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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筹谋皆为心 ...
午后天光温柔洒落,静静铺落西院厢房的白玉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排布,局势绵密紧绷,步步暗藏机锋。薛晋薇执白子,落子轻柔犹豫,每一步都习惯性退让避让,宁愿自缚一隅,也不愿主动封堵对方生路。
不过半盏茶的光景,她的棋路便被彻底锁死,四面无路、全盘被动,再无周转余地。她指尖轻轻落在最后一枚被困的白子上,眼底带着一点温和的认命,轻声轻叹:“姐姐,我又输了。我下棋向来心软,总想着给旁人留几分余地,可到最后,困住的、委屈的,永远是我自己。”
薛晋云指尖捏着一枚冰凉黑子,缓缓落子,彻底封死最后缺口,收局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她垂眸敛棋,神色平静却藏着阅尽深宅凉薄的冷透,语气不重,却字字戳进薛晋薇命里最真实的软肋:“棋局留余地,不过输一盘棋。人心留余地,你这辈子早就彻底毁了。你性子太软、太善、不懂争、不懂防,若无我死死把你护在羽翼之下,你早在薛家后宅,被周姨娘推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这话从不是姐姐的偏爱慰藉,是一桩桩一件件、实打实发生过、险些改写薛晋薇一生的残酷真相。
从前生母庄晚姝在世,身为薛家正室主母,持家端正、底蕴安稳,压得住后院风波、镇得住下人歪心。彼时周姨娘只是安分侍妾,不敢僭越、不敢谋私、不敢肆意拿捏庶女。
薛晋薇虽为庶出,却能在母亲庇护下安稳度日、读书习字、潜心学医,日子清净体面,从不受人折辱轻贱。
可自从生母病逝、薛晋云远嫁侯府,薛家后宅彻底失了管束制衡。父亲薛景渊常年偏心淡漠、重家族权衡轻儿女情分,偌大薛家后院,彻底成了周姨娘一手遮天的私地。
周姨娘掌权第一件事,便是盘算着拿无母无靠、性情温顺、最好拿捏的薛晋薇做人情、换势力。
她心心念念要扶持自家娘家,最依仗的便是她唯一的亲弟弟。那男子是远近皆知的不堪品性,年过三旬性情暴戾粗莽,终日游手好闲、嗜赌好酒、不事生产,家中原配妻子被他磋磨久病而亡,后院妾室争吵不休、乱象百出,家风粗鄙混乱。
京中稍有体面的世家,无人愿意将女儿嫁过去。
可周姨娘全然不顾薛晋薇的终身死活,只想着亲弟娶了薛家庶女,既能抬高娘家门第、稳固自己在薛家的掌家权,又能牢牢拿捏住薛晋薇一辈子,让她往后唯自己马首是瞻、终生被娘家奴役驱使。
那段日子,是薛晋薇人生最灰暗无助的绝境。
周姨娘日日在父亲耳边吹风,刻意美化弟弟家境人品,只说是亲上加亲、安稳良缘。薛景渊素来淡漠功利,只觉得一个庶女的婚事,能笼络姨娘娘家、安稳后院纷争,是划算的人情交易,当即默许应允,半点不问薛晋薇心意。
彼时的薛晋薇,孤立无援、无处可诉。
无母庇护、无父疼爱、无势可依、无人撑腰,偌大薛家,没有一个人真心护她。她心里清清楚楚,一旦嫁入周家,便是落入终生炼狱,日日面对粗鄙暴戾的夫君、混乱不堪的后院、刻薄势利的周家族人。
往后一生,尊严尽失、体面全无、学医之志尽数荒废,终日被琐事磋磨、被人心折辱,困在泥泞烂宅里,枯萎凋零、终生无望。
是远在侯府的薛晋云,听闻风声后二话不说,即刻赶回薛家,直面偏心的父亲、步步紧逼的周姨娘,寸步不让、据理力争。
她以侯府世子妃的身份压住薛家舆论,以长姐身份护住幼妹前程,硬生生当众推翻这门早已敲定的荒唐婚事,撕破周姨娘的私心算计。
