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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禁院殇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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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露重,侯府处处沉静,唯有朝堂与边关的风浪,日日往内宅压来。
薛晋云执掌中馈以来,日夜筹谋大局,稳住后院、消解朝局猜忌、替姚谦则护住后方,身心早已透支。近月余她时常晨起恶心、困倦乏力,动辄心神恍惚,起初只当是操劳过度,不敢多想。
她如今处境如履薄冰,北疆未定、帝王多疑、温老太太暗中布毒、朝堂暗流翻涌,半点差错都足以倾覆全局。
她不敢声张,只遣了跟自己最久、最忠心的贴身侍女晚晴,悄悄去寻相熟的宫外医女,低调入府诊脉。
帘幕低垂,医女指尖搭脉,片刻抬眸,低声恭贺:“主母脉象流利沉稳,是有两月身孕之喜,只是您心绪郁结、劳神过甚,胎气尚弱,需静心安养、万万不可动气。”
一语落定,薛晋云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眼底翻涌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盼这孩子许久,可这一刻到来,她半点喜悦也无,只剩满心惶然。
晚晴站在一旁,又喜又忧,轻声道:“小姐!是小主子来了!奴婢这就好生调理膳食,定然护着您和小主子安稳。如果让夫人知道夫人在天有灵也就安息了”
薛晋云轻轻摇头,音色微哑:“不必声张。”
她抬眸望着窗外沉沉天色,眸色清冷又柔软:“如今时局动荡,谦则远在北疆浴血,朝堂盯着姚家不放,温老太太更是步步阴私。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稍有风吹草动,旁人必会拿腹中孩儿做文章,牵连边关、拖累大局。我甚至……甚至动过不留的念头。”
晚晴心头一紧,连忙屈膝:“小姐万万不可!这是您与世子爷的嫡亲骨肉!是天赐的福气!再难的路,您都熬过来了,怎能舍了自己的孩子?”
薛晋云指尖微颤,眼底浮起一丝不忍与柔软。
她一生理智清醒、擅谋大局、惯于取舍,可面对自己的骨肉,终究只是寻常妇人。
她可以舍名利、舍安稳、舍私情,唯独舍不掉这血脉相连的小小性命。
良久,她轻叹一声:“我知道凶险重重,可我狠不下心。先瞒着所有人,悄悄养着,等北疆局势稳些,再做打算。切记,半点风声不可外泄。”
“奴婢懂得!”晚晴重重点头,“奴婢出府只买寻常滋补药材,绝不惹人注目!”
晚晴行事素来万分谨慎。采买药材归来,所有药包都仔细拆分,药膳皆是混在普通滋补汤羹之中,不留单独的安胎药渣,平日里出入也谨言慎行,从不和府中闲杂人等多言半句,便是府里的仆妇,也只当主母是秋燥体虚,在调理身子,丝毫瞧不出异样。
可深宅高墙之内,从来藏不住隐秘。
邹雪,比温老太太更早察觉到薛晋云的异样。她性子严厉,恪守礼教规矩,可心底最懂深宅女子的万般苦楚,素来看不太惯这个儿媳。但终归是跟自己的孩子一条心,况且儿子姚谦则远赴北疆之前,曾再三嘱托她,要多多照拂薛晋云。
邹雪暗中观察许久,瞧出薛晋云孕吐倦怠的端倪,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她不愿直接与温老太太撕破脸面,也不愿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便悄悄差遣自己的心腹嬷嬷。
邹雪的嬷嬷心思缜密,没有直接去翻找药渣,而是摸清小厨房倒弃药渣的时辰。每回晚晴把熬完的药渣倒在后院泔水桶旁,她便趁四下无人,将里面混杂的安胎药碎屑尽数挑拣出来,再掺入大量秋日润燥的麦冬、玉竹、百合这类寻常药材混搅均匀。
