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24、神谕 齐太尉道破

　　陈岁岁收回符咒对李年依摇摇头，确认偌大的林府已人去楼空。

　　李年依目光锐利，扫过低垂着头的林府下人们，给了他们开口的机会。
　　一炷香内，可交出林复勾结官员证据，可告知林复踪迹消息，可交代林复同行者，可举报账房先生所在。
　　交代清楚后可领一袋银钱离开。
　　香灭之时还未开口者，杀。

　　“林复就只带走了元玲啊，这些年他在外面多有打点，谁也说不上来他去哪了。”
　　陈岁岁翻阅着手中收集的消息，周护将类似于“林复其实是女子，混在婢女里逃走了”这种离谱的记录挑选出来放在一边。
　　观山复命说所有下人均已领着银钱离开，李年依颔首，低声嘱咐他有几人神色不对劲，需暗地里加派人手跟踪几天。
　　此时观水带着人从府内走出，据揪出来的账房先生所述，果不其然搜出了额外的账簿。
　　其上所记往来流水均与马文君所书对得上号。

　　人证物证俱在，得先把人从大理寺救出来。

　　马文君还记得第一次与林复见面后，躲在暗中观察的阿雨就提醒过他，此人笑里藏刀，三句话不离功名利禄，绝非良善之辈。
　　可彼时绿倚失了联系，林府又发出了盛邀，日后入朝为官难免相见，此番不应约怕是不妥。
　　谁知他在林府闲逛时无意中来到了账房，他胆战心惊地记住了某本账簿中的内容--想必是事后被账房先生发现他来过，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他一时不知所措，只想着快点离席回家。
　　可待他酒醉醒来，身侧竟横躺着冰冷的心上人。

　　未等他从悲痛中缓过神来，账簿中所记的另一方就冲进来给他定了罪。
　　他遍体鳞伤躺在硌人的草垛上，已然料想到了被屈打成招的结果，只是意识朦胧间，仿佛瞧见了阿雨。

　　我说过不要与他往来，你为何不听？

　　我错了，我知错了，但覆水难收啊。
　　水迹滴在卷轴上，不知是血还是泪，他可以死，但不能白死，此等奸佞别想置身事外。
　　还有他的绿倚，她不能就这么曝尸荒野。

　　最后他心力交瘁，彻底坠入黑暗，连阿雨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刑部侍郎封洪，你还有何话要说？”
　　庄严肃穆的厅堂之上，大理寺卿段少宇冷眼睨着昔日的同僚哆哆嗦嗦跪在地上。
　　这些年多少冤假错案，问题竟出在了刑部内里。
　　“臣......认罪。”

　　这时观山带着元府的消息进来，说是礼部尚书大人声称与长女元玲断绝关系。

　　陈岁岁与周护跟着从林府一路来到大理寺，据说林府那群人都跟着主人家大半辈子了，林复遁逃也没给他们留条后路，他们为着活命也不会再有所谓的忠心。
　　而在林复与封洪手中，多少条人命皆化作了冷冰冰的银钱。
　　天下熙熙攘攘，人情往来皆逃不过一个利字，利益面前，就连血亲也是可以舍弃的。

　　幸好，还有人愿不计代价，仍以赤诚真心对待众生。
　　周护悄悄望了眼身侧的女孩，不自觉笑了笑。

　　“不对。”李年依当机立断，“本宫都没说要对元府做什么，他这么着急撇清关系作甚。”
　　朝中皆知礼部尚书与齐太尉是至交，恰逢此关口做出这个决定，那定是心里有鬼。
　　“咱们去元府......”

　　“公主殿下。”
　　雄浑低沉的男声适时打断了李年依，众人循声望去，见一身材高大，穿戴甲胄的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段少宇忙不迭行礼道：“见过大将军。”
　　那人颔首：“国主下令，请公主殿下随老臣回皇宫一趟。”

　　夏去暑犹在，雨余凉始来。
　　可岐都乃至附近村落已经很久没下过雨了。
　　周护和萧慕月跟着观山来到了岐都郊外的典仪现场，二人一鸟蹲在树上，在暑气蒸腾中远远望着空地上忙碌的道士与工人。

　　“公子瞧这阵法可有何不妥？”观山开口询问，他疑惑道会说话的鸟不便带进皇宫就算了，为何这位公子也不能进去？
　　周护神色冷淡地摇摇头，此阵他从未见陈岁岁用过，只得记下寻机会再问她。
　　只是......他皱了皱眉，看岐都这天气，这祭天大典应当是祈雨大典，为何那供桌上摆了尊金树的雕像？
　　这祭品，究竟是要献给谁的？

　　调查无果，为防引起警惕，他们决定按萧慕月的提议折返回城。

　　这厢陈岁岁偷偷抬眸，却只能瞧见那端坐皇位上之人的下巴。
　　随着命令起身，她终于瞧清了那人的相貌。
　　身形魁梧，面容凌厉，喜怒不清，连皱纹间都写着中年人特有的疲惫。
　　......总而言之与她想象中不太一样，陈岁岁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鼻子，这样看来她自觉长得像母亲多一点。

　　“年依，齐太尉说你假扮朕去了游行，还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国主李继盛瞥了眼另一边身着朝服之人。
　　李年依闻言笑笑，悠然作答：“不过是游行罢了，儿臣是想着让父皇多休息一会，何来假扮一说，不想齐太尉消息如此灵通，第一时间竟让父皇知晓了。”

