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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内外相困: ...
三日转瞬而过。
正阳长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正是京中最繁盛热闹的时辰。可永宁侯府门前的热闹,却裹挟着漫天风雨,骤然压落。
一名身着素白重孝的少女长跪街心,发髻松散,满面泪痕,额头磕得通红,声声泣血,穿透层层人墙,引得满城驻足围观。
“冤枉!求各位街坊、求天下公道!永宁侯世子姚谦则,草菅人命,恃权残杀忠谨管事!”
“我母王氏驻守侯府庄子数载,勤恳尽职、从未懈怠,只因些许细碎争执,便被世子爷当场拔剑毙命!侯府权势滔天,遮掩罪责、篡改实情,对外谎称我母畏罪自尽!小女孤苦无依、走投无路,只求彻查冤情,还我母亲清白!”
凄厉悲绝的哭诉层层回荡,百姓恻隐之心大起,唏嘘、愤慨、怒骂此起彼伏。流言如同野火燎原,顷刻席卷整条长街,直指姚谦则暴戾嗜杀、仗势欺人。不过片刻,风声已然、落回侯府内院。
慈安堂檀香袅袅,静谧安然。
温老夫人端坐太师软椅,手捻檀木佛珠,眉眼慈和端庄,一副悲悯宽厚、全然不知情由的仁厚长者模样。
侍女匆匆入内,屈膝急报:“老夫人!大事不好!府外有孝女拦路鸣冤,控诉世子爷枉杀庄管王氏,如今满城哗然,流言四起,御史台已然听闻风声,不日便要递折上奏!”
温老夫人指尖捻珠的动作未有半分错乱,眼底藏尽运筹帷幄的阴寒算计,面上却瞬间凝起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忧心。
她眉峰紧蹙,满脸错愕无措,语气全然是浑然不知的慈爱焦灼:“竟有此事?王氏一案早已定论是失职畏罪自尽,怎会凭空冒出一位女儿鸣冤?我竟是半点风声未曾听闻!”
她连连轻叹,眉眼盛满不忍,故作公允体恤:“谦则素来沉稳持重、恪守礼法,怎会做出草菅人命之事?其中定有天大误会。只是这孤女失母悲苦,拼死诉冤,着实可怜,百姓不知情由,心生愤慨也是常理。”
一番话滴水不漏,对外怜悯弱小、心怀仁善,对内忧心晚辈、顾全门庭,完美遮掩了她一手捏造冤案、暗中处置王氏养子的滔天毒计。这件事她做得极为隐秘,便是薛晋云,对此也一无所知。
她神色温和,从容吩咐身侧侍女:“传我话,让人好生安抚那鸣冤孤女,切勿苛待驱赶。无论内情如何,人家失母孤苦,已是可怜,我永宁侯府身居权贵,当容人、当恤人。”
此言落下,更是坐实了外人眼中侯府心虚、刻意弥补的假象,将舆论彻底推向不利姚谦则的一方。
立在殿中的薛晋云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澄澈如镜。
她知晓王氏贪墨庄田,屡次在庄子之中与自己作对,心怀叵测,可王氏家中还有一名年幼养子一事,她全然不知。眼前凭空冒出来的这名自称女儿的女子,令她心中疑窦丛生,隐约察觉这件事并不单纯,内里必定藏着别的图谋,只是暂时抓不住切实的把柄。其目的,多半是借着王氏之死,损毁姚谦则的名声。
薛晋云面上神色一凛,不再维持方才那份柔和。她跨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册装订齐整的簿册,躬身将册子奉到温老夫人的面前。册页之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记下王氏驻守庄子之时,数次暗中给自己使绊、散播流言、刻意刁难的一桩桩旧事,连同她贪墨庄产、欺压佃户的凭据尽数罗列。
“祖母。”薛晋云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这一册,记下了王氏往日所作所为。昔日我暂住庄子,她数次暗中算计,百般刁难,桩桩件件,皆有人证可寻。”