不止救命一事,薛晋云深知薛家后宅再无安稳立足之地,周姨娘必定怀恨在心、日后伺机报复磋磨薛晋薇。
于是她干脆以自己入府体虚、需要至亲近身照料为由,光明正大将薛晋薇带在身边、接入侯府庇护。
这半年以来,薛晋云替她挡尽后宅是非、避开所有人情算计、护她衣食无忧、容她安心钻研医术、保她心性纯粹干净、不受尊卑折辱、不被世俗磋磨。
薛晋薇心底始终澄澈透亮,她今日所有的安稳、体面、自由、底气、得以安身立命的医术、干干净净的名声、不被烂婚姻葬送的一生,全部都是薛晋云拼死为她争来、稳稳替她守住的。
若无姐姐,她早已是周家后院任人践踏的糟糠妇人,早已泯然尘埃、终生凄苦。
这份救命护命、再造之恩,沉甸甸压在薛晋薇心底,早已远超寻常姐妹情分。她这辈子别无可以报答的方式,唯有姐姐但凡有需,她便不惧风雨、不畏风险、甘心奔赴、拼死相助。
此刻窗内棋声寂寂,薛晋薇望着姐姐沉静清冷的眉眼,满心担忧尽数流露,句句贴合实情、无半分空话:“姐姐,我知晓你隐忍多时,也知晓闻舒卿作恶无数、罪有应得。可老夫人寿宴是全府全年最盛大、最讲体面的日子,满堂勋贵世族齐聚。
你一旦当众掀开陈年旧案、直指长房罪责,便是彻底撕破侯府所有伪善面皮。老夫人一生重门第荣耀,最忌家门丑闻外露,长房又记仇偏执。
今日你赢了局面,往后府中暗箭难防、步步荆棘,所有风波算计,都会尽数朝你涌来。我不怕辛苦查证、不怕沾惹是非,我唯独怕你为了肃清祸根,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受尽孤立暗算。”
薛晋云缓缓收拢棋盘棋子,眸光沉静深远,语气淡却笃定,句句落地有因:“我从不主动惹事,更从不做无把握的冒险。从前事事退让、顾全侯府和睦、顾全祖母体面、顾全宗族牵连,是我留的余地。可旁人不懂珍惜、不懂分寸、步步蚕食、不死不休,那我便无需再忍。
你最清楚,从头到尾,都是闻舒卿自作孽、自掘坟墓。当初庄子王氏一事,本是私罪私罚、府内可清,是她贪心作祟,亲手闹得满朝皆知,最后拖垮闻家、祸及侯府。”
话音落下,薛晋薇不再有半分犹豫顾虑。她俯身打开手边叠放整齐的素纸册页,厚厚一叠手记、口供、往来记录、人证脉络,条理清晰、字字详实。
这些都是她近半年隐姓蛰伏、步步摸排、亲身暗访得来的铁证,没有半点杜撰虚言。
她压低声音,细细复盘王氏一案完整始末、闻舒卿造谣塌家的全部因果:“姐姐,我已经彻彻底底查清所有脉络。早前城郊良田庄子交由府中代管,管事王氏坐镇庄中,手握粮田监利、租税出纳之权,此人素来阴私势利,仗着远房旧亲关系,屡屡针对刁难你。你初入侯府、打理外庄事务之时,她暗中克扣你的核查账目、故意拖延粮租、当众怠慢折辱,处处给你使绊子、造难堪,一心想压你的势头、折你的体面,不止针对你,她手握庄中监利大权后,贪心暴涨,常年私吞租税、克扣庄户粮米、虚报损耗、中饱私囊,数年贪污累积数额极大,庄中积怨深重世子后来巡查外庄,查透她贪墨实据、审清她刁难主母、私吞公利、欺压庄民全部罪责。王氏罪证确凿、拒不伏法、当众撒泼抗审、口出秽言辱及你名世子性情刚正、护妻至极,眼见她贪公肥私、恶行累累、屡教不改,又百般折辱于你,盛怒之下拔剑当场斩杀,以雷霆手段肃整庄风、镇住奸邪此事本是管事贪墨获罪、世子肃恶立规,纯属侯府内务惩戒、有理有据、罪有应得,完全可以府内了结、悄然平息,根本传不出京、损不了侯府半分名声。”
