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35、当归 岁岁安慰周

　　“姐姐，我回来啦！”小雀儿抖落着羽毛上的雨水，“啾啾”叫着飞到萧慕雨肩头。
　　--彼时的萧慕月还没修出人身。
　　萧慕雨挠了挠妹妹的头，温柔问道：“今日又去哪儿野了？”

　　什么叫野啊！小雀儿叽叽喳喳地控诉，“村头那小姑娘今个家里摆了宴席，她还给我们准备好些水果哩！”
　　这大好事不得去饱餐一顿凑凑热闹啊。
　　不过......萧慕月歪了歪头，“我还瞧见她家的大人给了她好些东西，她看上去特别开心呢。”

　　“我想起来了，那应当是小姑娘生辰吧。”萧慕雨回应道，“那些是她的家人送她的礼物，是她的生辰礼。”
　　家人，礼物？萧慕月思索了一会，那姐姐也是她的家人，她应当要过生辰！
　　“姐姐，我也要礼物，我要吃好多好多的水果！”

　　“唔......”萧慕雨仰头思索，“就只要水果？”
　　啊，那还要什么啊？萧慕月拍拍翅膀跳到另一边，她想不到还能有什么比每天吃饱喝足更快乐的事了。
　　若还要更安心欢乐的话，那就再加上和姐姐待在一起吧！

　　当时萧慕雨怎么回答的来着？
　　是了，她抚摸着妹妹的头，说道：“好啦。”
　　萧慕月依稀记得那笑容特别温暖，是她这辈子也忘不掉的画面。
　　“姐姐保证，以后会给你准备天下最好的礼物，就放在我们的家里。”

　　昔时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可经雨幕一冲刷，故人音容不再，终是留在了记忆里。
　　萧慕月后知后觉低头，这才发现怀中已然空无一物，唯余跳动的灵力光点轻抚她的脸颊，似在做着最后的告别。
　　巨鸟身形消散，锦浪“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溅起的水花和着黑气悠悠飘向陈岁岁腰间的玉牌里。
　　这处“九缺”......也收服了。

　　李婵明发出信号，而陈岁岁见周护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正欲上前，不料身后的林复却竭斯底里叫唤起来：“不，不！”
　　他一把推开阮玲，想要触碰那些渐渐逸散的光点，被李原眼疾手快按倒在地。
　　林复狼狈地在泥水中扑腾，眼睁睁看着光点离他远去，面目狰狞：“放开我，放开我！我是在救她，难道你们不想复活她吗！”

　　李婵明狠狠瞥着他：“闭嘴！若非你将怨气喂给邪祟，她又会被迫同归于尽？”
　　“我不管！”林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眦欲裂：“我只要她能回来，我不管她是什么样，什么样我都爱她！我第一次见她就喜欢上她了......”

　　“姐姐，你是妖么？”
　　陡峭山崖边，小小的林复抬头望着正查看他手臂伤势的美貌女子。
　　方才他不慎踩空，一路从山上滚下滑落悬崖，就在他绝望地觉着必死无疑之时，似乎瞥见一只子规鸟向他飞来。
　　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便直直对上了此女子关切的眼神。

　　萧慕雨笑了笑，权当默认。
　　“我叫阿雨，你呢，还有哪儿受伤了？”
　　她真好看啊，林复当时就脸红了，她救了他一命，此等大恩，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回报她。

　　后来他也试过去求仙问道，只可惜空有热血投报无门。
　　一群没眼光的东西，往后林复见到所谓的修士便会在心底嗤笑。

　　直到那日他听说被丢到乱葬岗的绿倚不见了，立马赶到马文君宅子附近，发现了地上那只熟悉的却奄奄一息的小鸟。
　　那黑气......与祝府神药秘籍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只有我能救她，我是真的喜欢她啊！”

　　全然不顾身后的阮玲“扑通”一声软倒，平时娇俏的脸庞失去了所有颜色，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口口声声说唯她不娶的男人。
　　“不会的，不会的，你说过的......”她瘫倒在地低喃。

　　“师姐，小师妹！我们来了，你们这......”
　　这时李知空三人总算处理完了钱庄的事，一收到信号就冒着雨赶来。
　　卧云门弟子不愧是在外游历惯了的，见此情形三人怔愣了片刻，便立马给几人分发纸伞，帮忙将癫狂的林复与六神无主的阮玲押走了。

　　“小......慕月。”李婵明叹了口气，撑着伞走到还呆坐在原地的萧慕月身边，轻拍着她的肩头拂去些雨水，耐心地劝其先回城中避雨。
　　“你姐姐她，定不愿看见你因此而生病。”

　　良久，那低垂的眼睫微微一动，萧慕月轻轻回了声“好”。
　　光点......已完全消散了。

　　雨声未歇，偌大的林中偶尔的鸟鸣催促还留在原地的二人。
　　陈岁岁就这么撑着伞陪在周护身边。

　　“岁岁。”周护摩挲着剑柄，声音低沉。
　　女孩闻声转头，却不见那凤目往日的神采。
　　“......是我，杀了她。”身侧之人的声音低沉且无助，他一字一句道，“她是，萧慕月的姐姐。”
　　若换做以前的他，必定能干脆地动手还面不改色的吧。
　　可为何这一刻心会这么痛？
　　他应当高兴的，“九缺”回收，林复伏案，靖城无恙，本该皆大欢喜的；只是，偏偏是他，是他亲手葬送了同伴家人的性命。
　　他是个刽子手，那刺穿巨鸟身躯的利刃，好像同样洞穿他的心脏。
　　可真是矛盾，他都要嘲笑这样的自己了。

　　“岁岁，为何我会如此难过？”

