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23、御状 公主亲临绿

　　众人屏息凝神，闻声皆不约而同望向御驾。
　　一只细白的手腕从绣满金丝的垂帘中探出。
　　楼上徐瑾蓦地瞪大眼睛，盯着那探出身的女子。

　　“叮铃--”车架上的银铃随风作响。
　　眉心的花钿与繁复的步摇交相辉印，新月笼眉，目剪秋水，唇夺夏樱，面含愠怒，烟霞般的罗裙曳地，微风拂起搭在臂间的藕色轻纱，好似撩起一阵隐约的香风。
　　--是她啊，徐瑾轻笑。
　　公主殿下，可叫她好等。

　　“公主万安--”人群中不知谁带头行礼，围观的群众方才回过神来。
　　侍卫长“扑通”一声跪下，额角冷汗直冒，为何御驾中之人会是公主？

　　“放开她。”

　　架着白衣女子的长枪松开，她连忙拾起散落在地的卷轴，众人这才看清其上还沾着点点血迹。
　　李年依眉心紧皱，一字一句问道：“你是何人，有何冤情要诉？”

　　“小女绿倚，是工部尚书林复府上的婢女。”
　　绿倚忽视已然磨破皮的膝盖，眼含热泪坚定地请公主一观血书。

　　“罗虎，呈上来。”锐利的目光刺得侍卫长头皮发麻。

　　李年依接过卷轴展开，表情逐渐凝重，众人皆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今日游行终止。”良久，她收起卷轴宣布带绿倚一同回公主府。
　　“另外，传我懿旨，号令御林军即刻围住林府。”

　　街边顿时炸开了锅，百姓交头接耳地讨论发生了什么，楼上的观山接收到了李年依投来的视线。
　　“请三位随我入公主府。”待御驾离去他如此说道。

　　既是玄都唯一的公主盛邀，不说要八抬大轿，怎么的也得大门敞开迎她们入内吧？
　　陈岁岁一路上都如此心道。
　　直到跟着观山到了府后的围墙面前。
　　......能不能稍微体面点？

　　“可算来了！”墙后一名女子已等候多时。
　　观山笑着对陈岁岁和周护介绍道这是观水，是公主的贴身婢女。
　　观水赶忙引着三人步入府内。

　　这位于皇宫外的公主府占地不大，院内景观错落雅致，亭台楼阁端方有序，府内侍从婢女见着徐瑾皆热情招呼，相处其乐融融，显得整座府苑明媚非常。
　　此地的风格与陈岁岁想象中皇室成员庄重刻板的形象相差过大，一路上都在和周护咬耳朵，谈笑间几人推开了名为“寻花轩”的房间大门。

　　“吱呀--”换上了常服的李年依闻声转头，瞧清来人后肉眼可见的高兴。
　　徐瑾上前与她打了个招呼，又为双方互相引荐介绍了一番。

　　此时几名侍女扶着抹好了药膏且换了身衣裳的绿倚走了进来。
　　她愣愣地呆了片刻，二话不说又要下跪，被陈岁岁眼疾手快拽住。
　　“哎干什么二话不说就要跪啊？”

　　“不必多礼，此地乃是我私宅，来了便是客。”李年依招招手赐座。

　　萧慕月不知从哪钻出来跳到陈岁岁肩头，给她和周护小声解释道越级告御状在凡间乃是犯跸，得亏遇上的是公主，不然无论冤情是否属实都是死罪。
　　这么严重？陈岁岁瞪大了眼。
　　“是啊，都城条条框框太多，所以我才不愿久待。”徐瑾忽地接话。

　　李年依也瞧见了那会说人话的小雀儿，但并未多言只笑着说道：“阿瑾来去自由，自然不习惯这许多约束。”
　　“但......”蓦地话锋一转，她瞥向绿倚：“规矩是人定的，可若有人妄图用规矩来破坏规矩，我决不允许。”
　　“绿倚姑娘，劳烦你将事情原委详细说来。”

　　绿倚捏紧了衣角，说自己本是工部尚书林复府上的婢女。
　　前阵子科考，她有幸认识了新科探花郎马文君，还有与他同行的自称阿雨的女子。
　　马文君满腹志向，在科考中一举成名，引得各路官员争相拜访皆欲将他招入麾下，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林复。

　　林复的未婚妻元玲乃是礼部尚书千金，自幼养尊处优美艳却善妒。
　　那日绿倚隐约听见林复与手下讨论有关马文君的事，她没忍住在林复卧房门前多站了会，此情景却被前来游玩的元玲抓个正着。

　　“元小姐她、她竟说我狐媚惑主，要借此发落我。”
　　绿倚紧张地抬眸，面色似有犹豫，李年依颔首示意她继续。
　　“......我知晓这很荒谬，但是，我当时确实被元小姐活活打死了。”
　　闻言几人都皱起了眉。

　　后来的事都是阿雨告诉绿倚的，元玲发现人被打死也慌了神，于是林复宴请马文君，席间的酒被掺了迷药，马文君因此在林府大醉一场，顺势被挪到房间里休息。
　　谁知马文君甫一醒来便发现身旁躺着绿倚的尸体，当时他与绿倚已互生情愫，因此悲痛万分，可林复却带人冲了进去，道是马文君强迫绿倚未果痛下杀手，随即将人押入大牢。
　　“后来我被丢到了乱葬岗，许是当时有百姓见着了。”
　　“再后来......阿雨将我带回了家，也是她复活了我。”

