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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深宅药影, ...
院门落锁,铜锁扣合上的那一声轻响,彻底封死了所有天光与人声。
正院死寂,连风掠过窗棂都轻得可怜。
全院下人尽数被遣散隔绝,不许进、不许出、不许向外传递只言片语。
薛晋云靠在床榻上,衣上残留的血色早已干涸,却像牢牢烙在骨血里,烫得她五脏六腑一片冰凉。
她睁着眼,神色空洞沉静,没有泪,没有失态,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
晚晴端着温水轻步上前,屈膝跪在床前,小心翼翼握住她冰凉的手背,声音压得极轻,带着未褪的哭腔:“小姐,喝口温水吧。身子要紧,您这般模样,奴婢看着心慌。”
薛晋云指尖微颤,良久,才缓缓垂眸看向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曾藏着她无人知晓的欢喜,藏着她与姚谦则唯一未出世的圆满。
如今空空荡荡,半点痕迹也无。
她嗓音干涩沙哑,轻得几乎破碎:“晚晴,我的孩子,没了。”
晚晴鼻尖骤然一酸,泪水瞬间漫上眼眶,却死死忍着,连忙轻轻替她顺着后背,低声劝慰:“小姐,不怪您,真的不怪您。您当时,真的没有半点退路。”
“没有退路吗?”
薛晋云微微抬眼,眼底一片寒凉自嘲,语气克制却字字沉痛:“是我选的退路。是我,拿他的命,换了我自己活。”
晚晴瞬间急红了眼,紧紧攥住她的手,哽咽辩驳:“小姐您万万别这么想!那时老太太铁了心要动您重刑!三十杖重刑,寻常壮汉都受不住,您本就胎气虚弱、身子亏空,那一杖下去,不止孩子保不住,您也定然活不成!”
“您若是当场殒命,外头那些脏流言便会被当成铁证!世人会说您畏罪自尽、品行败坏!世子爷远在北疆浴血拼杀,半生军功、一世清名,全会被这些污名彻底拖垮!”
晚晴句句恳切,字字都是实情:“您是被逼到绝境,不得不赌这一局!您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护住远在边关的世子爷,您没有错!”
薛晋云静静听着,眼底覆上一层浅淡的湿意,却始终隐忍未落。
利弊取舍、生死棋局,她比谁都清醒。
可清醒,从来消不了心底半分愧疚。
“我都知道。”
她轻声开口,语气疲惫又荒芜:“我知道不赌,我是死。我死,谦则名声尽毁、前路倾覆。我看似别无选择。”
晚晴连忙点头:“是啊小姐,您是真的没得选!”
“可他有选吗?”
薛晋云垂落眼眸,目光轻轻落在腹上,一字一句,压着入骨的自责:“他没有。”
“他安安静静在我腹中扎根、生长,干净、无辜、懵懂无知。他不曾害人,不曾做错分毫,只是乖乖等着出世,等着看我,等着见他父亲。”
“是我。”
“是我明知对峙伤身、明知情绪溃胎,依旧步步强硬、以身入局。是我亲手将他,当成了自保博弈的棋子。”
“我赌赢了老太太的名声,赌赢了自己的性命,赌赢了姚谦则的清白前程。”
“唯独,赌输了我的孩子。”
晚晴泪如雨下,伏在床边哽咽:“小姐……小主子他定然不会怪您的,他知晓您的难处……”
“他不会怪我,可我这辈子,永远过不去。”
薛晋云闭上眼,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所有坚韧尽数裂开,露出内里血淋淋的自责:“我是他的娘亲。”
“天下母亲,皆是舍命护子。唯独我,是用孩儿的性命,保了自己周全。”
“我小心翼翼藏胎、日日调息静养,拼尽一切想护住他。可到最后,是我亲手,断送了他来到世间的唯一机会。”
晚晴哭得浑身发抖,只能一遍遍低声安抚:“奴婢知道您痛……奴婢知道您舍不得……小姐,您已经拼尽全力了,真的……”
“我没有。”
薛晋云轻轻打断,语气平静,却满是余生难赎的寒凉:“我若是真的拼尽全力护他,我宁可自己死,也该护住他。”
“可我贪生了。”
“我想活,我想等谦则凯旋,我想亲口告诉他,我们有孩子了。”
“是我这点私心贪念,害死了我最无辜的孩儿。”
她沉默片刻,心底最深、最沉的亏欠,缓缓浮上眼底,字字泣血:“晚晴,我最对不起的,其实是谦则。”
晚晴微微一怔,抬眸望着她。
“他在北疆沙场,九死一生。”
薛晋云声音轻颤,满是无尽愧疚:“冰天雪地,刀箭无眼,他次次浴血厮杀,只为活着回来,护我安稳、护家周全。”
“他临行前将贴身匕首予我,千叮万嘱让我自保,让我等他归来。他把所有信任、所有温柔、所有余生期许,全都交付于我。”
“他在前方舍命护我,我在后方,弄丢了我们唯一的孩子。”
“他日他满身风霜归来,满心期许阖家圆满。我该如何面对他?”