“可彼时闻舒卿野心炽盛、一心想要借事生非、打压你与世子声望。彼时闻家虽内里腐坏、家风不纯,但根基尚在、旧人脉遍布京中,并未倾覆是闻舒卿主动动用闻家残存势力,暗中联络朝臣旧故、游走市井圈层,刻意歪曲事实、大肆散播恶意流言她刻意抹除王氏贪墨、刁难主母的所有前因,硬生生把‘斩杀贪恶管事’,造谣成世子暴戾嗜杀、草菅人命、凭私愤擅杀朝廷关联吏役她步步造势、层层放大风波,不惜耗费闻家银两、动用旧部人脉,硬生生将一桩侯府内务,闹得朝野皆知、御史听闻、直达朝堂。”
“为了稳住替她奔走造势的闻家旧人,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强行扭曲真相,她行事毫无底线,彻底不再遮掩闻家积年秽事闻家主房公子常年宠妾灭妻,原配正妻一生困顿、受尽冷待折辱,最终被后院纷争、常年冷暴力活活磋磨致死。府中庶女更是不守闺德、私通外男、败坏礼教这些都是闻家压了数十年、死死捂住的世家丑闻。是闻舒卿为了给自己造势、为了借势害人,姐姐为了保全世子亲手撕开所有遮羞布,任由一桩桩家丑外泄、传遍京畿。”
“最开始朝堂与世族从未关注闻家旧账,是她一次次调动人脉、花钱造势、恶意构陷,留下无数清晰痕迹我顺着她散播流言、串联朝臣、动用闻家势力作恶的线索逐层追查,将她每一步操作、每一笔银钱、每一个人证全部汇总实锤,层层上报闻家从名声开裂、世族唾弃、到最终朝堂厌弃、彻底褫夺门第、满门倾覆,从头到尾,皆是闻舒卿一己私念、妒恨害人、野心作乱亲手导致。
我们从未想过倾覆闻家,是她自己作恶太多、破绽尽露、玩火自焚、拖垮全族。”
薛晋云指尖轻轻抚过页纸上密密麻麻的人名、时间、银钱往来、流言传播脉络,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冷静的凌厉:
“正因如此,这一局我必胜、也必清算。王氏作恶在前、死有余辜,可闻舒卿借题发挥、造谣构陷、搬弄朝堂是非、以私怨乱家门、以野心倾覆旧族她以为手握残余旧势便能颠倒黑白、污我清白、损他声望,却不知每一次兴风作浪,都是在为自己掘墓、为闻家送葬从前我隐忍不发,是不愿无端掀起风波、惊扰侯府安稳。如今罪证确凿、因果闭环,恰逢祖母寿宴、万众瞩目,便是正本清源、彻底除根的最好时机。”
薛晋薇重重颔首,眼底满是坚定赤诚。姐姐护她跳出周家炼狱、赠她余生安稳坦荡,她便甘愿为姐姐涉险取证、兜底风霜、无惧结怨、无畏风波,哪怕日后被长房记恨、被暗处算计,她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三日后,温老夫人七十大寿如期而至。
永宁侯府张灯结彩、礼乐铿锵,京中勋贵朝臣、世族亲眷、名门女宾尽数赴宴,满堂宾客云集、一派鼎盛荣华。
主位之上的温老夫人,端坐安然、慈容满面。她半生执掌侯府内宅、半生维系门第荣光,一辈子吃过门第倾覆的苦、受过流言构陷的罪、见过家风崩坏的惨局。
她毕生执念只有一件事——侯府荣耀高于一切,宗族体面胜过所有私情、所有人心、所有姑息。
她可以容忍后辈私怨小争、可以包容儿孙性情缺憾、可以纵容长房寻常骄纵,却绝不容忍任何人、任何事,玷污她守了一辈子的百年门第、倾覆她护了一辈子的侯府根基。
酒过三巡、贺声鼎沸,满堂氛围最是祥和鼎盛之时,薛晋云缓缓起身,仪态端庄、进退有度,向着主位躬身行礼。
清亮平稳的声音穿透满堂喧嚣,字字端正、句句庄重:“今日祖母福寿满堂、门第荣昌,本不该以陈年旧扰扫去雅兴。但孙媳以为,家门清正方能福泽绵长,善恶厘清方能宗族安稳早前外庄管事王氏伏法一案,无端掀起朝堂非议、污我侯府清名,悬而未决日久。今日满堂世族长辈、亲长权贵在座,恰逢吉时,理应正本清源、肃清家风、以正视听。”
喧闹厅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谈笑尽数骤停,满堂目光齐齐聚焦在她身上,气氛骤然凝重肃穆。