　　她本想混进百姓里去茶楼的，谁料公主府附近全是眼线，她只好借口进宫脱身，这才乘坐御驾上街，阴差阳错遇上绿倚一事。
　　“倒是遇上的事情确实不太愉快。”李年依顿了一下，语气间意有所指：“罪臣林复草菅人命，贪污钱财，至今逍遥法外，不知太尉可有他的消息？”

　　“公主说笑了。”太尉齐奉抹了把胡须，目不转睛道他自然不知林复的消息。
　　“只是......”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质问：“近日岐都周遭皆遇大旱，粮食收成惨淡，流民剧增，此番典仪实为祈雨；殿下肆意破坏典礼流程，不担心诚意不足影响天道降雨，反而关注朝中哪名官员私德有亏，可有将百姓生业放在眼里？”

　　此话一出，连旁听的陈岁岁都挑起了眉，好一个颠倒黑白顾左右而言他，为了岔开话题真是什么锅都往别人头上扣啊。
　　“咳，老齐啊，我怎么记得你从前并不关注祭典之事呢，这不是礼部的活吗？”立在一旁的将军徐池龙一直瞧着国主的脸色，他适时开口，扯动嘴角粗犷的胡渣。
　　而且他记得这齐太尉从前也没这么多话啊，怎么如今都敢开口呛公主了？

　　齐太尉却是胡子一吹，反而拱手问国主和将军是否知晓为何岐都遭此旱灾。
　　徐将军沉默不语，心底斥责他怎的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国主为着这个连日带人制定救济良策，这才没精力赶上游行。

　　“老臣有罪，错在知晓其因不报与擅作主张。”
　　接着痛心疾首般继续道：“公主生辰当日，老臣梦见一棵神树，神树化形，仙人问道；此等飘渺虚无之事老臣本也是不在意的，可不久后岐都便遭逢此难，为着黎明百姓老臣不得不信啊国主！”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神色皆为之一变。
　　国主思虑片刻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回禀国主，那仙人问的是‘其时已至，祭品何在’，结合种种迹象，这就是神谕啊，于是老臣便斗胆自制了份清单想着哪日再梦见神仙验证一番，不料后经遗失。”
　　齐太尉顿了顿，瞥向李年依：“现在看来，似是引起了公主殿下的误会。”

　　谁也没有想到他竟会直接将此事摆到了明面上，这下根本没法借此发作，若还抓着不放怕是要引得国主与公主心生龃龉，陈岁岁心想，先礼后兵，反将一军，难怪李年依这么忌惮他，不愧是只老狐狸。
　　她又将目光转向那王座上的人，他......会怎么看待献祭？
　　可献祭国主血脉的确迫在眉睫，国主本人也不能否认。

　　“父皇，神鬼之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太尉他......”
　　“住口！”
　　一直未置一词的国主蓦地高声喝斥，“年依，注意言辞，莫要对神树心生不敬！”
　　“......”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燥热的殿中忽地显出几分秋爽来。
　　震惊的不只陈岁岁几人，连齐太尉也愣住了，他未曾想到国主竟会因此训斥亲女儿。
　　那这是不是说明献祭却有其事？他口上说着息怒，垂眸掩去思索的神情。

　　良久，国主摆摆手道：“好了，林复的事朕已经知晓了，现下并无确凿证据证明他与齐太尉有私，该处理的人你也处理了。”
　　“齐太尉虽自作主张，可论心不论迹，他也是为了百姓着想，你私自破坏游行确是不对，回宫去思过几天好了。”

　　徐瑾心有不忿，但毕竟她算是半个修士，凡间朝堂之事实在不好插手，只得面露担心地转头望着李年依。
　　“......是。”公主抬眸，喜怒不显。
　　徐池龙暗自叹了口气，正欲开口让大家回去休息--

　　“等等，陛下！”齐太尉再次开口。
　　他顿了顿，直视着国主正色道：“既然仙人问道一事今日已经坦白，那老臣便开门见山说个不情之请--”
　　“老臣想请公主且去典仪一试，届时神树之事是否属实自见分晓！”

　　“啊！你是妖怪！”
　　几十里外的小院中，绿倚捂住嘴，惊慌地望着眼前的美艳女子。
　　不过，看她的相貌怎的有些眼熟......

　　萧慕月死死盯着掌心，那灰白色的羽毛是方才从屋子角落捡起来的。
　　这气息，是姐姐没错，可为何、为何羽毛成了这个颜色？

　　观山闻声扶起吓倒的绿倚，周护跟着进来一瞧便猜了个大概。
　　他皱起剑眉，心道那位阿雨姑娘，竟然就是萧慕雨么？
　　若绿倚所言不差，她的修为竟能复活凡人？

　　“不行，我得去找她！”羽毛上的灵力已经很微弱了，事不宜迟，萧慕月不愿再等。
　　周护呆了一会，反应过来她望向了自己，颔首道：“保持联系......你愿意的话。”
　　失去的滋味，他也不想同伴体会。

　　萧慕月短促地回了个“好”，接着急忙转身，一声爆响后拍拍翅膀，小巧灵动的身影消失在了窗口。
　　周护伸手，接住一支青绿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