这一番调换做得极为巧妙,新旧药渣混在一起,外观气味都十分相像,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邹雪反复叮嘱心腹,此事万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只求暂且掩住痕迹,护住腹中孩儿,静待北疆局势缓和。
温老太太本就一直暗中盯着正院的动静,见薛晋云近来时常倦怠嗜睡,神色总带着几分异样,心中生疑,便暗中吩咐心腹老嬷嬷,悄悄去正院的小厨房,仔细搜查残留药渣。
老嬷嬷借着巡看膳食的由头,翻查小厨房倒出的药渣残末。药渣堆里满目都是润燥养阴的药屑,气味清浅平和,她反复扒拉分辨,只认出都是秋日调理体虚的寻常药材,半分安胎药的痕迹都寻不见。
老嬷嬷回静心堂复命,语气笃定:“老太太,奴才细细翻查过正院的药渣,全是秋燥调理的药材,并无安胎药的痕迹。许是奴才多虑,主母不过是劳累伤了身子。”
温老太太听完,眉头紧紧拧起。
她阅历半生,看人看事极准。薛晋云那股嗜睡厌油、面色泛白的模样,绝非单纯操劳秋燥能够解释。可药渣摆在眼前,确确实实找不出半点破绽。
她心中疑窦丛生,却没有证据,不能单凭自己的揣测就发难。若是贸然开口,反倒落个无端猜忌儿媳的话柄,还会惹得邹雪出面护着,反倒打草惊蛇。
温老太太压下心头的戾气,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吩咐:“知道了,你退下。继续盯着正院,不必打草惊蛇。”
她没有就此罢休,而是布下暗线。明面上不再去碰药渣,暗中派人盯梢正院所有人的往来,看是谁在暗中替薛晋云遮掩。可邹雪行事滴水不漏,心腹嬷嬷做事也极为隐蔽,往来都选在夜深人静之时,不与正院下人有半分明面接触,一连数日,竟没有抓到半分把柄。
温老太太心里清楚,药渣被人动过手脚,可她抓不到实据,便只能隐忍,静静等待一个契机。
没过多久,外头流言四起,愈演愈烈。
一切源头,皆是姚谦礼。
早前周晏辰私下拜访姚谦礼,打探薛晋云近况,态度关切逾常,被姚谦礼尽数看在眼里。他素来嫉妒弟弟姚谦则功高权重、嫉妒薛晋云步步登顶,便恶意曲解实情,四处散播谣言。
刻意传言:周晏辰与薛晋云私下牵扯不清、暗生纠葛,往来逾矩、惹人非议。
无根无据的风言风语,最是容易污人名节、毁人清誉。不过几日,满城皆知,嚼舌碎语席卷侯府内外。
温老太太听闻流言,骤然笑了,笑声阴冷诡谲。
“天意助我。”
老嬷嬷不解:“老太太?如今药渣并无实证,又有邹夫人在暗中护着,咱们如何动手?”
温老太太抬眼,字字阴狠冷静:“药渣的证据,我可以不必拿。如今满城蜚语,便是最好的由头。我不必拿药渣去定她的罪,我拿家门礼法、满城人言来发难。邹雪再疼儿媳,也拗不过世俗礼教,拗不过满府上下的悠悠众口。”
“旁人忌惮苏家、忌惮庄家势力,不敢动薛晋云。可我是侯府老祖宗,管的是家门礼法、妇德规矩!”
她闭眼一瞬,脑海再度闪过自己早夭幼子的模样,心口微涩。
她低声自语,像是劝慰自己,又像是冷血剖白:“我当年护不住我的孩儿,受尽苦楚。如今,我更不能为旁人的孩儿,葬送我一生筹谋、葬送温家前程。恻隐无用,心软必死。”
片刻,她猛然睁眼,戾气尽露:“去,传府中各院管事、嬷嬷、婆子,齐聚正院!今日,我便要好好教教这位主母,何为妇德、何为规矩!”
一众下人齐聚正院,气氛肃杀压抑。
温老太太指尖轻扣扶手,目光冷冷剜向阶下立着的薛晋云,声线不高,却带着碾压一切的长辈威压:“晋云,你执掌侯府中馈几载,我待你不薄,府中权柄、家事调度,尽数交于你手。”
她话锋一转,骤然凌厉:“可你回报侯府的,就是满城秽语、举府蒙羞?!”
薛晋云脊背挺直,面色平静,唯有袖中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她腹中胎息两月,孱弱如絮,是她藏得最深、也最软的软肋。她不敢说、不能说,一旦亲口点破,老太立刻就能借流言污胎、强行除根,她连赌的机会都没有。
她只能压下所有波澜,从容回话:“祖母,流言皆是旁人恶意捏造,无根无据。谦则远在北疆浴血,朝堂本就忌惮姚家功高,借机造谣构陷、离间内宅,是惯用手段。孙媳自问行得正坐得端,从未有半分逾矩失礼之处。”
“行得正坐得端?”