她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字字冷静,是已经下定决断的雷霆姿态。
温老夫人垂眸看向那本簿册,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阴霾,转瞬又被慈祥的神色遮盖:“原来还有这些隐情。”
薛晋云没有在此地久留,行礼告退之后,立刻寻到薛晋薇。
“晋薇,事态紧急,你即刻动身,亲自出城去寻世子爷。”
“将府外发生之事告知于他,有人自称王氏之女,在街上为母亲鸣冤,流言四起,已经惊动御史台,请他放下手中公务,尽快赶回侯府。”
她没有提起内里的阴谋,只传递最紧要的讯息,言语简洁,不给旁人留下可以揣摩的破绽。
薛晋薇神色一凛,郑重应下,不敢耽搁,快步离去。
将这件事安排妥当,薛晋云抬手理了理衣襟,抬步向着侯府正门走去。一路之上,府中下人见到她,纷纷垂首行礼,能够察觉到世子夫人周身那股肃然的气场,无人敢上前搭话。
抵达永宁侯府正门之时,门外依旧人山人海,围堵得水泄不通。
那名孝女依旧长跪青石街心,哭声凄切,一遍一遍复述着自己的冤屈,周遭百姓义愤填膺,斥责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漫天非议声里,薛晋云缓步踏出朱漆大门。
一身素雅端庄的锦缎褙子,发髻规整,眉眼沉凝,一股世子主母独有的威仪自然而然散开。喧嚣的街市,不知不觉安静大半,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集在她的身上。
薛晋云并没有径直去质疑女子的身份,她的声音清朗,足以让周遭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为母亲悲恸,这份心意,我可以理解。”
她顿了一顿,话音陡然添上几分重量,清晰地传到跪在地上女子的耳中。
“可你应当知晓,你的母亲落到这般结局,并非无端横祸,乃是她行事无度,处处结怨,自作孽,不可活。”
话音落下,围观之人一阵骚动。
跪在地上的女子浑身一颤,哭声不由得一顿,茫然又惶恐地抬起头看向薛晋云。
薛晋云目光平静地望着她,并未继续紧逼。她心中清楚,此刻若是任由女子继续跪在街头哭诉,事态只会愈演愈烈,流言将会如同潮水一般淹没整个侯府。
她侧过头,对着身后候着的两名仆妇沉声吩咐。
“将她带回府中,寻一处僻静院落妥善安置,供给衣食,好生照看,不得怠慢,也不许随意苛责。”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人诧异侯府竟然将鸣冤之人接入府内,也有人暗自赞叹世子夫人胸襟宽广。
薛晋云抬眼环视四周,声音再度扬起,安抚着围观的百姓。
“此事牵扯人命,错综复杂,街头争辩终究难辨真假。我将她接入侯府安置,免她日晒雨淋,也方便之后细细核对所有前因后果。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的一日,我永宁侯府,不会偏袒任何人。”
仆妇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那名心神恍惚的少女,引着她往侯府侧门走去。
人群渐渐散去,可薛晋云心底丝毫不敢松懈。
接人入府只是权宜之计,用来平息当下汹涌的流言。她隐隐嗅到暗流涌动,只是她尚且不知道,温老夫人早已斩断了最重要的一条线索。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暮色沉压回廊,檐灯摇曳,暖光落下来,却化不开两人之间僵着的冷气。