“我该如何告诉他,他拼死守护的安稳里,是我亲手没了我们的骨肉?”
晚晴哽咽出声,轻轻抱住她的手臂,温声劝慰:“小姐,世子爷那般疼您、信您、懂您。他若知晓当日绝境,只会心疼您步步煎熬,绝不会怨您半分。他知晓您在这侯府,步步是刀、寸寸是险。”
薛晋云低低重复一句,眼底彻底荒芜:“可最锋利的那一刀,是我亲手落在了自己孩儿身上。”
“经此一事,老太太惜名畏丑,被这桩血债折了半生威严心气,往后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我分毫。”
她缓缓抬眼,眼底只剩一片苍凉寂灭:“唯独我的孩子,什么都没有。”
“他无人知晓、无人记得、无人祭奠。匆匆一场胎息,从头到尾,只是我保全大局、保全自身的一枚弃子。”
晚晴泣不成声,苦苦劝道:“小姐,您别这般折磨自己……您还要好好活着,等着世子爷回来,您还有来日,还有盼头……”
“如今被软禁于此,锁我院门、禁我步履,于旁人是惩罚,于我,恰恰合适。”
正院落锁半月光阴,高墙锁尽风月,也锁尽了薛晋云心底最后一点温柔。
世人皆传她丧子之后一蹶不振、心神俱废,唯有贴身相伴的晚晴知晓——她家小姐早已没了软肋,只剩寒骨与恨意。
午后静室,光影沉沉。
晚晴捧着一纸药方快步入内,神色紧张又小心:“小姐,三小姐的方子送进来了,全程无人察觉,是托薛家旧仆悄悄递进来的。”
薛晋云接过那张薄薄药笺,指尖微凉,目光落在满满一页温补药材上,淡淡开口:“晋薇特意调配的”
“是。”晚晴点头,忍不住蹙眉,“可奴婢看着全是补药,当归、熟地、黄芪,皆是养身固本的好物,哪里有半分异常?小姐,您身子亏空,确实该补,何必……”
薛晋云抬眸,眼底一片寒凉死寂,轻声打断她:“你看着是补身,实则是耗元。”
晚晴一惊:“耗元?怎么会?”
“寻常补方,补中藏稳。”薛晋云指尖划过药名,语声冷静刺骨,“可这方子配比极偏,外补气血,内泄脏腑元气。短期服用,面色红润、看着康健无比,可日子一久,根基虚空、精气神寸寸溃散,查无可查、治无可治。”
晚晴瞬间脸色煞白:“就是这种,小姐,若是被人查出蛛丝马迹,您身陷禁足,百口莫辩啊!”
“查不出。”薛晋云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无一味毒草,无一味禁药,太医院来了也只能说是上等养身方。”
她垂眸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喉间泛起细碎的涩与恨:“晚晴,我的孩子没了。”
晚晴眼眶一红,低声劝慰:“小姐,那日是绝境,您是被逼无奈……”
“我是无奈,可老太太是有意。”薛晋云抬眼,眸底寒意彻骨,“她疑心我、忌惮我,借满城流言步步紧逼,执意动刑辱我、毁我。若不是她赶尽杀绝,我何至于拿孩儿性命赌局?”
“我知道,她不是亲手杀子之人。”她字字沉冷,“可这场祸,因她而起。我孩儿无辜枉死,无人祭奠、无人知晓,这笔账,我必须替他算。”
晚晴看着她执拗冰冷的模样,终究心软低头:“小姐想如何做,奴婢都听您的。人选……您定好了?”