温老太太陡然冷笑一声,声音拔高几分,震得满堂寂静:“若无半分端倪,何以偏偏是你?何以满城独独议论你薛晋云一人?!”
“女子居内,贵在安分守拙、避嫌远疑。你若真清清白白,何以惹人揣测至此地步?!今日若不严惩,往后侯府规矩何在?世家体面何在?!”
一旁心腹老嬷嬷立刻躬身附和:“老祖宗所言极是!主母近日起居反常、体虚倦怠,本就引人猜疑,如今流言落地,更是难堵悠悠众口。依老奴看,必是主母平日言行不谨,才惹出这般祸事!”
字字句句,皆是步步构陷。
廊下姚谦礼听得心头快意,暗暗添火,轻声对身侧小厮低语:“早就说她性子太锐,迟早惹祸。如今这般,也是她自取其辱。”
声音不高,刚好能落入堂中几人耳里。
薛晋云耳膜嗡嗡作响,心头寒意层层堆叠。
她太清楚了。
今日从不是辩白就能了事的局。
老太太根本不在乎流言真假,她就是要借题发挥、借势除患。
一旦家法杖责落下,三十重杖狠狠砸在身上,她本就不稳的胎气必然寸碎无存。
可她若俯首认罪、屈辱受刑,便是默认污名。从此她身败名裂,姚谦则远在边关,必被世人诟病妻室不端、治家不严,军功蒙尘、朝堂借机打压,数年血战功名毁于一旦。
她死,孩子死,夫君前程尽毁。
退,是死局。
进,亦是险死之局。
万般绝境,她只剩最后一条路——不挑明身孕,暗中以孩子性命为赌,赌老太太惜名怕丑、不敢逼出人命丑闻。
她赌得狠,赌得脏,赌得万般亏欠,却也是唯一能活、能护住姚谦则的路。
薛晋云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温顺,只剩一片沉冷决绝:“祖母执意认定我有错?仅凭市井碎言,便要定我罪名、动我家法?”
“难道还要我亲眼见你败坏门风,才算实证?”温老太太眼神阴寒,“薛晋云,莫要仗着谦则宠你、娘家势大,就敢藐视侯家规法!今日我便替姚家祖宗教你何为妇德!来人,行刑!”
两名粗壮婆子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扣住薛晋云臂膀。
就在这一刻,一道端庄却强硬的身影快步踏出,直直挡在薛晋云身前。
是邹雪。
这是她入姚家数年,第一次当众正面硬刚温老太太。
往日她恭顺孝道、隐忍退让,从不与婆母争锋,可今日,她退无可退。她是全场唯一除薛晋云外,知晓身孕、深知胎气孱弱的人。她清楚这一杖下去,就是一尸两命、嫡脉断绝。
邹雪抬眼直视温老太太,语气沉稳却寸步不让:“母亲!儿媳有话要说!”
温老太太眉峰紧蹙,面色愠怒:“邹雪,你要护短?”
“儿媳不是护短,是讲理!”邹雪字字清亮,响彻正院,“晋云掌家以来,勤俭周全、宽严有度,府中上下谁不心悦诚服?她深居内宅、极少外出,何来与人私交逾矩之说?”
“流言虚浮不实,岂可当真定罪?更不可仅凭几句闲话,便对主母动重刑!母亲,刑罚过重,恐伤根本、惹人口舌!”
“惹人口舌?”温老太太冷声反讥,“如今满城口舌还不够多?邹雪,你是老糊涂了?为了一个儿媳,敢公然违逆我、坏我家规?”
“儿媳不敢违逆孝道,但更不敢看着侯府自毁名声!”邹雪硬扛威压,句句戳中要害,“今日您当众重罚主母,旁人不会细究流言真假,只会说侯府刻薄寡恩、苛待功臣之妻!谦则在北疆出生入死、为国戍边,家中却遭此折辱,寒的是将士之心,损的是朝堂体面!母亲三思!”
这番话,句句打在温老太太最在意的大局与名声上。
老太太面色一阵青一阵沉,心头怒火更盛,却被堵得一时语塞。
可她积怨已久、算计已定,岂肯就此收手?
片刻僵持,她咬牙冷喝:“休要巧言诡辩!家规面前无私情!今日谁拦,便是与姚家规矩作对!继续行刑!”
