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28、异象生 慕月传信生

　　“啊。”
　　烛光昏暗，陈岁岁垂头辨认这方向，刚过拐角便撞上一个人。
　　“抱歉......嗯？”她抬眸，望着面前神色低沉的女子。
　　“年依？”

　　李年依大梦初醒般抬眼，勉强扯开嘴角：“是岁岁啊。”
　　陈岁岁摸了摸颈侧，瞧着她难看的脸色不安地问道发生了何事。
　　“我没事。”李年依轻轻摇头。
　　可是这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吧！陈岁岁心道，而且她方才应当不是一个人在这附近来着。

　　“国主在那边拐角的围栏。”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李年依笑了笑，苍白的面容上烛光明灭，更显憔悴与疲惫。
　　二人一时无话，陈岁岁有些手足无措--她也不清楚李年依知晓了多少事。
　　但至少，她的生父是因着这“公主”的名号才被杀害的，陈岁岁暗自下定决心。

　　“对不......”
　　“你不必与我说‘对不起’。”
　　李年依与她对视打断了她，“杀我父亲的是国主，不是你。”
　　她定定瞧着那水灵灵的杏眸，苦笑着闭了闭眼，将眼中的潮意生生逼了回去。
　　凭心而论，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她也愿意付出一切；而国主，他也不过是因为站在了那位置上，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权衡利弊，也为了她能坐稳“公主”的位置，对发现秘辛的太师痛下杀手也实属身不由己......

　　“我会尽我所能护玄都安宁，你最好说到做到。”
　　“叮铃”一声，银白的匕首从细白的掌心滑落在地。
　　话毕，繁复的裙角随风飘扬，李继盛抬头，只瞧见一个单薄却坚定的背影。
　　她理解他，但她不会成为他，她会继承先生的遗愿，令百姓安居乐业，玄都盛世太平。

　　“总之，你不要因此感到愧疚，你们救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李年依睁开眼，似有迟疑地开口：“岁岁，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
　　是我霸占了本该属于你的公主之位，霸占了你的父母，霸占了他们的爱......

　　陈岁岁紧忙拉住她的手：“可别这么说，说实话，我觉着你可比我适合这个位置。”
　　朝堂明争暗斗，步步为营，整天想着四处游玩欣赏风景的她可应付不来！
　　“我的公主，百姓需要的是你啊。”她歪头讨好地瞧着对方，略带搞怪的模样逗得李年依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而且......陈岁岁眼神暗了暗，她终是要履行自己的命运的，国主与师门护她至此已是仁至义尽，不因再牵累玄都百姓。

　　李年依抹了抹眼角，并未察觉她的心思，笑着问接下来的打算。

　　陈岁岁敛了神色，认真思索。
　　如今虽然可知下令释放“九缺”祸害人间的并非真正的东君，而是同为灵脉污秽的妖客，但他此举究竟为何却尚未可知，且东君与周护究竟是何关系；还有方才席间，徐池龙醉酒后无意间说出口的那句话--

　　“这些个神神鬼鬼的老夫是没机会去研究了，老夫做个将军守好国土就行，不过要说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
　　他摸了摸胡茬回忆道：“也就是今年开春吧，老夫想着一举歼灭漠北反贼，深入大漠，一路追出去老远，可谁知啊，那沙漠外竟还是沙漠，越往前这视野还越是模糊，漫天黄沙跟没有尽头似的，见状不妙咱们赶紧撤了回来，各位修士你们说说，这是不是那叛贼请修士整了些什么术法结界之类的啊？”
　　若真是道法结界，要覆盖整个漠北，那修为得有多恐怖，这绝不可能。
　　--事情愈加扑朔迷离了。

　　“嗯？”这厢陈岁岁还沉浸在思绪流转中，李年依却一眼瞧见她腰间缀着青羽扑闪着光芒。
　　“这是......慕月？”陈岁岁在提醒下将羽毛放于掌心。
　　那光芒轻盈地从羽毛中飞出，飘飘然在空中汇聚成字：
　　靖城有异，速来。

　　这下好了，去处已定。

　　千里之外的靖城，萧慕月缓缓睁眼，周身跳动的光点随她收势而消散。
　　确认陈岁岁收到消息后她起身，媚眼微眯转头望向身后的男子：“你确定此事与‘九缺’有关对吧。”
　　“李原？”

　　李原神色凝重地颔首。
　　他低头，将手中的白布抖落开来轻轻覆在身前横躺的女尸上，叹了口气。

　　李原通过萧云溪知晓了玉成山庄之事，他这才得知自己又被“东君”夺舍一事，幸而卧云门弟子在离开前给他稳固了魂魄。
　　可他清醒后不仅没有恢复记忆，耳边反倒时常浮现谁人的道歉声--
　　抱歉兄长，是我害了他们......
　　念及此又是头疼欲裂，李原抬手揉着眉心。

　　他是因三日前的一个梦来到靖城的。
　　梦中他如飞羽一般随着飘摇的黑雾绕进了名为林氏钱庄的喜宴上。
　　丝丝黑雾似在辨认身份般拂过每个宾客的笑颜--但所有人皆视而不见，席间仍是喜气洋洋，谁也没有预料到接下来的事。
　　最终他推开开了新房的木门，新娘正端坐在喜床上，趁着没人取下盖头透气。
　　她的眼睛真好看呐，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与期待。
　　眼前的少女浅浅笑着，满心都是嫁给心爱之人的幸福。