温老夫人眉心微沉,心底已然生出浓烈不妙之感,却碍于满堂宾客脸面,只能压下疑虑,沉声开口:“你直言便是。”
薛晋云抬眸,目光坦荡清正,直直落向席位之上脸色骤僵、心神慌乱的闻舒卿,句句实锤、桩桩落地,无半句虚言、无半分构陷:“早前城郊外庄管事王氏,手握监利重权,在职期间屡次刻意刁难折辱于我,又胆大妄为、私吞租税、克扣庄粮、贪墨公利多年,庄中人人怨声载道、罪迹斑斑有据可查。世子巡查外庄、查实全部贪墨罪状,王氏罪证确凿、拒不伏法,当众辱主抗审、蛮横放肆。世子震怒之下当场拔剑斩杀,纯属肃贪除恶、规整庄风、有理有据、府规可依。此事本是侯府内务惩戒,无半分过错,本可悄然平息、不扰门第、不涉朝堂。是长房嫂嫂闻舒卿,心怀私妒、野心滔天、蓄意生事。彼时闻家根基尚存,她私自调动闻家京中全部残余人脉银两,串联旧部、游走朝堂、刻意造势。她强行抹除王氏贪恶事实,颠倒黑白、捏造谣言,将世子肃贪正法,恶意造谣为暴戾嗜杀、擅杀无辜、草菅人命,硬生生将一桩家事,闹至朝堂哗然、朝野议论纷纷为笼络闻家旧人为己所用、稳住造势局势,她肆无忌惮放任闻家数十年遮丑秘事外泄。闻家长房公子宠妾灭妻,原配正妻遭常年冷待磋磨、含恨而终;府中庶女私通外男、败坏礼教。桩桩丑闻尽泄于世,士林哗然、世族不齿我方顺着她造谣朝堂、借族作恶、祸乱家门的实迹线索,逐条查证、逐级呈报,才令闻家罪证落地、丑闻坐实、彻底被朝堂摒弃、满门倾覆凋零。闻家覆灭,非时局所逼、非旁人所害,完完全全是闻舒卿一己妒恨、野心作乱、借势害人亲手酿成的大祸!家族倾覆她仍不知悔改,始终记恨于心、暗藏祸心,屡屡暗中搅动是非。此等祸根,若不彻底肃清,日后必再乱家门、再辱侯府百年荣光!”
话音落定,薛晋薇稳步上前,双手恭恭敬敬呈上厚厚一册全套铁证。
王氏贪墨账本、庄户供词、闻家银两调动记录、旧人串联名册、朝堂流言起始脉络,白纸黑字、层层闭环、无可辩驳、无从抵赖。
闻舒卿浑身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血色尽褪,再也维持不住半分端庄体面,骤然起身失态尖叫:“你胡说!你蓄意栽赃!王氏本是无辜!是你们夫妇暴戾妄为!你借祖母寿宴刻意辱我、毁我!薛晋云你居心叵测!”
一侧的姚谦礼见状,心口骤然被剧痛与愧疚狠狠攥紧,几乎是本能一般跨步上前,将濒临崩溃、狼狈不堪的妻子死死护在自己身前。
他心里比谁都通透明白,这些年他看似生性懦弱、看着像不争不抢、避事隐忍,对内宅纷争漠不关心,对妻子常年疏于陪伴、疏于庇护、疏于体恤。
闻家一步步衰败崩塌,她从高高在上的名门嫡女,沦为人人唾弃的败族余孽,日日受尽世人冷眼嘲讽、受尽圈层排挤轻贱,心中积满无尽的不甘、委屈、偏执与绝望。
她的确有错、的确妒恨攻心、的确借势作乱、的确祸及全族、的确罪证确凿。
可她走到今日癫狂偏执、不择手段的地步,大半是他的暗自争抢为而自己的妻子是自己铺路、常年亏欠、疏于守护硬生生逼出来的。
纵使天下人皆判她死罪,他也做不到冷眼旁观、任她身败名裂、无一线生机。
姚谦礼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哽咽、带着此生最决绝的固执与护短,当众硬抗满堂宗族压力、硬逆老夫人威严:“祖母!舒卿有错认罚,绝无辩驳!可闻家倾覆已是她最大报应!她半生起落浮沉、受尽冷暖苦楚,皆是实情!孙儿常年亏欠她、疏于护她,今日只求祖母念在多年结发夫妻情分、念在她入府多年操劳内宅的苦劳,从轻责罚!所有罪责、所有后果,孙儿一力承担!求祖母开恩!”