　　细密的雨丝被隔绝在外，陈岁岁静静瞧了他片刻，轻声叹息。
　　随后她踮起脚紧紧拥住这语无伦次的花妖。
　　“笨蛋。”女孩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边。
　　“这就是凡人的情感啊。”
　　人有七情，亦有八苦，人心繁杂，情感亦不会只有欢欣与喜爱。

　　“这是慕雨自己的选择，不怪你，就连苍天也为她垂泪。”

　　女孩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衣料汇集于心，伤口好似有愈合的迹。
　　周护迟疑着抬起了手。
　　好温暖啊，他想，像足以驱散一切阴霾的光一样，他是如此固执地想留住它。
　　这算是......属于人的欲望么？
　　感受到同样的温热划过脸颊，周护轻声开口：“别离开我好吗，岁岁。”

　　陈岁岁眼眸低垂，只静静感受着不知是谁的心跳。
　　可她也是要离开的，这傻子难道就没发现她一直推着他与人打交道么，怎么这就忘了她其实是神树祭品的事了......

　　“好。”

　　就当是她的私心吧，她再不愿见这人如此难过了。

　　雨下了整整一晚，翌日百姓才警觉靖城巨变。
　　徐瑾一早就带着大理寺的人赶来，她沉痛地劝萧慕月节哀。
　　林复、阮玲按律处置，可二人精神皆有些失常，一个声称“救人无罪”，一个中了邪般只会重复“他最爱我”。

　　“多亏三位小仙长坚持到百姓都撤离后才松了手，虽说整个钱庄的屋子几乎都坍塌下陷，幸运的是，棺材毫发无损，公主特意要求凤家将凤仙仙接回去重新办白事，还以凤家小姐的身份厚葬。”
　　“至于凤家，段大人已带着人去钱庄废墟里翻找了，应当能找出他们走私官盐的证据，等白事办完，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我至少得回岐都复命吧，以后去哪再说吧。”徐瑾欣赏着窗外炫目的虹彩抿了口茶。
　　“你们呢？”

　　萧慕月轻抚着一尾黯淡的灰羽，“我要去找一趟马文君和绿倚，他们还在等着姐姐的下落，之后......”她顿了一会，继续道：“我会回我和姐姐曾经住过的地方，去找她说的礼物。”
　　“你们放心，不论神树是东君还是妖客，这事都没完。”
　　归根结底，姐姐的死还是与那“九缺”有关，她的眼神透出一丝狠厉：“我定要为姐姐讨个公道。”

　　李婵明颔首，转头询问陈岁岁可否知晓下一个邪祟所在。
　　说起这个，陈岁岁摸了摸自己鼻头，她昨晚与周护合计过了，如今已收服了点翠镇、陇客洲、彩云城、玉成山庄、岐都、靖城六处“九缺”，再加上最开始她偷听那会大长老手上那只，还差两处不知所踪。
　　为此她二人对着地图念了好几个地名，锦浪都毫无反应，现下实在不知该去往何处。

　　“既如此，不如先回师门吧，大师兄一直联系不上，我们也得回去把情况告诉他才是。”苏小英思索了一会提议道。
　　李知空向来话少，他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厢苏栗可来劲了：“是啊，小师妹你早该回去了！”他眸中带光，意有所指地朝二人牵着的手努努嘴：“有好事得回去和师兄师姐们分享一下不是？”

　　陈岁岁立马反应过来，脸颊绯红地松开手，低头若无其事地把玩着胸前的长命锁，留周护望着空荡荡的掌心一脸茫然。

　　“去去去，少欺负小师妹。”苏小英朝苏栗扔了颗瓜子，蓦地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不对，你知道了？”
　　苏栗颇为受伤，挑起一边眉：“大惊小怪，我又不是傻子。”
　　这周公子恨不得时时刻刻围着小师妹转了，主要是人小师妹也不避着，这么明显谁看不出来他们两情相悦啊？
　　“哦，你不傻？”李知空也学他挑起一边眉：“那还真是怪事。”
　　“气死我了，你们太欺负人了！”苏栗抓起一把瓜子欲朝二人扔去，被李婵明以“不可浪费粮食”为由制止。

　　周护在一旁目瞪口呆，原来卧云门弟子之间相处竟是如此。
　　果然还是太早遇见大师兄陈景了！
　　连带着一旁的萧慕月被这小插曲一闹，眉间的阴云也散了些许。

　　“跟我回去没问题吧？”陈岁岁试探着问道，得到“当然”的答复后她肉眼可见的开心许多，觉着手中的蒸糕都香了不少。

　　毕竟在献祭神树的传说里，卧云门的掌门也有参与，就算没有女孩的邀请，周护也决心要去拜访一番，不仅关乎灵脉，经上次东君现身对着他那模糊的一问，他直觉自己的来历也与这神树有关，更重要的是......
　　他也想瞧瞧陈岁岁长大的地方，瞧瞧她失常挂在嘴边的怀仙处的桃花林，究竟是怎样神奇的地方会有花开不败的奇景，会养出这般温暖的人......

　　哦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
　　周护收回不自觉扬起的嘴角，转头道：“李公子呢？”

　　李原显然没想到周护还记得他，一脸茫然地回望过去。
　　陈岁岁当即明了，一拍大腿道：“对啊，你的记忆缺失也与‘九缺’有关，不如和我们一道回卧云门请大长老瞧瞧。”
　　可以吗？几道饱含希冀的眼神同时投向李婵明。

　　当然可以了，正好还能和在门内休养的刘季作个伴。
　　李婵明颔首，心道省得每次遇见那小子都觉着他有些呆呆的，定是少了同龄的凡人说话的缘故。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李原腼腆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