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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双强夜辩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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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家倾覆的消息,是伴着暮色一同落进侯府别院的。
一日朝堂参奏,半日圣谕彻查,不过短短数个时辰,曾经京中清望士族、底蕴绵长的闻家,轰然塌得干干净净。
宠妾灭妻、枉死正室、闺门秽乱、家风尽毁。
桩桩罪状摊在天光之下,斯文碾碎、体面无存。族中子弟革除功名、主事之人下狱待审、家产封存、姻亲避散。
百年门第,一夕烂尽。
闻舒卿立在临水窗前,晚风掀起她衣袂,却带不走她身上骤然压落的死寂寒凉。
不过一夜之前,她还是人人敬重的姚家大嫂、闻家贵女、姿态温婉、进退从容,身后倚着整座闻家门第,行走京中从无人敢轻看半分。
而今,云端踏空,坠入泥沼。
所有荣光、依仗、底气、体面,尽数随闻家覆灭烟消云散。
世人皆知她是秽乱门庭的家族余孽,是暗中搅动侯府风波、构陷朝堂重臣的幕后黑手之一。往日围着她攀附奉承的人,转瞬避如蛇蝎。
她脸上惯有的温婉浅笑彻底褪去,眉眼间常年克制的锋芒、城府、从容,一点点碎裂,只剩下极致的疲惫与荒芜。
没有大哭失态,没有崩溃癫狂。
世家贵女的骨血,让她哪怕跌落尘埃,也依旧撑着最后一点薄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辈子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脏手、所有暗中作祟、所有背负阴私的胆量,从来不是为闻家,是为姚谦礼。
闻家于她,只是出身,是跳板,是借力的工具。
姚谦礼于她,才是毕生赌局,是她甘愿一身染污、背负骂名、步步为营也要托举上去的人。
她太清楚自己的夫君。
姚谦礼温润如玉、清雅闲散,世人皆赞他淡泊无争、与世无求,可唯独她看透他温皮下藏着的满腹不甘、半生隐忍、一腔无处舒展的野心。
他身为庶子,自幼居于人下,看着嫡兄姚谦则手握权柄、身负盛名、圣心独宠,永远站在最亮的地方。
他不争,是无路可争。
他不显,是无处可显。
而她嫁他数年,日日陪他看着嫡脉风光、看着旁人偏心、看着他们庶支永远居于人后。
所以她出手。
她借母族势力、借朝堂风向、借侯府内乱、借温老夫人的局、借满城流言,不惜弄脏自己的手、赌上整个闻家的未来,也要搅乱姚谦则的根基,削他声望、耗他心力、乱他阵脚。
她要的从来不是闻家荣华,是为姚谦礼劈开一条向上的路。
哪怕手段阴诡,哪怕满手脏污,哪怕最后落得满门倾覆、万人唾弃。
这一切,她从未对姚谦礼说过半句。她从不要他亏欠、不要他愧疚、不要他沾上半分阴私污浊,她独自藏下所有狠绝,替他挡尽风雨、替他布尽棋局。
屋内静极。
姚谦礼缓步走近,脚步声轻缓,一如他素来温润闲散的模样。
今日朝野动荡、闻家覆灭,满府人人观望、人人窃议,唯有他自始至终沉默旁观,眼底无半分错愕,无半分惋惜。
他静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挺直、强撑不倒的背脊。
从前他只知妻子聪慧通透、心思深沉、擅长谋算、极会借势。
他知晓她暗中推波助澜,知晓她借着闻家人脉搅动朝局,知晓她想借王氏风波拖垮嫡兄。
可直到闻家彻底倾覆、所有罪状尽数曝光、所有阴私摆上台面,他才彻彻底底看懂——她赌得这么大、做得这么绝、脏得这么彻底,从来不是为自己。
闻家的名声、族人前程、世代清誉,她半点不在乎。
她是故意借着这场局,耗尽闻家最后的余力,赌一场庶子翻盘的机会。
闻家能赢,便可顺势抬他声势,闻家若输,所有骂名、所有罪责、所有倾覆恶果,尽数由她一人背负,与他姚谦礼毫无干系。
她算尽人心、算尽朝堂、算尽利弊,唯独没算她自己。
姚谦礼心口骤然一紧,酸胀、心疼、愧疚、懂得,万般情绪尽数翻涌上来。
世人皆看错了他们夫妻。
外人道他温润无害、其妻城府深沉;
外人道他闲散淡泊、其妻野心滔天。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真正有野心的从来是他,真正隐忍不甘的从来是他,而她,只是替他活成了执棋之人。
她所有的阴狠,是替他铺路。
她所有的算计,是替他争路。
她所有的倾覆,是替他挡灾。