可满腔愧疚的护短、满心酸涩的求情,在温老夫人眼中,轻飘飘、毫无分量。
温老夫人端坐主位,慈和面容彻底敛尽,只剩寒彻入骨的宗族威严与不容置喙的决绝。
在她心中,侯府门第荣耀、百年家风清誉、宗族正统规矩,永远凌驾于儿女私情、夫妻情分、个人姑息之上。
闻舒卿借残余族势、私怨妒恨,造谣朝堂是非、污损宗嗣名声、撕开世家丑闻拖累侯府、一己私念倾覆百年士族、屡次作恶不知悔改。
桩桩件件,皆是触碰士族底线、宗族大忌、家门死忌。
今日满堂权贵宾客在座,若是姑息轻饶,便是永宁侯府徇私护恶、家风不正、纵容奸邪、贻笑天下。
温老夫人目光冷厉如霜,一字一顿,决绝定局:“借私妒乱公规,借旧族祸家门,造谣惑众、惊扰朝堂、倾覆门第、败坏家风,罪无可赦姚谦礼,即刻执笔,写下休书。闻舒卿德行尽失、心术歹戾,不配为长房正妻、不配入侯府宗祠,逐出家门、永不归宗。”
一语落地,彻底斩断数年夫妻情分、彻底终结闻舒卿一生荣辱、彻底抹去长房最后一丝姻亲依仗。
姚谦礼浑身僵冷伫立,眼底翻涌无尽痛苦、愧疚、无力与悲凉,指尖颤抖捏紧笔墨,每一笔落下,皆是满心亏欠、满心辜负、满心无可奈何。
全程静默伫立旁观的姚谦则,将整场风波、所有博弈、所有细节、所有因果尽数收于眼底。
他静静看着薛晋云从容笃定、步步缜密,不躁不怒、不疾不徐,桩桩有据、件件可查,正本清源、肃清奸邪。
他静静看着薛晋云从容笃定、步步缜密,不躁不怒、不疾不徐,桩桩有据、件件可查,正本清源、肃清奸邪。
她不挟私怨、不泄私愤、句句为公、步步为家,以最冷静的姿态,拆穿数年构陷、洗清朝堂污名、护住侯府名声。
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惊艳与由衷的佩服。
他暗自感慨,薛晋云的城府、格局、隐忍、杀伐、通透,远超寻常深宅女子,甚至不输朝堂之上运筹帷幄的男子。
换作是他,未必能隐忍筹谋至此、未必能抓准天时地利人和、未必能做得这般干净利落、滴水不漏、堂堂正正。
可这份敬佩惊艳转瞬即逝,随即被沉沉无尽的心疼与担忧彻底覆盖。
他看得太过清楚,今日薛晋云看似大获全胜、肃清祸根、洗清污名、稳住根基、正本清源。
实则彻底锋芒尽露、彻底撕破所有体面、彻底得罪了掌控侯府一生的老夫人、彻底与长房一脉不死不休。
老夫人一生掌控侯府、最重权威、最忌后辈忤逆拆局,今日颜面尽失、被当众逼至绝路,心底必定积怨深重。
长房失妻失势、姻亲尽毁、前途受阻,日后必定处处伺机报复、暗中暗算、百般刁难。
这座阴诡深沉的侯府,向来容不下太过清醒、太过锐利、太过有主见、太过敢破局、太过不肯依附的女子。
姚谦则凝望着她沉静孤挺、波澜不惊的侧影,心底又敬又疼、百感交集。
她明明心怀善良、待人有度、事事留余地,却次次被人逼到绝境、被逼着锋芒毕露、被逼着杀伐果断、被逼着亲手清算风波。
今日她为侯府肃清奸邪、为他洗清数年朝堂旧冤、为家门匡正家风。
往后,所有暗处的风霜、隐秘的算计、无声的暗箭,都将一一朝向她而来。
夜色沉沉,月华如水,将世子寝院的青砖地浸成一片浅银。院中的仆婢尽数被姚谦则遣退,四下安安静静,唯有晚风拂过庭中桂树,落下几片细碎的影子。
寿宴上的惊涛骇浪已经散去,可那些唇枪舌剑,字字诛心的画面,依旧盘旋在姚谦则的心头。起初他的确有几分郁结,恼她行事太过孤勇,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连半句事前商量也不曾有。可这份心绪,随着时间缓缓流逝,已经慢慢散去。余下的,是一层一层漫上来的担忧。他没有打算再同她置气,只是心里藏了许多话,等着她归来。
不知等候了多久,院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薛晋云缓步走入院中,一身华服尚未换下,鬓边珠钗微微歪斜。方才在满堂宾客之前,她始终撑着一副冷静从容的模样,分毫破绽不露,可当喧嚣落幕,那股强撑出来的锐气便悄然卸下,眉眼间掩不住浓重的倦意。她抬眼,便看见姚谦则立在廊下,一身常服,静静伫立在月光之下,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她脚步微微一顿,心底下意识生出几分戒备。方才寿宴之上,她自作主张,掀起如此风波,她以为,迎来的多半会是一番诘问。
“世子。”她敛下心神,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平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恭敬。
姚谦则抬步,缓缓走下台阶,走到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并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脸上,掠过她眼底挥之不散的疲惫,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出声,语调听不出喜怒。
“方才寿宴之上,你倒是从容。”
薛晋云睫毛微垂,避开他的视线,指尖轻轻收拢:“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闻舒卿心怀祸胎,一日不除,你我便一日不得安宁。”
“我知道。”姚谦则轻声应下,语气里听不出责备,“我并非怪你要清算旧怨。只是晋云,你做下这般决定之时,可曾想过后果?今日之事一出,长房恨你入骨,祖母心中,想必也已经存了芥蒂。往后府里,你行事只会更加艰难。”
