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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云入侯府, ...


  •   院中争执未歇,薛父步履沉缓踏入庭院,眉宇间压着几分郁色。

      他望见立在正中、气场凛然的薛晋云,眼底先是掠过一丝真切的疼惜。

      薛晋云是他与庄晚姝的嫡长女,自幼聪慧懂事、端庄得体,嫁入侯府后更是为薛家抬举无数脸面,是他心底最体面、最疼爱的女儿。换作旁人敢在府中这般搅闹内宅,他早已厉声惩戒,可对着薛晋云,他终究硬不起全然的铁石心肠。

      只是这份疼惜,终究抵不过他心中权衡利弊的“大局”。

      周姨娘见他踏入院中,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稳心的亮色,即刻收了先前被薛晋云驳斥的慌乱,敛尽委屈怯懦,缓步上前福身行礼,声音柔婉低驯,字字带着刻意铺垫:“老爷您可来了。妾身自知掌家疏漏,惹得大小姐动怒归府,心中着实惶恐不安。”

      她姿态放得极低,看似自省,实则轻轻一句,便先把落点扣在“掌家疏漏”而非“逼婚害人”,悄悄扭转局势。

      薛景渊瞥她一眼,语气平淡,暗藏默许纵容,低声温训:“何事闹得这般沸沸扬扬?你先前与我提的晋薇婚事,便是这般操持的?”

      他语气不重,听似问责,实则是给她开口辩驳、立住情理的机会。

      周姨娘立刻会意,垂眸柔声细诉,句句攻心、句句藏私:“老爷明鉴。妾身何曾敢胡乱做主?府中儿女婚嫁皆是大事,妾身不过是看晋薇姑娘素来安静寡言、无依无靠,想着为她寻一门安稳亲事。舍弟虽出身寻常、闲散贪玩,却品性端正、踏实顾家,入赘也好、迎娶也罢,定能善待姑娘。”

      她抬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与恳切:“妾身不过是想着亲眷联姻,最是牢靠安稳,既能让晋薇往后有人依托,也能为府中少生嫌隙、多一份人情体面。妾身一心为薛家、为姑娘着想,万万没想到,竟惹得大小姐误会,当众斥责妾身私心害人、败坏门风。”

      寥寥数语,先洗白自己逼婚恶行,再将一切归咎为薛晋云误会太深、小题大做。

      薛景渊闻言,神色微动,心底那点残存的迟疑彻底散去,反倒愈发认可周姨娘的安排。他太清楚周姨娘心思缜密、做事稳妥,这般说辞,刚好契合他心中“以庶女换人情、稳内宅”的算计。

      他淡淡抬手,温声安抚:“罢了,我知晓你的用心。你掌家操劳,事事顾全府中安稳,并无过错。”

      一句亲口定调,直接偏袒盖棺,默许了这场荒唐婚事的合理性。

      周姨娘心头彻底落定,唇角压着隐秘笑意,愈发恭谨垂立,不再多言争辩,只静静等着老爷压制薛晋云。

      周遭仆婢尽数被薛景渊挥手遣退,偌大庭院瞬间只剩至亲几人,气氛沉得压抑。

      他这才转头望向自家嫡女,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带着几分隐忍的温和,可字字句句皆藏锋刺,软硬兼施,满是现实算计:“云儿,你刚从侯府归来,一路奔波,本该好好歇息,何苦一进门就闹得府中不宁?”

      薛晋云身姿挺拔,分毫不让:“女儿不是闹事,是救人。晋薇这门婚事,绝不能成。”

      薛景渊轻轻叹了口气,似无奈、似为难,语气慢悠悠带着旁人听不出的施压:“为父知晓你心善,念着手足情分。可你如今是侯府世子夫人,身份不同,早已是姚家人。俗话说嫁女不参娘家事,薛家内宅婚配安排,自有长辈定夺,你这般当众折返、插手干预,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越俎代庖、不懂分寸。”

      他语气始终克制,不敢真正动怒呵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薛晋云背后是赫赫侯府,他纵然是生父,也不敢肆意折辱、强硬逼迫。可碍于颜面、碍于自己筹谋已久的算计,他只能句句迂回、话里带刺,借着规矩体面拿捏女儿。

      “父亲所谓的分寸,便是眼睁睁看着妹妹跳入火坑?”薛晋云眸光清冷,直视着他,心底寒凉翻涌,忍不住出声质问,“女儿想问父亲,当年母亲庄晚姝在世为嫡母时,执掌薛家数十年,公正持家、宽厚待人,何曾这般磋磨过府中任何一个孩子?”

      “母亲身为正室嫡母,待府中所有庶出弟妹一向照拂周全、分寸得体,从无偏心苛待、从无拿儿女终身做人情的龌龊算计。”

      她字字清亮,句句叩问人心:“如今母亲不在,周姨娘一介妾室,竟能肆意拿捏府中姑娘、私定婚配、以私乱规,把薛家骨肉当成她周家攀附的垫脚石!这般跋扈妄为,父亲不但不阻,反倒纵容默许,这就是您口中的顾全大局?”

