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27、家人 岁岁见生母

　　“哎，周公子来了。”坤宁殿外陈岁岁与徐瑾正聊起萧云溪与于百关系越来越好的事，观水眼尖地发现周护赶了过来。
　　“这位大人。”周护拉过陈岁岁，径直走向殿门口的小黄门，摊开掌心的令牌道：“请过目。”
　　“没错的，没错的。”面色圆润的小内侍连连点头，笑着招呼侍卫开门。
　　一旁的观水瞧清那令牌的制式却是眼皮一跳--这好像，不是公主的吧？

　　沉重的朱门被缓缓推开，混着青草气息的雨水味扑面而来。
　　院内郁郁青青，正中央的石制水缸内清丽的芙蕖还滴着晶莹的珠泪，散着幽幽暗香，殿门口栽着两株精心修剪过的桂树，金黄的小花藏在葱郁如盖的叶子中央，微风中还混着风铃的轻响......
　　生息未减，就好像屋子的主人随时会穿过时间推开那扇木门，她从未离开。

　　“去吧。”周护轻轻捏着女孩的掌心，示意她回神：“去见见你娘亲。”
　　陈岁岁颔首，定定望着庭院里那紧闭的木门，抬脚跨过门槛，蓦地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

　　怎么？周护与转过头来的陈岁岁对视，面露不解。
　　女孩灿然一笑，不管后面目瞪口呆的观水与轻抚着下巴的徐瑾，跳出来牵起他的手。
　　“走吧，花花，去见见我娘亲。”

　　殿内并不是想象中的昏暗无光，纯金的烛台上燃着香烛，显得比终于下了场雨的室外更加亮堂，悠悠的熏香缠着书架上的卷轴，驱散了沉闷的气息。
　　陈岁岁绕过花团锦簇的屏风，一眼就瞧见了那如雾般朦胧的垂帘后，那环抱着兔子垂眸轻笑的女子。
　　只不过她在一副画上罢了。
　　下方供桌上摆着一块精致的木牌，上书“皇后徐氏云鲤之灵位”。

　　二人撩起垂帘，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上香。

　　“哎，花花。”起身陈岁岁戳了戳身侧的手臂，“你觉着我长得像谁？”
　　周护闻言有些无奈，腹诽道为何又如此称呼他。
　　要说她的眉眼吧，细瞧还真是与国主如出一辙，只是少了分凌厉多了些灵动狡黠，可若是整体神态又与画中女子一模一样。
　　可周护忽地想起徐瑾说，凡间有言女孩子长得像父亲那便是生来就有福气，于是他立马回道：“像你父亲。”
　　真的假的？陈岁岁不自觉轻抚自己脸颊。

　　“朕......我还是觉着更像你母亲。”
　　身后蓦然传来沉稳的男声，二人回头，只见身着玄色外袍的国主缓缓踱来。
　　周护颔首，而陈岁岁下意识想行礼，可她注意到了对方自称的变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期期艾艾挪到周护身边。
　　她悄悄打量着此刻神色放松的男人......或许只有在这间屋子里他才是她的父亲，出了这坤宁殿，他就又变回了玄都之君，万民之父。

　　李继盛也上了柱香，这才起身面向二人。
　　他上下打量着陈岁岁，继续方才的话题：“还是像云鲤好，她可是岐都公认的美人。”
　　“这样啊。”陈岁岁喃喃道，不自觉望着那画像。
　　李继盛笑道：“是啊，她是武学世家徐氏唯一的女孩，文武双全，远近闻名......就是性子实在跳脱，我还记得与她初见，其实是在沙漠。”

　　“啊？”这下陈岁岁可来了兴致，眼神灼灼地看着他。
　　“那年漠北发生暴乱，我与她哥哥亲自前往平叛，不料路遇沙尘暴，我二人带着残兵在大漠中徘徊了整整三日，缺水断粮，差点就要交代在那了。”
　　“最后在意识模糊之际，你母亲她带着军队与充足的米粮找到了我们。”
　　“说来也好笑，她原本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她生性爱玩，背着家里人游历到了大漠，这才偶然遇见了走失的士兵们，之后又发现了我们留下的记号，最终救了我们。”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劈开黄沙奔赴而来的赤红的丽影，那如火一般灿烂的笑颜至今还燃烧在他的心里，她生来便是自由的，以至于当时的他根本没想过那团火焰会愿意为他留在皇宫之中。
　　可也正是早年间奔走各地受了内伤也不甚在意，她才会在生下孩子后思念成疾最终早早离去，当然这些他现在还不想告诉归家的孩子。

　　陈岁岁边认真听着边痴痴望着那画像。
　　真好，她想，原来自己那么像母亲，她也耐不住待在原地，总想着纵情山水。
　　身侧的周护偷偷瞧着她，也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这些年......你过得好么？”李继盛看着女孩的微笑渐渐与记忆中那人重合，本想着轻抚她的头顶，可临了还是放下了手。

　　“啊，挺好的。”
　　长大至今她都没受过什么委屈，更何况下山后还遇见了......
　　陈岁岁瞥了眼身侧的冰山，攥紧了周护的手。
　　可她从未与父母相处过，想来回答也不能太敷衍，只好又添了句“别担心”。

　　李继盛笑着颔首，意味深长地瞧了眼二人相连的手。
　　忽地他想起了什么，继续开口：“那此番下山是为了何事？”当年掌门可是信誓旦旦会藏好孩子的，为何近日怪事频发又牵扯神树，竟会让女孩在此时现身。

　　周护闻言顺着回话道：“岁岁她下山是为了降服九......”