姚谦礼缓缓抬手,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声音低缓、温柔,却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沉权谋与通透:“我现在才彻底明白。”
“你步步为营、暗中借势、搅动风云、不惜拖垮母族,从来不是贪恋权华,你是……替我争那束永远落不到庶子身上的光。”
闻舒卿背脊微僵,久久未动。
她素来冷静自持,可此刻被他一语戳破所有隐忍、所有沉默的付出,眼底终是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却依旧不肯回头,声音轻得发哑:“夫君何必看透。我本就是心术不正、热衷权谋、不惜家门的女子,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
姚谦礼轻轻打断她,语气笃定,字字真心,细腻入骨:“你的每一步棋,都是为我。”
“你知晓我身为庶子,终生只能仰人鼻息、居于人下;你知晓我看似闲散,心中藏憾;你知晓我永远被嫡兄压过一头,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你不惜以身入局、以家为赌、以名为烬,替我乱局、替我削敌、替我开路。”
他看得太透,朝堂风起、内宅暗涌、各方博弈,此刻尽数清明:“温老夫人布局,只为制衡后宅、保全嫡脉;薛晋云出手凌厉,只为护夫清局、拔除外患;唯独你,赌上满门荣辱,只为替我撕开一条庶子登天的路。”
闻舒卿缓缓回头,眼底褪去所有温婉假面,露出深处积压多年的孤勇与偏执。
“夫君生来该居高位,不该屈于人下。”
短短一句,道尽她所有筹谋的根源。
姚谦礼望着她眼底破碎却滚烫的光亮,心头百感交集。
京中人人夫妻,或相敬如宾、或貌合神离、或利益捆绑、或平淡度日。
唯独他与闻舒卿,是棋逢对手、心性最合、野心最同、灵魂最懂。
他们一样清醒、一样冷性、一样不甘平庸、一样深谙权谋、一样不信天命只信人为。
旁人只看见她跌落泥潭、满门倾覆。
只有他看见,她为他燃尽一切,焚尽自己所有退路与荣光。
姚谦礼轻轻将她拢入怀中,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笃定深沉的谋局:“舒卿,别怕。”
“闻家倒了,不是你的终点,是你彻底挣脱束缚、往后只为你、只为我们庶支而活的起点。”
“从前你借闻家之势扶我,往后,我便以我自身之力,护你、托你、带你重回巅峰。”
他眼底温润褪去,藏着沉沉城府与冷静布局: “嫡兄今日看似清白稳局、毫发无损、后宅制衡在手,可他内宅永远有牵制、永远有拉扯。温老夫人这步制衡棋,看似稳了侯府,实则埋下无数后患。”
“薛晋云锋芒太盛、树敌太多,经此一事,朝堂暗中忌惮她、憎恨她的人只会更多。”
“我们现在输的是一局门面风光,赢的是彻底干净、无牵无挂、无人掣肘。”
他低头看着怀中跌落尘埃、却依旧风骨铮铮的妻子,轻声一语,细腻刻骨:“世人不懂你,我懂你。世人弃你,我不弃你。”
“你为我赌尽家门,我便许你余生权倾、逆风翻盘。”
晚风穿窗,吹尽满室寒凉。
一场朝野倾覆,落尽尘埃。
一对最隐忍、最腹黑、最懂彼此的夫妻,从此彻底解绑世俗束缚,同心同谋,共对棋局。
云端坠落的是闻舒卿的门第。
浴火重生的,是他们无人能拆的夫妻权谋同盟。
永宁侯府的深夜,沉得像一汪寒潭。
千回百转的连廊悬着通明宫灯,暖黄灯光铺落青石,却驱不散庭院深处浸骨的凉。晚风卷着桂香掠过檐角,枝叶轻颤,满地碎影摇晃,衬得廊下对立的两人,周身气场冷硬如刃、分毫不让。
薛晋云立在灯影正中,一身素白常服,肩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女子柔弱的姿态。
白日里内府风波叠生,温老夫人借礼法压她,长房暗中串连仆奴、捏造疏漏,意图抓她把柄、动摇她世子妃的位置。一整日下来,她见招拆招、步步周旋,压下流言、稳住下人、堵死旁人挑事的由头,将一场蓄谋已久的祸事悄无声息碾平。
旁人看她从容得体、游刃有余,唯有她自己知晓,今日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以骨相扛。
可她从不显露半分疲态,更不会对外、对他示弱分毫。
身后沉稳脚步声停落,不用回头,薛晋云便知是姚谦则。
整个侯府,唯有他,自带一身凌驾众生的矜贵气场,沉静立在那里,便压得周遭气息低上三分。
她没有转身,指尖轻抵微凉廊柱,声线清泠平正,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带着疏离的锋芒:“世子深夜不入寝院,反倒来我这偏廊逗留,是听闻今日内宅纷争,特地来训诫我行事莽撞?”