姚谦则立在原地,一身玄色官袍冷硬端正,眉眼沉沉,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郁气。连日冷战的别扭还死死堵在胸口,他心里又闷又涩,偏偏傲骨撑着,不肯露半分软弱,只余下一脸冷淡矜执。
薛晋云端立对面,神色清宁、礼数周全,语气平直规整,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模样:“世子归府。今日街头有人为王氏鸣冤,流言搅动甚广,我已将那女子安置在偏院,妥善照看,压下市井非议。王氏往年贪墨、苛佃、屡次暗中刁难我的证据,我也尽数整理成册。”
她事事周全、步步稳妥,挑不出半分错处。
姚谦则垂眸听着,指尖微攥,心头郁气更重。
他依旧别扭,依旧介怀,半点没消气。只是大局当前,他傲娇归傲娇,却不会拿侯府安危置气,冷着脸,语气硬邦邦、带着不甘,却主动给足她台阶:“我知道。你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没什么可挑的。”
语气冷淡、带着敷衍的闷郁,却先肯定了她的所有处置,不肯苛责半句。
薛晋云看得他面色沉冷,眉眼间满是生人勿近的别扭,心底越发不解,微微蹙眉:“既然我处置无错,世子为何连日冷脸疏离?我始终想不明白。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合心意,你可以直说。”
她是真的困惑。
她守好内宅、稳住风波、保全他声誉,恪尽职守、从无疏漏,全然不懂他这份无端执拗的别扭从何而来。
姚谦则被她问得心口发堵,偏偏拉不下柔软姿态,一脸傲娇沉郁,话里带着棱角,却依旧字字留余地、不戳破、不发难:“你自然想不明白。因为你从来只把这些当本分、当差事。”
他抬眸,目光沉沉锁着她,语气硬冷、带着赌气似的别扭:“在你眼里,内宅安稳是你的责,风波平定是你的活。所以你事事独断、事事独扛,从头到尾,只知做事,不知交心。”
薛晋云微怔,轻声辩驳,坦荡道:“朝堂是你的重担,内宅是我的分内。你公务繁重,我不愿拿市井口舌、宅中琐事扰你,难道有错?夫妻各司其职,本就是为侯府周全。”
这句情理俱在的话,恰好戳中姚谦则最别扭的地方。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完美本分,是她的半分偏爱、半分依托、半分真心。可她永远规矩、永远客气、永远疏离待他。
他心头闷得发紧,面上依旧矜傲冷沉,不肯示弱,嘴上带着赌气的克制,却依旧没有半句怪责,反倒主动收了脾气、递了台阶:“没错,你从来都没错。情理规矩,你样样占尽。”
“是我狭隘,是我矫情,是我不该跟你置气。”
话语带着傲娇的反话,满是不甘心的郁结,姿态却已然退让——他闹情绪,只憋在自己心里,从不对她发难。
他顿了顿,压下翻涌的闷气,冷着脸转回正事,公私分得极清,哪怕满心别扭,也绝不会耽误大局:“私事暂且搁置。眼下这场风波,不对劲。”
薛晋云瞬间收了心底的困惑,思绪立刻跟上他的节奏,权谋心思瞬间紧扣重合:“我也察觉异常。”
她语气沉静缜密,字字通透:“王氏孤僻独居一生,唯利是图,最懂借力自保。若她真有女儿,不可能隐匿数年、无人知晓,更不可能死后才凭空冒出来鸣冤。”
姚谦则颔首,眉眼依旧冷郁傲娇,语气克制沉敛,冷静复盘全局疑点,与她心思严丝合缝:“不止如此,时机太过刻意。”
“早不闹、晚不闹,偏偏卡在我朝堂冗忙、无暇内顾,又卡在你我僵持疏离、府中人心浮动之时。寻常乡野女子,不懂借舆情造势、不懂拿捏朝堂分寸、不懂挑最薄弱的节点发难。”
他冷嗤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别扭情绪藏在沉稳谋断里:“摆明了是有人幕后操盘,捏造出一场冤情,刻意毁我声望、乱我阵脚,甚至赌着你我冷战离心,无人同心破局。”
薛晋云精准接住他的话,接续补全布局漏洞,二人无需多言,权谋思虑已然全然同频:“是刻意为之。幕后之人极熟府中内情,更熟你我相处状态。”