这话不带半分敌意,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
薛晋云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略带苦涩的弧度:“我自然明白。只是有些棋局,一旦落子,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若是瞻前顾后,迟迟不动,待到对方先下手,到时候,陷入泥沼的,便是我们。”
“你素来心思缜密,这点,我从来不曾怀疑。”姚谦则的声音放得更轻,夜色似乎柔化了他平日里锋利的棱角,“只是很多时候,你习惯了将所有事情全部压在自己心上。筹划布局,搜集证据,当众对峙,一桩桩一件件,你皆是独自走完。”
薛晋云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她早已习惯凡事依靠自己,自嫁入侯府,人心叵测,处处皆是陷阱,她不敢轻易将希望托付旁人,这本就是她保全自己的法子。
“身为世子妃,分内之事,本就该由我承担。”她依旧维持着那层疏离的外壳,语气克制,“我不能事事都依仗世子。”
姚谦则望着她强作坚韧的模样,心口微微发紧,他往前微挪半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许,几乎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之中,里面翻涌着许多未曾宣之于口的情绪。
“可你不必时时刻刻逼着自己,做一个无懈可击的人。”他顿了顿,仿佛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她能够听见的温柔,“方才站在这里等你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我不在意你是否锋芒毕露,也不在意你搅动了侯府这一潭深水。我只是……忍不住在想,一路走来,做这些事的时候,难不难。”
这一句问话,轻轻落在空气之中,没有逼问,没有催促。
方才在所有人面前,她是运筹帷幄、镇定自若的世子妃,所有人看见的,是她的果决,她的胜算,没有人看见那些深夜不眠的时刻,每一步抉择之前反复权衡的煎熬,每一次搜集证据之时暗藏的凶险。
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忽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薛晋云喉头微微发涩,她下意识偏过头,不想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露在他的眼前,半晌,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路是我自己选的,再难,也只能走下去。”
“若是觉得难,可以同我说。”姚谦则的视线牢牢锁住她,话语之中带着一种认真的恳切,“晋云,你我是夫妻。夫妻二字,从来不是只用来应付外人的名头。”
薛晋云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要说些什么来拉开距离,那些演练过无数次、用来保持分寸的言辞,此刻却堵在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不等她寻到回话,姚谦则缓缓抬起手臂,迟疑一瞬,终究是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并不急切,怀抱带着克制,仿佛生怕惊扰了她。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将她包裹其中。
薛晋云身躯骤然一僵,本能想要推开,可抬起的手悬在了半空。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沉静的气息,耳边能够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过往那些别扭、猜忌、试探、拉扯,一幕幕自脑海之中掠过。她一直以为自己与他,不过是命运捆绑在一起的两个人,为了保全彼此,携手应付侯府的风波。
可在此刻,在这个安静温柔的拥抱之中,她忽然清晰地察觉到心底翻涌而起的情愫。
原来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人,早已越过了契约的界限,住进了她的心里。
她没有抬手回抱,却慢慢放下了所有的挣扎,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脊背,安静地停留在他的怀抱之中。万千心绪盘旋辗转,一个念头在心底缓缓明晰。
她好像,是真的动了心。
暮色覆锁长房深院,四下寂然无声。
下人尽数遣散,整座院落隔绝了侯府喧嚣,也隔绝了人世最后一丝暖意。
暮色像一层薄薄的墨,缓缓覆上长房的院落。所有下人都已经被遣到院外,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晚风掠过窗棂的微响。
休书的墨迹干透,逐出侯府的一应安排全部敲定,只差一声传令,便要尘埃落定。可一日不曾对外宣告,闻舒卿便依旧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是名正言顺的长房太太。