　　“降妖除魔！”陈岁岁高声打断，“当然是下山历练，推行正道啊。”
　　开什么玩笑，她方才还想着不让人家操心呢，可不能把她是知晓了献祭所以跑路这事给暴露了。

　　李继盛皱起眉，显然不信，正暗自打算着找卧云门的人问询。
　　“启禀国主，卧云门弟子求见！”
　　又送上门来了，他挑起眉允了来人入宫。

　　不儿......谁啊？陈岁岁与周护面面相觑。

　　“不必紧张，就是随便聊聊。”李继盛忽地开口，吓得女孩一激灵。
　　是了，那日朝堂上任由年依去祭场时陈岁岁也在场，他连忙道：“只是以父亲的身份关心一下你的......”
　　不对，送走亲生女儿，杀害养女亲父，给孩子设置难关，这样冷酷无情的人哪来的资格自称父亲？
　　李继盛住了嘴苦笑着叹口气，拂袖转身。
　　“走罢，朕设了宫宴。”

　　“啊......”指尖未能触到那玄色的衣角，本应正值壮年却不复伟岸的身形逆光而去，显得愈加佝偻与形单影只。
　　就这么走了？陈岁岁眨眨眼，有些无助地望向周护。
　　明明还有很多话没说，明明她们才刚刚相认，明明......她还未叫他一声......

　　“岁岁。”周护小声唤着她的名字。
　　不要留有遗憾，陈岁岁接收到他鼓励的眼神，深吸一口气。

　　“我过得很好！”
　　清脆利落的声音牵制住李继盛的步伐。
　　“我有师父，师兄和师姐，他们都对我很好。”
　　陈岁岁逐渐哽咽，她想起了拜访山门的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想起了拼命保护刘季的卫夫人，想起了得知自己是祭品时的迷茫......
　　“可我从未忘记你们，我一直都想见你们啊。”
　　“爹！”

　　“！”李继盛猛地转身，接住扑进怀里的风。
　　他轻拍着女孩颤抖的后心，自以为干涸的泪水夺眶而出。
　　若不是为了保住性命，他哪能真舍得送走女儿，他哪能不心疼，哪能不后悔......

　　世事万般无奈，能有此刻足矣。

　　说是宫宴，在陈岁岁的强烈要求下，这顿饭终是成了寻常家宴。
　　席间佳肴俱全，觥筹交错，气氛愉悦而松弛。
　　“喝，今个高兴，放开了喝！”徐池龙酒意上头，一嘴咬开酒封，于是不省人事的周护面前的杯子又满上了。
　　“周小兄弟除妖的本事不错，但这喝酒的本事还得练呐！”他哈哈大笑。

　　“能跟咱们小师妹同行的，能差到哪去？”被大师兄派下山的李婵明举起酒杯，听说陈岁岁她们进了皇宫，知晓一点内情的她本想来给自家小师妹撑腰，没承想她们不仅收服了“九缺”，还成功父女相认，真是皆大欢喜。
　　几杯佳酿下肚，原本端方温柔的三师姐也现了原形，她豪爽地与徐瑾碰了个杯，“大伙可是见着我家小师妹除祟了，凭心而论是不是非常不错！”
　　随行的三名弟子正低头扒饭，闻言也异口同声强调自家小师妹在师门也是拔尖的。

　　“哈哈哈，那是，我小侄女必须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修士！”徐池龙大笑着一口闷，接着又揽过还算清醒、正默默揉着额角的段少宇，“小段啊，老夫跟你说，你没去祭场可是亏大发了！”
　　“得了吧！”徐瑾高声笑道，在观水的阻拦失败下又拆开一坛酒，“莫说你二人悄悄藏在远处，就是咱们离得近的那也只能见着岁岁她们一瞬间就将那妖邪降服了！”
　　“那不也证明小师妹本事了得。”
　　“那是那是！”

　　“李姑娘，劳贵派照料我小侄这么些年，老夫便以这杯酒表达谢意！”
　　李婵明紧忙举杯回应着不打紧，那可是她小师妹。
　　徐池龙大笑着喝完这杯又找上了徐瑾，还试图摇醒周护。
　　于是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陈岁岁：......不是这也太松弛了，这是在皇宫没错吧？

　　不过......她环顾四周，公主和国主去哪了？

　　银烛映秋光，悠悠流萤夜。
　　李继盛独自漫步到了围栏边，避开了喧闹的宴席。

　　“年依？”
　　他似有所感回头，果真瞧见了李年依从拐角走来，还有一半身子陷在阴影里。
　　“怎么不与他们喝两杯？”

　　“心里装着事，如何能安心玩乐？”李年依语气平淡，神色晦暗不清。
　　李继盛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妙。

　　“父皇。”女孩终于到了烛光中，她神色冷冽，一字一句开口道：“齐奉送给魏太师的茶叶，是你掉的包吧？”
　　“换而言之，是你杀了他。”
　　“齐奉早有不臣之心，今日，你又借我扳倒了他。”

　　“这么快？”李继盛回过身，摩挲着围栏上的雕花，“齐奉的党羽都吐露清楚了？”
　　一时间唯余夏日残留的蝉鸣。
　　他抬头望着月夜，似是想起了曾经也有人在他身侧侃侃而谈，与他畅想着玄都兴盛之大计。
　　“终是我对不住魏闵。”
　　可他不该擅自调查公主身世，更不该被齐奉发现。
　　好在，还有机会补偿他的女儿。
　　--“等灵脉事了，我便会退位。”

　　良久，李年依抬眸，眸中寒光一闪红唇轻启。
　　“我不会原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