姚谦则静静立在她身后半步,深青衣袂被晚风拂动。
他眸色极沉,眼底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郁色。世人皆惧他权势、敬他手段、服他筹谋,朝野上下无人敢与他对峙分毫。唯独薛晋云,永远这般,傲骨嶙峋、寸土不让。
他看着她倔强挺直的背影,语气淡却压人,带着惯有的掌控力道:“我若要训你,何须等到深夜。薛晋云,你不必时时刻刻竖起满身尖刺,连我也一并防备。”
“我不是防备世子。”
薛晋云缓缓旋身,抬眸直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股强势气场轰然相撞,无声对峙,张力漫满整座庭院。
她眼底清亮锐利,坦荡无畏,没有半分俯首屈就的意思,唇角浅勾,字字掷地有声:“我只是从不习惯将自己的安危对错,交到任何人手中。世子是侯府世子、朝堂重臣,万人俯首、万事在手。可我薛晋云,不是依附你而生的枝叶,我有我自己的立身分寸、处事章法。”
姚谦则眸光微敛,薄唇微抿,气场寸寸压近,问话带着步步紧逼的拉扯:“所以,你便宁愿独自硬扛所有暗箭陷阱,半句不肯与我提?今日长房设局栽赃,老夫人步步紧逼,桩桩件件冲着你而来。你全程闭口不言、独自摆平,是笃定自己一定能赢,还是笃定——你根本不需要我分毫?”
他问话不重,却字字锋利,带着上位者极少流露的执拗。
他一生掌控全局、执掌人心,从未有一人,像薛晋云这般,永远游离在他的掌控之外,永远不肯低头、不肯依附、不肯示弱。
换做旁人,早已惶恐顺从、俯首听令。
唯独她,偏不。
薛晋云迎着他沉沉目光,分毫未退,语气愈发冷静强硬,句句回顶、不肯落半点下风:“世子日理万机,朝堂棋局、侯府基业,哪一样不比内宅琐碎重要?这些妇人伎俩、阴私算计,我若处置不来,便不配坐这世子妃的位置。我既站得稳,便无道理事事烦扰世子。”
“站得稳?”姚谦则低声反问,尾音浸着极淡的冷意与不甘,“你所谓的站得稳,是拿自己的名声铺路,拿自己的心力耗损,事事隐忍、步步退让,换一场旁人眼里的平安体面?薛晋云,你周旋赢了所有人,唯独从来不肯饶过自己。”
“周旋从不是退让,隐忍更不是落败。”薛晋云眼神笃定,寸步不让地回他,拉扯感极致浓烈,“世子在外杀伐决断,凭权凭势,是你的本事。我在内宅安身立命,凭智凭心,是我的能耐。你有你的雷霆手段护大局,我有我的权衡之术保自身。殊途同归,何来高低,何来我需仰仗你之说?”
这话彻底撞得姚谦则心底郁气翻涌。
他盯着她那张冷静倔强、半点不肯服软的脸,眸色沉沉,周身气压愈发低沉,语气带着寸寸较真的对峙:“所以在你眼里,你我之间,从头到尾,都只是各司其职、互不相关的摆设?我护得住侯府万人,偏偏护不住一个你?”