　　再然后......
　　那柔情似水的眼睛不翼而飞，花容失色的面上空余猩红的血洞。
　　她倒在了血泊里。

　　李原惊醒后马不停蹄按照梦里的场景一路打听，终于在靖城找到了如今已白花悬挂的林氏钱庄。
　　死的是将要过门的凤家小姐凤仙仙。

　　明明上一秒还眨着眼鲜活灵动的少女，转眼间成了死不瞑目的尸体，任谁见了都不会好受，更何况......李原打了个寒颤，那梦太过真实，就好像是自己杀死了她。
　　他低头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其上好似已染上刺目的红。

　　“别多想。”见状态不对，萧慕月拍了拍他的肩。
　　这应当是被别的灵魂入侵过的后遗症，只是不知为何李原竟能与“九缺”共感。
　　萧慕月追着姐姐的气息来到了靖城，正巧听说了林氏钱庄的惨案，又在今夜偶遇了徘徊在灵堂附近，想要确认死者身份的李原。
　　“不是你杀的她。”

　　李原苦笑着捂住脸，而后二人一齐将灵堂恢复了原状。
　　一定会替你讨个公道的，李原在心里说道，又为凤仙仙点了一炷香。
　　凡人的生命不是可以被人随意摆布的玩意，哪怕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行。

　　这厢先离开的萧慕月却瞧着与灵堂一墙之隔的庭院皱起了眉。
　　这钱庄......不简单呐。
　　妖的视力听力皆优于凡人，因此那闪着微亮烛光的屋子里传来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慢点......下人会听见......”
　　“怕什么，有钱就是娘，谁敢出去嚼舌根，哈，你这个......”
　　“哎呀讨厌......”
　　娇弱的柔语与喘息揉进了“吱呀”作响的床架晃动声中。

　　萧慕月默默翻了个白眼，凤家小姐尸骨都未出门主人家寻欢作乐就不避人了，呸，真替她感到不值。
　　不过说来也怪，好歹凤家也是靖城数一数二的富商，怎的自家小姐去世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还有这林氏钱庄，这“林”姓实在是巧得很。
　　最重要的是......
　　萧慕月召出一尾灰色的羽毛，其黯淡无光，毫无生气--姐姐的羽毛自她踏入此地就成了这副模样，好似将她引来此处后终于耗尽了力气。

　　总之，既已涉及“九缺”，还是等陈岁岁她们过来再作打算为好。
　　终于等到李原失魂落魄地走出，萧慕月带他飞身去往驿站。

　　“呼--”
　　额角还淌着细汗的女孩陷在一片狼藉的软被中睡得香甜，完全没注意到身侧已空无一人。

　　你会没事的，我会救你。
　　昏暗的房中一人对着墙上的挂画低声呢喃，而后“咔哒”一声，挂画自行上升，凭空出现一道暗门。
　　黑气萦绕的暗道尽头，一只灰白的巨鸟匍匐在地，它毛色灰败，浑身的羽毛无力耷拉着，周身透着糜烂与腐败的气息。
　　一个人影拨开层层叠叠的符纸，爱怜地抚摸它还沾着暗红的尖喙。
　　“阿雨，我的阿雨......”
　　快回来吧，我爱的是你啊。

　　“唔......”
　　萧慕月仰着头渐渐后移，尽量避开那双愈靠愈近的眼眸。

　　终于意识到行为不妥的李婵明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又变回了那温婉端方的师姐。
　　她暗自打量着这给岁岁传信之人，这位慕月姑娘身上总有股她熟悉的气息。
　　但事实上李婵明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玉成山庄共同对敌的时候，就是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与大师兄明里暗里打探也是一无所获。
　　这下机会来了，一行人一大早就直奔靖城，终于在这客栈会合，识妖无数的她直觉此人与她走失的那只小雀有关！

　　“李原说的不错。”此时周护推门而入，带来一阵清风。
　　“我去那林氏钱庄附近转了一圈，锦浪的确有所反应。”

　　李婵明一皱眉，拉着陈岁岁到了角落，留萧慕月和周护在不远处面面相觑，随即正色道：“岁岁。”
　　陈岁岁蓦地瞪大眼，心道这是怎么了这么严肃，静静等待着师姐的吩咐。

　　却见李婵明煞有其事地问道：“为何你身边有这么多妖？”
　　真羡慕，她也想莫名其妙就遇上什么小动物小植物的缠着自己。
　　绝对不是想养着玩，对，绝对不是！

　　陈岁岁：......其实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呃，李师姐......”李原期期艾艾凑过来，见二人注意到他，躬身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贵派出手相救。”
　　李婵明笑着说没事，但很遗憾他还是未恢复记忆。

　　“啊。”她忽地想起一人来，“你随后与我一同去趟卧云门吧，正巧门内也有一位小友因受邪祟侵扰正在山上休养呢。”
　　虽说她们这些弟子没有法子帮他，但不代表掌门和长老也束手无策，要知道二长老可是对灵脉颇有研究呢。

　　“小友？是刘季嘛？”陈岁岁歪头问道，想起了那个憨头憨脑的少年。
　　“是呀。”李婵明颔首，“我们此番能顺利找到你们，还多亏了他和大师兄呢。”
　　不知陈景在何处知晓了岁岁几人进入了岐都，立刻就派她带着三名弟子下山来，说是一定要找到小师妹，而刘季听说后又忙不迭送来了地图。
　　不过说起这个......

　　“怎的不见大师兄一同过来？”
　　李婵明摇摇头，她也想知道为何。只依稀记得陈景找到她时，似有些欲言又止......

　　这厢李原揉了揉额角，隐隐又觉着有些头疼。
　　刘季......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