“她不敢直接攀扯重罪,只以弱女鸣冤博取民心非议,一点点消解你的清誉,逼你陷入被动难堪,又留足后手,层层递进搅动风波。我将人接入府安置,一是堵死外界口舌,免落仗势欺人的话柄;二是就近监控,断她外界联络,静待幕后之人露破绽。”
姚谦则听着,心底郁气稍散,只剩对棋局的沉冷审视。
他依旧傲娇、依旧别扭、依旧介怀她对自己永远客气疏离、从不上心。
可他清楚,眼下外敌暗伏,二人私怨再大,大不过侯府安危。
他冷着脸,语气硬邦邦、带着未消的赌气,却主动低头敲定并肩之局,再一次给足她所有台阶:“算你稳妥。”
“我不想让人看笑话,借着你我的隔阂钻空子。”
“冷战归冷战,别扭归别扭。大局在前,我不跟你置气。”
他目光落回她身上,傲娇到底、嘴硬心软,字字退让却不肯温柔:“内宅你守,朝堂我镇。你继续盯着那女子的破绽,我压下朝外流言。”
“等这场风波了结,你我之间的事,我再跟你慢慢算。”
没有软语迁就,没有温柔和解,只有满心未消的别扭、死撑体面的傲娇。
可句句别扭之下,全是让步、全是成全、全是默许与并肩。
薛晋云看着他沉冷傲娇的模样,依旧不懂他真正的心结,只当他心性执拗、爱闹小性。
她轻轻颔首,应声规整平静:“好。一切依大局而定。”
檐灯摇晃,晚风寂然。
他满心郁结,怨她客气无情、从未把他放在心上,傲娇冷战、不肯释怀;她不解他执拗别扭、无端生郁,只守本分、坦荡做事。
永宁侯府内院灯火沉冷,夫妻冷战僵持、暗查诡局之时,京城另一端的雅致别院中,却是一派闲适无声的算计。
姚谦礼斜倚软榻,一身素色锦衫温润如玉,面上带着与世无争的闲散气度,无人能窥见他眼底深藏的凉薄城府。
下人躬身将侯府门前鸣冤、世子夫妇僵持、孤女被接入府安置的始末细细回禀。
听完全程,姚谦礼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阴鸷。
身侧的闻舒卿端着清茶,眉眼温婉娴静,语声轻柔,字字诛心:“姚谦则锋芒太盛,独占朝堂大半权势,早已惹得众人忌惮。往日他行事滴水不漏,无人能寻得把柄,如今倒是自己落了破绽。”
“一个死管事、一个凭空冒出的孤女、一场满城流言,足够拖垮他半世清誉。”
姚谦礼缓缓抬眸,指尖轻叩榻沿,语气闲散,谋算极深:“温老夫人在内宅点火,薛晋云纵然聪慧稳住局面,也落了软禁苦主的口舌。你我无需沾手、无需露面,正好借这股东风,推得再烈一些。”
闻舒卿瞬间会意。
夫妻二人心思相通,最擅长坐山观虎斗、借人之手除碍。
“我即刻让人散开风声。”她轻声道,“不必捏造罪名,只放大现有流言。传姚谦则私刑擅杀管事、事后心虚,怕民声沸腾、怕御史追责,故而将鸣冤孤女囚于府中,刻意压下舆情、遮掩罪证。”
“顺着朝野所有人对姚谦则的忌惮之心散播,自然有人迫不及待上钩。”
姚谦礼淡淡颔首,语气笃定:“对。我们只吹风,不出手。让市井流言变成朝臣口中的实据,让忌惮他的人主动站出来弹劾,让御史台主动请旨彻查。”
“我们静静等着便可。他乱、他疲、他损声望,便是你我最大的益处。”
话音落下,心腹悄然退下,暗中游走京城各处。
茶肆酒楼、朝臣私邸、市井街巷,流言如同无形野火,一夜之间燎原席卷。
原本只是百姓闲谈的风波,被刻意梳理、放大、渲染,字字直指姚谦则恃权跋扈、草菅人命、阻塞民声、遮掩罪责。
无数暗藏心思的朝臣听闻风声,皆蠢蠢欲动。
一夜酝酿,风浪直抵朝堂。
次日破晓,紫宸殿早朝,天光肃穆,百官列班林立,殿中龙涎香沉凝,气氛肃然。
原本寻常朝议,尚未启奏正事,御史台数名官员联袂跨步出列,手持奏本,神色凛然,伏地高声叩奏,声响震彻大殿:“臣启陛下!近日京中舆情沸腾,永宁侯世子姚谦则,涉嫌私刑擅杀庄府管事王氏,事后掩盖实情!今有王氏遗女鸣冤诉屈,万民皆知,姚谦则为堵悠悠众口,竟将鸣冤孤女私禁侯府、压制民声!此等行径骄纵跋扈、私德崩坏,恳请陛下彻查旧案,纠查权责,肃正朝纲!”