“世子从没有义务护我。”薛晋云应声干脆,坦荡锋利,句句划界、句句拉扯,“你守你的侯府基业朝堂安稳,我守我的内宅分寸立身清白。你我本就是捆绑棋局里的同路人,从不是理所应当的庇护人。我不贪你的周全,你亦不必担我的风波,这般,最是两清。”
句句清醒,句句割裂。
句句不肯输他半分气势,偏又字字戳得人心头发闷。
姚谦则喉间微滞。
他惯于运筹、惯于拿捏人心,最擅长让人溃防示弱、俯首听从。可面对薛晋云,他所有的手段、所有的威压,尽数落空。
她太稳、太韧、太犟。
他强势,她比他更能撑;他冷硬,她比他更克制;他不肯退让颜面,她更不肯折损傲骨。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峙,宫灯摇曳,光影在两人紧绷的眉眼间明明灭灭。谁都没有开口缓和半分,谁都没有率先卸去周身锋芒,谁都死死守着自己的骄傲,不肯先低一次头、软一分语气。
桂香簌簌落满阶前,晚风微凉,僵持漫过漫长寂静。
良久,姚谦则才缓缓收回那一身迫人的强势,只是眼底沉郁更重,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
他见过万人臣服、百官俯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惶恐示弱、步步低头。
唯独薛晋云,宁折不弯。
他终于不再与她针锋相对地逼问,语气慢慢沉落下来,褪去了所有对峙的锋芒,只剩下压在心底、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隐忍与担忧。
“你倒是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傲骨撑得半点不塌。”
他声音低了许多,不再施压、不再较量,只剩沉沉的无奈,拉扯余韵未尽。
“薛晋云,你赢尽分寸、赢尽体面、赢尽傲骨。可你唯独赢不过人心歹毒。你算得清所有利弊,算得透所有人心思,却算不出暗处猝不及防的恶意。”
他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柄寸许短刀。
玄黑刀鞘素净无华,无金玉雕琢,低调内敛,恰好可藏于袖中、隐于腰间,是最适合她、最不惹眼的护身之物。
先前句句对峙、字字博弈,是两个骄傲的人在互相较劲、互相制衡、谁都不肯认败。
可此刻,锋芒渐收,对峙缓缓落地。
薛晋云眸光落在短刀之上,眼底依旧清冷,依旧带着不肯轻易承情的倔强,语气依旧带着淡淡的拉锯:“世子这是觉得,我的筹谋不够用,我的自保不够稳妥,所以要用一柄刀刃,替我填补疏漏?”
“我从不敢否认你的聪慧与手段。”姚谦则望着她,语气沉缓,褪去争锋,只剩克制的迁就拉扯,“只是你的聪慧用来破局,你的手段用来制衡,唯独挡不住小人铤而走险的暗伤。谋算再精,终究有隙。”
“侯府门禁森严,下人皆有规制,老夫人再不满、长房再觊觎,也不敢公然动我。”薛晋云垂眸,语气清淡却依旧固执,“世子这般,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也太过小瞧我立足的本事。”
“我从没有小瞧你。”姚谦则轻轻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执拗,“正是因为我太清楚你的本事、太清楚你的倔强,才更怕你事事硬扛、句句逞强。你能扛百次风波,可一次猝不及防,便足以让你满身狼狈。”
薛晋云抬眸望他,眼底微光微动,却依旧不肯松口:“人生在世,本就各有命数、各有劫数。我既入侯府这局,便早有承担风险的准备,无需世子额外费心。”
“无需我费心?”姚谦则低声重复,语气里藏着积压许久的无奈拉扯,“你事事不求人、句句划界限,把你我隔得泾渭分明。薛晋云,你就这般怕欠我分毫,怕你我之间,算不清、扯不净?”
