询问：“你发现了‘东君’其实是‘妖客’，还带走了一只‘九缺’，对么？”
　　原来他们都知晓这么多了，那便好说多了，萧慕雨吃力地颔首。

　　怎么“九缺”原来不是寄生在林复身上嘛？这下陈岁岁是真想不明白了，“那你后来是怎么发现的，林复又是怎么知晓‘九缺’能被喂养壮大的？”
　　这林复又是娶这个又是杀那个的，还对救活萧慕雨有如此执念，行为反常至此竟然不是受“九缺”影响？

　　“这只‘九缺’应当是关乎‘情’的。”萧慕雨看出她心中所想，幽幽开口。
　　“我也是后来才察觉到不对劲的，在与马文君和绿倚的相处中总会不由自主地生出别样的心思......于是我决心避开他们压制‘九缺’，不曾想就这一会疏忽的功夫，他们就出了事。”
　　“若无我的存在，他二人定能顺利相守，所以我救了绿倚，教她去破了这死局......至于林复，我只隐约听到他得了什么彩云镇的神药秘方。”
　　她顿了一会，声音似在苦笑：“我修为散尽后无力抵抗，‘九缺’终是寄宿在我身上了，我只能拼尽全力吞掉它，但我......也成了这一切的‘病灶’。”

　　血泪漫上那混浊的眼珠，终是她的情劫，带给了所有人苦难。

　　“所以，‘九缺’此刻已与我分割不开了。”
　　萧慕雨定了定神，望向周护背着的锦浪：“杀了我罢。”
　　“什么，不......”陈岁岁当即就想拒绝，后退一步。

　　轰隆--
　　不料此时头顶一声巨响，还未等三人反应过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竟还有落石呼啸砸下！
　　怎么还有迅速移动的感觉啊，灵力所剩无几的陈岁岁挣扎着捏出一张符咒护住萧慕雨，整个人又被周护揽进怀里。
　　她不安地听着石块被击碎的声音，注意到周身的场景就像是在幻境中那样迅速变化。

　　最终停在了一片树林里，毫发无伤的陈岁岁晃了晃，适应了一会后眼尖地发现了躺在不远处碎石堆里的身影。
　　“三师姐！”她跑过去拨开乱七八糟的红线和铃铛，将李婵明扶起。
　　“岁岁？太好了你没事，这是哪......”李婵明下意识环顾四周，见是片无人的密林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灵力足够维持到出城。

　　“林郎......”方才林复将阮玲护住，她现在感动得不行，悄悄扶起了林复准备开溜--
　　“站住。”
　　又是几簇光拦住她们的去路，不过这次是从地里冒出的藤蔓。
　　周护两指并拢，冷冷凝视着二人。

　　“真的在这！”李原又不知从哪顶着满头的落叶钻出来，引得众人投来视线。
　　好嘛......这下子人就齐全了。

　　“姐姐！”陈岁岁收回符咒，任由萧慕月扑向怪鸟。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葱白的指尖颤抖地抚摸着破败的羽毛，眼泪夺眶而出，萧慕月心疼地怀抱住同样淌着泪水，已然精疲力尽的姐姐。
　　我终于找到你了，别怕，别怕......

　　萧慕雨实在是累极了，躁动的黑气反衬出宿主此刻的虚弱：“慕月，抱歉......”
　　但姐姐真的没时间了，她连回抱住自己妹妹、为她拭去泪水的力气也没有了，耷拉的翅膀努力抖动，却始终未能抬起来分毫。
　　那混浊的眼珠满含爱怜地瞧了眼萧慕月，接着缓缓转向怔愣的周护--
　　“周公子，动手罢。”

　　“不行，我不允许！”萧慕月哭喊着，“姐姐，我们跟岁岁回卧云门，那些手眼通天的长老肯定有办法把邪祟逼出来的。”
　　太迟了......“九缺”在宿主体内造了杀孽，已然融为一体了，萧慕雨瞥了眼同样惊慌摆手的林复。
　　“慕月你、你听，姐姐的话。”本就沙哑的声音愈加气若游丝，“姐姐本就......穿透我的身体，才好，镇压它......”
　　“而且，姐姐还有礼物，给你，但它拖着我......”
　　你不想要么？眸中倒映出妹妹梨花带雨的脸庞，似要将这面容刻进灵魂之中。

　　“不......”萧慕月哽咽着紧紧拥住萧慕雨。
　　可她怎会不知，姐姐已然受不住污秽的侵蚀了，死亡是唯一的解脱。
　　感受着怀中渐凉的体温，她认命地闭上双眼，同时抬手捂住另一双光亮消散的眼眸。

　　“请你利落些。”

　　一声尖利的悲鸣刺破天际，大雨应声而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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