婆子再度上前,力道蛮横。
薛晋云身心瞬间被逼至绝境。
她不躲、不跪,骤然抬手摸出怀中短匕——那是姚谦则远赴沙场前亲手塞给她的防身之物,临行前反复叮嘱:我不在府中,你遇事自保,万事为先。
匕首寒光乍亮,映得满堂人心一凛。
薛晋云握着刀柄,指尖泛白,眼底是濒临破碎的冷静:“祖母执意要动刑,是不肯给我半分活路。”
她依旧半句不提怀孕,绝不暴露自己的底牌,只把暗藏的博弈摆上台面:“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我薛晋云清清白白,绝不受这莫须有的折辱。您若非要强行施刑,逼我至绝境,今日正院之内,必有祸事。”
“到时候闹出天大动静,传遍京城、传入朝堂,世人如何评您,如何评姚家,祖母——真的担得起吗?”
她话里藏锋,字字暗指腹中性命。
她在赌。
赌老太太听得懂、赌老太太惜名、赌老太太不敢真的逼出一尸两命的惨剧。
可这一场赌,最惨烈的筹码,从来都是她腹中无辜的孩子。
温老太太盯着那柄匕首,又怒又疑:“你竟敢以死要挟长辈?!放肆至极!我活了一辈子,还从未被晚辈胁迫!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能闹出什么祸事!行刑!”
最后二字,斩钉截铁。
极致的紧绷、极致的对峙、极致的悲愤绝望,瞬间压垮了薛晋云本就脆弱的身子。
心口剧烈震颤,下腹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坠痛!
一股温热滚烫的红,瞬间浸透裙摆,顺着白皙脚踝滴滴落在青砖之上,刺目惊心。
“呃——”
薛晋云身形一晃,手中匕首“哐当”落地,整个人直直跪倒。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浑身瞬间脱力,手脚冰凉,眼前阵阵发黑。
她不用看,心底已然彻彻底底明白。
孩子没了。
她赌赢了棋局的契机,赌输了她唯一的骨肉。
满堂瞬间死寂。
所有行刑的婆子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邹雪低头看见那满地猩红,浑身猛地一颤,眼眶骤然发红,心口骤痛——她拼尽全力护住的小性命,终究还是没护住。
姚谦礼立在廊下,脸上假意的淡然彻底碎裂,心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他只想毁薛晋云名声,从未想过会闹出人命血光。
而堂上一直强势逼压的温老太太,在看清那摊鲜血的一瞬,浑身骤然僵住,一身戾气瞬间溃散大半。
她方才只是疑心、只是试探、只是想借刑立威、打压薛晋云。
她从未笃定她有孕,更从未敢想,自己步步紧逼的一场家规惩戒,真的逼落了姚家嫡脉、未出世的孩子。
那一刻,她彻底慌了。
是极致的、发自心底的恐慌。
她不怕薛晋云委屈,不怕薛晋云受辱,可她怕丑闻滔天!
若是传出:侯府老祖母听信流言、苛待孙媳、活活逼死未出世嫡重孙。
她一辈子经营的端庄慈爱、持家有度、顾全大局的名声,彻底碎烂!
温家依托她半生经营的颜面人脉,一朝崩塌!
姚家朝堂声望、谦则军功口碑,尽数被污!
她半生权欲、半生算计、半生苦心筹谋,被这一条未成形的稚命,直接折去半条根基、半生威严。
温老太太心口猛地闷痛,气息大乱,指尖死死攥紧扶手,声音陡然发颤,不复方才强势:“怎、怎么会……”
邹雪强忍心痛,上前一步,声音又痛又怒,字字泣血质问:“母亲!您如今可知太过了?!今日若不是步步相逼,何至于此!”
温老太太回神,强行压下心慌,眼底只剩冰冷的后怕与狠绝。
她不能乱,更不能让人探出分毫内情。
此事一旦外泄,她万劫不复。
她猛地厉声下令,声音带着失控的颤抖:“所有人听着!今日正院之事,尽数封口!谁敢外泄一字、私议半句,立刻杖毙,逐出侯府,株连下人!”
满堂下人瑟瑟跪地,齐声应诺。
随后,她目光死死落在失神跪地、满身血色的薛晋云身上,眼底又惧又恨又忌惮。
温老太太一字一顿,冷硬下令:“薛晋云心性暴戾、挟私乱府、闹出不祥血光,德行有亏!即日起,禁足正院,封闭院门,无人得我手令,不许探视、不许传话、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这场风波,强行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