　　复活？陈岁岁与周护对视，休说是普通人，就算是修士乃至当今仙门各家大能，也没听说过有谁能使人死而复生。
　　除非......飞升成仙。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阿雨将那份卷轴交予我，她还嘱咐千万不能惊动大理寺，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得孤身拦御驾。”

　　陈岁岁展开那份卷轴，其上竟是列举了林复与刑部某人银钱往来的各项条例，其中就包括了祭天典仪一事，也不知他是从哪知晓的这些消息，而引起她注意力的乃是结尾--
　　绿倚已去，吾不愿独活，若有机会还请厚葬之，望阿雨珍重。马文君于狱中书。
　　这可算得上是情真意切了，陈岁岁肃然起敬。

　　“也就是说马文君现在还被关着？”
　　李年依安慰绿倚，回来后她已派了在大理寺的心腹前去照顾，当务之急是将林复捉拿归案还马文君一个清白。

　　“等等，我有个问题。”陈岁岁开口道，方才绿倚明明被交代了不要惊动大理寺，她还以为是忌惮林复控制着大理寺呢。
　　“陈姑娘有所不知。”李年依笑了笑，“大理寺所理案件，非死罪者还需要交予刑部审理，想来那位阿雨是害怕刑部之人从中作梗。”
　　陈岁岁恍然颔首。
　　“不过......”李年依神色一凛，“刑部，是时候换换血了。”

　　周护在一旁一言不发，他默默打量着这位玄都唯一的公主，心道此女外表柔弱温婉，没承想暗地里颇有些雷霆手腕，况且......
　　他悄悄望了眼侧着头思索着什么的陈岁岁，总觉着两个女孩的相貌在某些角度有些相似。
　　“公主殿下是如何发现典仪清单端倪的？”他开口问道。

　　此人还挺敏锐。李年依心想，如实回答道：“今年主持祭天典仪之人是齐太尉，我与他......有些不对付，且近来他在朝堂上话变得多了起来，而据我所知此人向来谨慎低调，分明不是那出头之鸟。”
　　她一直疑心齐太尉与六部有所牵扯，此番差人暗中调查，果真发现了清单暗藏玄机。

　　“那可是找对人了。”徐瑾向陈岁岁摊了摊手：“这二位近来所查之事似也与献祭有关，届时咱们去瞧瞧那典仪现场，定能有所决断。”
　　陈岁岁紧忙点点头，杏眸又大又水灵，像极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李年依按耐住想摸摸人家头的冲动。
　　这位陈姑娘她总觉着似曾相识，十分合眼缘。

　　“不急。”李年依优雅地抿了口茶，“我们一会先去林府搜点证据。”
　　这是为何？几人面露疑惑。
　　“工部尚书林复掌百工、田泽政令，典仪所用桌椅木架皆需经他之手，只是......”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经我的人调查，这笔款项在典仪宣布之前便已被他划了出来，是早就准备好的，因此我疑心齐太尉主持的典仪应也与林复逃不开干系。”
　　正巧，绿倚将调查林府的理由送上门来了。
　　绿倚闻言害羞地笑了笑。

　　“殿下，来信说罗虎已经招了。”观水在外敲了敲门。
　　“如何？”
　　她推门而入认真回禀：“如您所料，他确实是林复的人；但是，据他所知兵部也只有他一人收了银两而已。”

　　“他倒是识时务，吐得如此迅速。”指尖蔻丹轻敲着桌面，李年依纤长的眼睫微垂，幸而她发觉得快，兵部还算干净，这样一来唯一的杂草也被拔除了。

　　“好复杂啊。”陈岁岁悄声与周护说道，这弯弯绕绕的，要是换她来，就算那什么齐太尉真的有问题也无从下手；周护煞有其事地颔首表示认同。

　　“这便是公主的厉害之处了。”徐瑾不愿打扰李年依思考，转而与这边二人闲聊起来。
　　李年依从前也是不谙世事的娇弱公主，可她得了一名好老师，那位先生出身寒门，品遍了民间疾苦方才登上仕途，当上太师后更是鞠躬尽瘁，进良言整朝纲，其善举颇得百姓推崇，可也因此招来许多同僚记恨。
　　毕竟救济百姓的银钱可都是朝官手中扣出来的油水。
　　再后来，他突发旧疾身亡，死在了自家已然磨损了角的书桌上，手边还有未写完的文书。
　　可当时公主年幼，老师生前所有的权利渐渐被朝官瓜分殆尽，留给她的只有恩师的毕生所学与“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理想。
　　而获利最多的，便是如今的齐太尉。

　　“再后来，我在岐都附近游玩遇见了偷跑出来的她。”
　　那年恰逢洪灾，俏丽柔弱的小姐穿梭在脏兮兮的灾民中间格外惹眼。
　　不应该没有救济银两的，忙碌一天的二人围在篝火边，李年依眼神空洞地望着星空。
　　老师在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她低声念叨着，而后回过头感谢了徐瑾的帮忙。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呢？徐瑾陷入了回忆。
　　“你的老师是个好人，若他在天有灵，如今瞧见你想必也是欣慰的。”
　　正值豆蔻的少女笑得灿烂：“那你觉着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啊......徐瑾摸了摸鼻头：“你当然也是好人。”
　　“可是还不够啊。”少女缓缓转过头，凝视着烧得正旺的篝火，火光印得她的侧脸更加明媚。
　　“我还得更好才行。”

　　一转眼，当初微服出逃的公主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也不知这些年吃了多少苦。
　　徐瑾笑着叹了口气。

　　“不好了殿下！”
　　方才关门离去的观水复推门而入，这次连礼仪都抛之脑后。
　　“林府、林府只剩下一群无关紧要的下人--”
　　“林复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