“张嬷嬷。”薛晋云淡淡道。
晚晴愣了愣:“静心堂那位老嬷嬷?她是老太太身边几十年的老人,靠谱吗?万一她告发……”
“她不会。”薛晋云笃定开口,“她入府三十年,勤恳本分,可老太太素来偏私温家嫡系,一辈子压她、磋磨她,功劳被抢、责罚加倍,积怨早已深埋心底。她畏老太太的势,却恨老太太的薄。”
她抬眼看向晚晴,沉声吩咐:“你今夜私下去见她,不必恐吓,只带重金与我的贴身玉簪。你告诉她,一辈子屈居人下、任人践踏,不如赌一次前程。我保她晚年富贵,衣食无忧。”
晚晴咬牙颔首:“奴婢明白!定然稳妥,绝不露半点马脚。”
入夜,月暗风寂。
后厨偏院灯火微亮。
张嬷嬷独坐灯下缝补旧衣,见晚晴翻墙悄入,吓得瞬间起身,慌忙压低声音:“晚晴姑娘!你疯了?主母禁足期间,私相往来是大罪!被巡院的人看见,你我都要死!”
晚晴反手掩窗,取出银两与羊脂玉簪,静静放在桌案上:“张嬷嬷,奴婢今日来,是想给嬷嬷指一条生路、一条富贵路。”
张嬷嬷目光落在贵重玉簪上,神色惊疑不定:“姑娘这是何意?老奴一辈子在侯府当差,安分守己,不敢奢求富贵。”
“安分守己换来什么了?”晚晴直视她,语声直白,“嬷嬷勤恳三十年,年年守着最苦的活,功劳全归温家亲信,过错全是嬷嬷顶着。老太太待您,何曾有过半分情面?”
张嬷嬷指尖一颤,眼底压着隐忍多年的酸涩与不甘,别开眼低声:“主母威严,老奴不敢多言。”
“不敢,不代表不恨。”晚晴逼近半步,轻声道,“我只求嬷嬷一桩小事。往后老太太每日那碗调理身子的汤药,嬷嬷悄悄按这张单子配药添进去。不必说是谁给的,不必留下任何凭据,就当作是往日府里常抓的润燥补方,混进去便是。”
张嬷嬷猛地抬头:“汤药?那汤药有问题?不行!老奴万万不敢谋害主母!”
“嬷嬷别怕。”晚晴稳住她心神,“无毒无害,全是寻常药材,只是慢慢调养,不会骤然出事,任谁查验都挑不出错处。”
她拿起玉簪,塞到张嬷嬷手中:“嬷嬷,世子爷远在北疆军功赫赫,他日凯旋,变数难料。您今日帮这个忙,事后无人知晓。这笔银子,玉簪,都是给嬷嬷的酬谢,保您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可您若是继续这般苦熬,老太太凉薄,将来年纪大了,未必会顾念您半分。孰轻孰重,嬷嬷心里该有数。”
张嬷嬷攥着温润玉簪,指尖微微发抖。三十年磋磨压抑、半生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良久,她闭了闭眼,咬牙低声:“好!老奴应下。只是你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不能牵出旁人。”
晚晴心头一松:“嬷嬷放心,绝无牵连。”
自此之后,每日清晨,静心堂照旧端上一碗汤药。
药香温和平缓,和往日老太太常年服用的养身汤药别无二致。
温老太太喝了许久,只觉身子渐渐松软,偶有倦怠,只当是年岁渐长、秋冬体虚,半点没有疑心汤药本身。
她闲时靠着软榻,同身侧伺候的另一个嬷嬷随口闲聊:“我近来总觉得身子乏些,许是秋气侵体。还好日日喝着这副补汤,多少能撑一撑。”
那嬷嬷顺着话头应道:“老太太素来注重调养,按时服药,想来过些时日便会好转。”
老太太淡淡颔首,压根没去追问药方出自何人、药材是谁添置。在她眼里,这不过是府里按旧例抓来、日日伺候她饮用的寻常汤药罢了。她全然不知,自己脏腑的本源精气神,正一日接着一日,悄无声息地被缓缓掏空。
内宅暗流潜行之时,朝堂边关的惊天大局,已然悄然成型。
温家旁支侄子温景衍,素来听那位姑母的、整个温家声势。他暗中奔走京中,早已攀上权欲滔天的临淄王周晏辰。
深夜王府密室,烛火幽幽。
温景衍躬身垂首,低声恭敬:“王爷,姚谦则驻守北疆,军功震世,声望一日盛过一日。长此以往,军权在握,于王爷大计、于温家基业,皆是大患。”
上首,临淄王周晏辰斜倚座椅,眉目清贵阴鸷,指尖轻点桌案,语声漫不经心,却藏尽野心:“本王知晓。姚谦则骁勇善战、忠勇无双,是大凉难得的将帅奇才。可奇才最忌——功高震主,权压君王。”
温景衍抬眼,眼底精芒闪烁:“王爷所言极是!如今圣上年事已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储位悬而未决,圣上心里,怎能不忌惮他手握十万边兵?我已暗中联络边关旧部,散播边局言论,只待时机,便可推波助澜!”