薛晋云指尖微敛,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字字依旧撑着傲骨:“欠债可还,欠情难清。我不愿与世子有算不清的纠葛,仅此而已。”
一句仅此而已,淡得绝情,却缠得人心头发紧。
姚谦则眸底最后一点对峙的冷意彻底散去,只剩沉沉的疲惫与迁就。
他不再与她争输赢、论高低、辩分寸,周身矜傲层层褪去,那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侯府世子,终于在漫长的僵持对峙之后,率先落了姿态。
他没有再逼她顺从,没有再压她低头,只是静静握着那柄短刀,目光沉沉锁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缓、柔软,是骄傲崩塌之后,最真的迁就。
“我知道你不服我、不靠我、不信我。”
“我知道你骨子里比谁都硬,比谁都能扛,宁死不肯示弱,宁累自身不肯欠人分毫。”
“我方才与你争执、与你对峙,不是要压你、训你、逼你俯首。”
他顿了顿,晚风轻轻吹散他紧绷多时的声线,一身锋芒尽数敛尽,高高在上的姿态彻底放落。
“是我怕。”
一字落地,寂静庭院彻底安静。
权倾朝野、遇事从不慌乱的姚谦则,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露过半分怯意。
唯独面对她步步涉险、次次硬扛、永远不肯求助、永远独自承压的模样,他心底藏着压不住的惧。
薛晋云眼底终于轻轻一动,清泠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涟漪,却依旧不肯彻底软下语气,依旧撑着最后一层傲骨拉扯:“世子身居高位,见惯风雨,何来惧怕一说?未免太过言重。”
“高位换不来你的平安,权势护不住暗处的偷袭。”
姚谦则微微垂眸,彻底卸下所有博弈与强势,是这场漫长对峙里,第一个真正低头、落态的人。
“我争不过你,也压不过你。你的性子太犟、太刚、太会撑。我纵有滔天权势、万般手段,也逼不出你半句示弱、半分依赖。”
他抬手,将短刀稳稳递到她面前,指尖克制,不碰她半分肌肤,留足她所有的体面与分寸。
“你不服软,我便不逼你服软。”
“你不求我,我便不等你求我。”
“你要你的傲骨、你的分寸、你的独立周全,我尽数成全。”
至此,那个从头到尾、寸步不让、气场碾压所有人的姚谦则,彻底先落了锋芒、先低了头颅、先收了骄傲。
廊下对峙的两股强风,终于缓缓平息。
薛晋云静静看着他,看他褪去所有强势掌控,看他收敛所有矜贵冷傲,看他这般破天荒、低头迁就的模样。
她眼底的锐利一点点淡去,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满身竖起的尖刺,终于在他率先低头的温柔迁就里,慢慢落了下来。
她依旧没有说软话,没有诉委屈,没有服半句软。
只是僵持许久,终于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握住那柄微凉的刀柄。
语气依旧清淡,却不再对峙、不再抗衡,是倔强落幕、锋芒归静的平缓:“我收下。”
姚谦则望着她握刀的手,眸底沉沉郁色散去大半,声音轻得近乎温柔,是彻底低头、彻底妥协的纵容:“不必承情,不必道谢,不必改变你的性子。”
“你只管永远这般傲骨铮铮、万事自持。”
“我来——永远为你兜底。”
夜风温柔落廊,满庭桂香缠拢。
方才整整半宿、谁都不肯退让分毫的双强对峙,终究是以姚谦则率先低头落态,薛晋云缓缓收锋臣服,温柔落幕。
廊下那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庭院方才紧绷凝滞的空气,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可薛晋云心底的弦,非但没有半分松懈,反倒绷得更紧、更疼。
方才与姚谦则字字对峙、寸步不让,两人傲骨相抵、谁也不肯先输气场。他步步试探,她层层设防,他最后卸下一身矜贵率先低头、妥帖迁就,将一柄防身短刀递到她掌心,那句“我为你兜底”温柔太重、分量太沉,沉沉压在她心口,久久散不去。
她当着他的面,依旧撑住了所有冷静与倔强。
可独处一室,四下无人,所有硬撑的铠甲才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漏出她最深、最隐秘的惶然。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映得案前人心绪沉沉。薛晋云端坐椅上,抬手松了肩头衣襟,褪去整日端持的端庄,眉眼间只剩一片沉沉倦怠。
她没有唤旁人,只侧首看向立在身侧、一向贴身懂事的侍女。
“晚晴。”