屋内只点了两支蜡烛,暖黄的光晕轻轻晃动,落在梨花木的小几上,两杯清茶浮起淡淡的白雾,茶香清苦,悠悠散开。
闻舒卿坐在他对面,一身常服整齐,鬓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只是连日心神耗尽,肤色透出一层浅浅的苍白。旁人提起她,最先想到的永远是闻家嫡女,心机深沉,行事狠绝。可很少有人知道,闻家于她,从来算不得家。
母亲在她幼年便撒手人寰,继母进门之后,日子便成了一场漫长的煎熬。父亲冷眼旁观,把她当做可以交易的筹码,她在那一座深宅里面,学会收敛情绪,学会筹谋自保。她利用闻家的势力,不过是借一块跳板,好早日挣脱那一片令人窒息的牢笼。闻家覆灭的消息传来时,她心底没有悲恸,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她活着,离开闻家之后,全部柔软的心事,不知不觉,全都系在了姚谦礼一个人的身上。
她执起茶壶,沸水冲入茶盏,先为姚谦礼斟好了一杯。垂眸的瞬间,一小撮药粉顺着指尖,悄无声息落进自己的杯中,溶于温热的茶水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望向对面的男人。
外人都说姚谦礼温润如玉,性子谦和,仿佛与世无争。只有闻舒卿看得通透,那一层温和是他精心裹在身上的外衣。内里的他,心思深沉,胸中藏着向上攀登的野心,每一步都算得清楚明白。
当初的联姻,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他想要借闻家的势力站稳脚跟,她想要借着婚姻,彻底离开那个冰冷的原生家族。
可人心从来不由棋局掌控。
日子一日一日流淌,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时刻,爱意悄悄生根。她见过他深夜对着案卷凝神思索的模样,见过他不动声色化解危机之后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也见过他卸下所有防备之时,偶然流露出来的疲惫。
这份情愫,她藏在心底,从未直白宣之于口。只是心甘情愿站在他的身后,替他摆平一桩桩麻烦,替他掩去那些见不得光的纠葛。她做这一切,无关闻家荣辱,仅仅只是因为,她爱着他。
“谦礼。”她轻轻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一阵拂过水面的风,“陪我喝完这一杯,好不好。”
姚谦礼抬眼看向她。
这么多年,他习惯权衡利弊,习惯把一切事情放在心里掂量得失。最初迎娶她,的确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可他没有想到,日复一日相处下来,自己的心,早已慢慢向她倾斜。
他分得清什么是利益,什么是心动。是每一次她不动声色替他化解危机,是深夜之中,屋内一盏陪着他处理公务的灯火,是她明明聪慧锋芒,在他面前,偶尔流露出一点难得的柔软。
这份感情,同样被他压在心的最深处。他害怕儿女情长扰乱自己的前路,于是一直克制,一直后退。
“还来得及。”姚谦礼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褪去了在外人面前那副从容,“我可以将你幽禁在院内,隔绝外面所有非议。纵然再难,我总能护住你。”
闻舒卿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水汽。她不是不怕,只是她更清楚,一旦姚谦礼选择护住她,朝堂之上便会生出无数流言,他积攒多年的声望,会蒙上一层洗不掉的阴影。
她舍不得。
“我知道你做得到。”她望着他,目光柔软,坦然地摊开自己埋藏多年的心事,“可我不愿意。”
“你大约一直以为,我所做的一切,是放不下闻家。不是的。”
她的语速很慢,说起年少往事的时候,情绪平静,唯独谈及他,眼底泛起涟漪。
“我自小失去生母,继母苛待,父亲冷漠,闻家于我,只有寒冷与算计。我利用它,挣脱出来,从来不曾真正眷恋。它覆灭与否,我并不在意。”
“我之所以步步奔走,甘愿落下一身骂名,从来都只为了你。”
烛火映在她的眼眸之中,盛着满满当当,从未更改的深情。
“我爱你,所以心甘情愿站在暗处,替你扫清前路的荆棘。我看见你的抱负,懂得你想要抵达的远方,于是我愿意做那一块铺路石。我不怕脏了自己的名声,不怕世人将我视作毒妇,只要你的前路坦荡无忧,于我而言,便已经足够。”
姚谦礼的胸膛狠狠一震。
过往无数细碎的画面一瞬间涌入脑海。那些他曾经以为只是利益交换的瞬间,原来全部裹着一份沉甸甸的爱意。他一直以为两人之间纠缠最多的是权谋,直到此刻方才懂得,她所有的算计,起点从来都是一颗向着他的心。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紧,酸胀与疼惜缓缓漫开,盖过了往日里理智的权衡。
“舒卿……”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微微发颤,“你不必将自己放到这般境地。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是我自己愿意的。”闻舒卿浅浅笑了一笑,笑意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怅然,“喜欢一个人,有时候便是如此,不求回报,只盼他得偿所愿。只是我也会贪心,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曾偷偷期盼,我们可以放下所有纷争,安安稳稳地相守度日。”