周晏辰淡淡一笑,眸光深沉莫测:“你做得很好。你我各取所需,你帮本王掣肘姚谦则、搅乱边关局势,本王保你温家朝堂地位,步步高升。”
二人暗自结盟,步步作梗、层层布局,意图借朝堂权术,彻底拖垮姚谦则。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帝王鬓边已染霜白,眼角沟壑深深,脊背虽依旧挺直,却掩不住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与多疑。他已在位三十余年,见过臣子起高楼、见过将帅拥重兵,半生坐于龙椅,早把人心权术看得通透。
内侍总管躬身轻步上前,小心翼翼开口:“陛下,温景衍私通临淄王,暗中算计姚世子,此事暗线已经查实,需要臣下出手压制吗?”
老皇帝指尖枯瘦,慢慢抚过舆图上北疆那片广袤疆土,语声沉缓,带着久经帝王生涯的厚重:“不必。”
内侍一愣,微微抬头:“陛下?姚世子忠心护国,骁勇无二,任由旁人暗中构陷,恐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老皇帝缓缓转过身,面上瞧不出喜怒,一双历经风雨的眼睛深不见底。
“朕惜姚谦则之才。”他缓缓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北境外族虎视眈眈,年年南下滋扰。朝中诸将,能与蛮族硬碰硬、稳得住北疆防线的,唯有他一人。朕老了,经不起边关大乱,离了姚谦则,北疆防线难保,百姓流离,江山动荡。朕要用他,这是实话。”
内侍垂首静听,不敢插话。
“可朕也怕。”老皇帝话音一转,语气冷了几分,“朕年近古稀,时日无多。储位虽定,太子又是个温和的太子妃的母家便是永宁侯世子妃的外祖家。姚谦则手握十万精锐边军,百战百胜,军心尽数归他。军中将士,识姚帅旗号,胜过识朕的圣旨。”
“朕活着,尚能压住局面。倘若朕一朝龙驭宾天,新君登基,谁能压得住这样一位战功赫赫、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南安一带,唇角浮起一抹幽深的笑:“所以,南安这盘棋,是朕亲手布下的局。”
“明面上,调拨粮草、增派守军,对外宣称南安边防紧要,命姚谦则兼顾南北两处防务,是委以重任,是隆恩。外人看来,是朕越发倚重信任他。”
“内里呢?”老皇帝轻轻一叹,“南安的兵马,由朝廷另派副将节制,粮草由户部直接调度。看着归他统筹,实则分割他手里的兵权。两地战线拉扯,他的兵力被拆分,再难集中一力,培植私党的门路,也被朕一点点堵死。”
内侍听着,叩首道:“陛下深谋远虑。”
老皇帝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鬓边白发在烛火下格外显眼,语气里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朕爱惜他的忠勇,是真心。忌惮他手里过重的权柄,也是真心。”
“朕能赏他高官厚禄、绝世美名,让他做国之柱石。可也得给他套上枷锁,划下边界。”
“用之,亦要防之。”
“朕时日不多,万事,都要为身后的江山盘算。”
深宫权谋高深莫测,内宅血债暗流潜行。
薛晋云困于高墙之内,借一碗无名汤药徐徐复仇;深宫龙座上垂暮帝王,一纸调令,布下锁将的天罗地网。远在北疆的姚谦则,尚不知后院与朝堂,两张大网,已然缓缓向他收拢。
快完结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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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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