晚晴立刻上前半步,轻声应道:“姑娘。”
“去温一壶酒来。”
晚晴闻言微怔,连忙低眉规劝:“夜深天凉,姑娘素来不贪酒,夜里饮酒最是扰神。今日姑娘在府中周旋整日,身心疲累,不如早些歇息,明日再起也不迟。”
薛晋云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收下的那柄短刀的玄黑刀鞘,触感微凉,一如那人方才克制温柔的姿态。她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苦笑,声音轻得近乎飘忽:“睡不着。”
“心里乱,需借一点酒气,压一压心绪。”
晚晴知晓自家姑娘性子。素来隐忍自持,万事皆藏心底,从不外露半分脆弱,若非今夜心绪大乱,绝不会破例要酒消愁。不敢再多劝,只得应声退下,片刻后便提着一壶温热的清酒归来,小心翼翼斟满素白瓷杯。
温热酒香袅袅漫开,清醇恬淡,却最是勾人杂念。
“姑娘少饮些,切勿伤了身子。”晚晴将酒杯递至她手中,便恭谨立在角落,不敢多言,不敢打扰。
屋内极静,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与她一杯又一杯落杯的轻脆声响。
薛晋云自斟自饮,无人对酌,无人宽慰。
温酒入喉,初时暖,缓缓入腹,却滋生出一片绵长的寒凉。
她素来清醒。
从小到大,她看惯情爱误人、看惯情深缚人、看惯后宫内宅、权贵世家多少女子,一旦心生爱慕、为人所困,便丢了风骨、失了本心,从此喜怒哀乐皆系于一人之身,输赢荣辱皆由他人掌控。
她步步谨慎、事事自持,拼了命守住清醒、守住傲骨、守住独立,就是为了不走这条路。
她最怕的从不是侯府风波、不是人心算计、不是明枪暗箭。
那些东西,她皆可破、可挡、可扛、可渡。
她最怕的,从来都是自己。
最怕自己日积月累,在他一次次破例、一次次迁就、一次次隐忍牵挂里,慢慢松动壁垒,慢慢卸下心防,慢慢——上心。
一杯酒落肚,眼底微醺,心底却愈发清明。
方才廊下对峙,两人谁都不服谁、谁都不肯软。
可她比谁都清楚,她撑住的是气场,乱掉的是本心。
姚谦则是何等人物。
高高在上、权倾朝野、一生掌控局势、从无软肋,却唯独对她屡屡破戒、屡屡低头、屡屡迁就。他不说情爱,不做亲昵姿态,可字字句句、所作所为,皆是偏爱。
这般温柔,最是磨人。
也最是害人。
薛晋云抬手,又自满一杯,仰头饮尽。
她轻声开口,似是对晚晴说,又似是喃喃自语,低低浅浅,带着一丝彻骨的清醒与后怕:“人这一生,最易毁了自己的,从来不是险境,不是算计。”
“是情。”
晚晴心头微紧,垂首静静听着。
薛晋云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眸色沉沉,透着无尽的通透与寒凉:“人一旦为情所困,便会开始患得患失。”
“会开始期盼、开始牵挂、开始心软、开始妥协。从前不肯让的分寸,会甘愿退让;从前不肯低的头颅,会甘愿俯首;从前宁折不弯的傲骨,会一点点磨平。”
“到最后,眼中有他,无己。”
这才是最可怕的结局。
她一辈子苦心经营、步步自持,为的就是牢牢握住自己的命运,不依附、不仰望、不牵绊任何人。
可若是她对姚谦则动了心。
从此她的软肋便是他,她的情绪由他掌控,她的进退由他左右。他一喜,她便心安;他一疏,她便神伤。
她会迷失、会慌乱、会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步步周全的薛晋云。
她会彻底困死在这一段无根无据、拉扯不休的情愫里。
又一杯温酒入喉,微醺漫上眉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惶然。
薛晋云握着空杯,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坚定:“我不怕侯府难走,不怕人心险恶。”
“我只怕——我渐渐对他,上了心,陷了局。”
“最怕我守了半生的清醒与傲骨,最终,尽数折在一个情字里。”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烛火,摇得满室光影动荡。
她独自对灯孤坐,酒过数盏,眼底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旁人皆怕情爱不得、相思无果。
唯独她,最怕情根深种、失了自我。
晚晴看着自家姑娘清冷孤寂的侧脸,满心疼惜,却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知道,姑娘说的没错。
世间最牢不可破的囚笼,从来不是高墙侯府,而是——心甘情愿的动情。
今天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