一语惊起满殿哗然。
往日畏惧姚谦则权势、与他政见相悖、素来妒他锋芒的朝臣,见御史台率先发难,当即纷纷出列附议,接连叩首,请旨彻查。
一时之间,满殿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层层施压。
所有人都等着看姚谦则跌落神坛、声望尽毁。
殿中目光齐齐聚焦班中。
姚谦则一身朝服端立,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静无波。
昨夜府中冷战别扭、夫妻隔阂未消、内宅暗流汹涌,他心底尚有郁气,却半点不显露于朝堂之上。面对满殿围剿式的弹劾,他眉眼冷冽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待众人声落,他方才缓步出列,身姿端正,跪立殿前,声线沉稳有力,字字清晰落地,从容不迫:“臣,领奏,亦自请彻查。”
一句话,瞬间稳住满殿纷乱。
无人料到他竟不辩驳、不抗辩,坦然请查。
姚谦则抬眸,目光坦荡清亮,句句有据、字字守礼,于众口铄金之中从容自证:“王氏驻守庄田多年,并非良善忠谨之辈。历年贪墨公产、苛待佃户、私结朋党、屡犯规矩,桩桩劣迹皆有庄册、账目、人证可查,卷宗齐全,有据可依。”
“当日臣处置王氏,并非无端擅杀,是查实其屡犯戒律、私吞巨额公银、蓄意构陷主母、祸乱庄务,罪证确凿在先,依规惩戒在后。事后府中定案归档,流程清白,绝非坊间流言所谓无端施暴。”
他语气不疾不徐,条理森严,坦荡反击所有攻讦:“至于街头鸣冤孤女一事,臣亦是昨夜归府方才知晓。府中将其接入偏院安置,绝非禁锢封口,而是因其孤身无依、沿街泣冤、风餐露宿。侯府不欲落欺压孤弱之名,暂为安置,以待官府核查身世、厘清虚实。”
“若真是冤屈,臣自当担责;若其中另有诡诈、有人刻意借尸造势、捏造冤情构陷朝臣,也请陛下彻查到底,辨奸肃佞,还朝堂清明。”
最后一句,他语声微沉,暗藏锋芒。
他心知肚明,一夜之间流言造势汹汹至此,绝非百姓自发闲谈,背后必有推手借局作乱、刻意离间、借机削他权柄。
朝野人心叵测、党争暗涌,陛下早已通透。
片刻沉寂后,落下一句:“准奏。着刑部、御史台协同复核王氏旧案,彻查流言始末、孤女身世。三日之内,据实回奏,不得偏颇。”
一案落地,风波正式入官彻查。
满殿伺机而动的朝臣,一时噤声。
姚谦礼身在班列末尾,垂眸躬身,神色恭顺如常,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姚谦则深陷查案风波,声名承压、公务缠身、内外交困,既要应对朝堂核查,又要稳住内宅诡局,还要处理夫妻隔阂。
多方牵制之下,他分身乏术、自顾不暇。
而他们夫妇,只需安稳旁观,静待对手耗损元气、权柄折损、声望大跌,稳稳坐收这一场乱局的全部渔利。
偏院的厢房里,烛火昏黄摇曳。
那名被重金收买、假扮王氏孤女的女子,正坐于灯下,指尖死死攥着衣襟,心神惶惶不安。
她本是市井穷苦女子,拿了银钱,只以为不过是上街哭冤,闹一闹侯府,博取些同情,事情闹完拿了酬劳便可抽身离去。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场鸣冤,竟会一路烧进紫宸殿,闹到朝堂之上,御史弹劾,陛下下旨要刑部、御史台联合彻查。
官府要验明身世,要盘查过往,甚至会牵扯到圣上跟前。
她心里清楚,自己本就是冒名顶替,一旦官府细细盘查,户籍、亲族、过往经历处处都是破绽。若是败露,欺瞒朝廷、构陷勋贵,那便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性命不保。
可她又拿了人家的钱财,受人嘱托,若是就此改口、全盘坦白,背后之人绝不会放过她,一样难逃灭口的下场。
一边是官府律法、龙颜天威,一旦露馅便是灭顶之灾;一边是幕后的托付,背信弃义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左右都是绝境,进退两难。