可侯府太深,时局汹涌,这样微小的愿望,终究只是泡影。
说到这里,她眼底的温情,慢慢蒙上一层为人母的忧愁,那是她此刻唯一放不下的牵挂。
“别的事情,我都可以放下。唯独我们的孩子。”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惶恐,“他年纪尚幼,还不懂人世间的风波。我走之后,偌大一座侯府,人心叵测,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向前微微倾身,眼神恳切,如同将自己最珍贵的宝物托付出去。
“我不求他大富大贵,不必像你一样,费尽心力向上攀爬。只求你护他一世安稳,不要将我的过错,加注在他的身上。有空的时候,多陪陪他,告诉他,他的母亲,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他。”
姚谦礼定定地看着她,心底野心的喧嚣,在此刻悄然沉寂下来。比起那条通往高位的漫漫长路,眼前这个人,正在一点点从他生命之中远去。悔恨如同潮水,一浪一浪拍打在心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却在不知不觉之间,错过了好好去爱她的机会。
“我答应你。”他郑重开口,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我会好好护住孩儿,将他教养长大。”
闻舒卿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将这一张脸,完完整整地镌刻在自己的记忆里面。
她缓缓端起自己面前的那一杯茶,指尖轻轻贴着温热的杯壁。
“那就好了。”
“谦礼,这一杯,我敬你的为人我也从不回悔,多谢您。”
话音落下,她微微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片刻之间,一股冰冷刺骨的痛感,缓缓从腹中蔓延至四肢百骸。剧痛悄无声息地袭来,她的肩头克制不住地轻轻发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
姚谦礼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他猛地站起身,快步来到她的身前,伸手想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已经迟了。
闻舒卿身子微微一晃,一缕暗红的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滑落。
“舒卿!”
那一瞬间,所有城府,所有冷静,全部碎裂开来。他伸手,慌忙将她揽进怀中,手臂收得极紧,仿佛只要力道足够,便能留住她。
闻舒卿靠在他的怀里,呼吸一点点变得微弱。痛楚席卷全身,可她的目光依旧眷恋地落在他的脸上。她抬起手,指尖带着一点微凉,轻轻抚过他的眉骨,他的眼角,动作温柔,像是无数次她在心底偷偷做过的那样。
“不要对外声张……休书还没有送出侯府……我还是你的妻。”她气息断续,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我不想狼狈地被人押送出去……我想以长房太太的身份,留在你的院子里离开。”
“能够遇见你,能够爱过你,我这一生,没有遗憾。”
姚谦礼抱着怀中渐渐变冷的女子,眼眶灼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滴落在她乌黑的鬓发之间。
他这一生,算计时局,筹谋前程,清醒自持,极少为什么事情失控。可直到失去的这一刻,他才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
他想要的青云万里,如果没有那个人站在身后,似乎也少了大半意义。
“是我太晚懂得你的心意。”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压抑着破碎的哽咽,“我只顾望着高处,却忽略了身边的你。我明明也爱着你,却一直被理智困住,没有好好地珍惜。
“舒卿,不要走……若是可以,我情愿放弃那些宏图,只要你还在。”
怀中之人再也不会给予他回应。那双盛满温柔情意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亮。
烛火摇曳,一室寂然。
往后他会一步步走向自己梦寐以求的位置,拥有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权势。只是漫漫长路,再也不会有一个女子,抛开过往所有伤痛,全心全意地爱着他,心甘情愿地站在他的身后。
这份迟到的醒悟与思念,会化作一根细密的刺,埋藏在心底,岁岁年年,永不停歇地隐隐作痛。
痛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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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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