女子彻夜辗转,思来想去,不敢再留在偏院坐等大祸临头,趁着夜色,寻了机会,悄悄去往温老夫人的院落。
殿内檀香袅袅,温老夫人端坐在榻上,神色沉静,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前来。
见女子神色慌张、手足无措地跪拜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老夫人没有动怒,只是缓缓抬手,示意身旁侍女退下,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老夫人,求您救救我。”女子声音发颤,额头抵在地面,“事情闹得太大了,已经惊动朝堂,陛下要下旨彻查。我不过是拿钱办事,哪里敢去面对官府审问。一旦查出来我是假的,我必死无疑。可我若是反口,您也不会饶过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满心惶恐,把心中的两难尽数道出,只盼老夫人能给她一条生路。
温老夫人垂眸看着她,眼底无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沉沉的算计。
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慌什么。事已至此,早已没有退路。”
女子抬起头,眼里满是无助:“可我本就不是王氏的女儿,官府一问,我便会露馅。”
温老夫人淡淡开口,一字一句,敲定了她往后的身份,将这枚棋子彻底钉死:“从今日起,你就是王氏的女儿。”
女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从前的出身,从前的过往,尽数抛去。”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往后,你的爹娘、你的身世,便是王氏。官府来问话,你便一口咬定,你就是王氏流落在外的亲女。所有的证词,我会一一教你。”
“你不必担心破绽,我会替你补齐说辞。你只要记住,你没有别的身份,你就是王氏遗孤。”
女子嘴唇哆嗦,心中惊骇不已:“可是……这是欺瞒朝廷,若是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温老夫人打断她,目光锐利地望向她,“你若是乖乖照做,有侯府做你的庇护,有我替你周旋,钱财依旧会给到你,保你平安活命,也并不会让你用宫女的身份活下去,我一定会给你个体面的身份”
“可若是你敢半分动摇,敢吐露半句实情。”
她话音微微下沉,寒意漫开:“你应当清楚,不管是官府,还是我们这边,都不会留一个泄密之人活着。”
女子浑身发冷,背脊沁出一层冷汗。
她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哪里是拿酬劳办事,从收下银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牢牢套进这盘棋局之中,再也没有抽身的余地。
前路是欺瞒圣上的滔天大祸,后路是幕后之人的斩草除根。
她别无选择,只能俯首,低声应下:“……是,老夫人。”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老夫人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慈和仁厚的模样,可内里,已然将这枚棋子彻底改造,准备把她推到朝堂的风口浪尖,继续搅动风波。
侯府外,朝堂的核查令已经传下;侯府内,一颗被强行捏造出来的“王氏之女”,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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