      薛景渊被她一番诘问堵得语塞,面色微僵,心头又愧又恼,偏偏无从辩驳。

      “晋薇品行端正、精通医术、待人仁厚,从未做错分毫,为何要被随意婚配、草草托付终身?”薛晋云再度坚定开口,寸步不让。

      薛景渊神色淡了几分,眼底的疼惜彻底被利弊权衡覆盖,语气愈发通透现实,句句剖白他心底的“大局”:“云儿,你身在高位,见惯高门显贵,便忘了人世寻常分寸。晋薇只是庶女,生母无宠无势,无家世可依、无嫡兄嫡姐撑持,她生来命薄,本就攀不上高门贵婿。”

      这话残酷,却也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在薛景渊眼中,儿女从来不是纯粹的骨肉,而是可权衡、可置换的筹码。

      “周姨娘亲弟虽算不得良人,闲散市井、家境平平,可终究是正经婚配、门户对等。”他语气平和地为自己开脱,全然掩去周姨娘私心,反倒将一切包装成成全,“与其将来高攀不成、遭人轻贱,落得无人敢娶的下场,不如亲眷联姻、亲上加亲。一来安稳度日,二来卖给周姨娘一个人情,府中往后内宅安稳、人心和顺,这便是顾全薛家上下的大局。”

      他算得清清楚楚。

      牺牲一个无足轻重、无人撑腰的庶女,稳住掌家的周姨娘,换薛家数年宅内安宁、人情往来,这笔买卖,在他眼里再划算不过。

      他疼薛晋云,所以不愿与她撕破脸面、惹她寒心,更不敢得罪背后的侯府;可他凉薄自私,所以甘愿牺牲弱势幼女,成全自己的体面安稳。

      薛晋云听得心底发冷,层层寒意漫遍四肢百骸。

      原来在他心中,手足骨肉,从来分三六九等。

      嫡女是门面荣耀,庶女是筹码工具。

      “大局?”薛晋云轻声重复二字,眼底只剩一片清明的失望,“父亲的大局,便是牺牲弱者、姑息私心,拿妹妹的终身,换您府中安稳、人情体面?”

      “为父不是牺牲她,是为她好。”薛景渊蹙眉,语气带了几分不悦,软中带刺,“寻常庶女,能得安稳婚配已是福分,你偏要拿侯府眼界苛求凡人。你如今位高权重,自然瞧不上市井人家,可晋薇命数如此,你强行插手,看似护她,实则是打乱府中布局、折损薛家情面。日后传出去,反倒叫人诟病薛家不知本分。”

      他始终温和,始终不硬气,可每一句都在暗责她不懂事、不识大体。

      既顾着疼女儿的慈父模样,又守着自己权衡利弊的自私算计,两头都想占尽。

      薛晋云抬手,轻轻将身侧一直沉默隐忍的薛晋薇揽至身后护住,动作温柔却极具力量,眸光笃定、掷地有声:“旁人眼里她是无宠庶女,在我眼里,她是我薛晋云一母照拂长大、品行心性皆上等的妹妹。”

      “父亲觉得她命薄、配不上良人,只能草草匹配市井庸人、做人情筹码。”

      “无妨。”

      她语气清泠铿锵,字字立誓,当众打碎所有人的偏见:“父亲不愿为她择良配、薛家无人为她撑腰,那我来。”

      “今日这门荒唐婚事,必定作废。从今往后,晋薇的婚事,不由薛家内宅随意拿捏,不由旁人私心算计,更不会用来换任何人情安稳。”

      “我亲自为她相看门第、挑选良人。我必为她寻一位品行端正、家世清白、真心待她、敬她惜她的君子,给她一场堂堂正正、安稳体面、不委屈、不将就的婚配。”

      “她仁善聪慧、身怀医术、心性纯良,值得世间最好的相待,绝不是周姨娘那粗鄙无赖可以亵渎比拟的。”

      一席话说得坦荡强势,字字落地有声。

      薛晋薇僵在她身后,鼻尖骤然发酸,隐忍多日的委屈尽数翻涌,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颤

      活了这十几年,人人看她无母无宠、可欺可弃,唯有这位嫡姐,敢当众为她逆天改命,敢为她撕开所有人的偏见凉薄,敢许诺她一个光明体面的将来。

      薛景渊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又气又堵,偏偏无从反驳。

      他可以漠视庶女前程,可以权衡家族利弊,却拦不住自己身为侯府世子夫人的嫡女,亲自为妹妹撑腰铺路。

      薛晋云不再与他争辩虚浮的体面大局,态度愈发坚定决绝,没有半分退让余地:“女儿不识这般大局。”

      “晋薇是人,不是用来做人情、换安稳的棋子。”

      她抬眸直视薛景渊,字字铿锵,落地有声:“父亲若执意要以大局为由,逼她嫁入周家,成全您的人情算计。那女儿今日便放话在此,此事一日不平,婚约一日不废,我便一日不回侯府。”

      “我便在薛家长住守着。”

      薛景渊脸色终于微微一变,眼底掠过错愕与无奈。

      他不怕女儿争执,不怕女儿哭闹,唯独怕她这般以长住相逼。

      薛晋云身份特殊,她滞留薛家、僵持不去,传出去便是薛家苛待庶女、逼得嫡女对峙生父,只会折损薛家名声、牵连侯府颜面,反倒彻底打乱他所谓的“大局”。

      一旁静立的周姨娘闻言,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再度上前,柔声劝解,看似调停,实则暗中施压:“老爷、大小姐,万万不可僵持至此。大小姐这般长住对峙,传于外人听闻,于侯府、于薛家皆是无益。晋薇姑娘婚事已定、礼数将行,若是中途作废,我周家颜面尽失不说,薛家也落得反复无常、轻贱姻亲的口舌啊。”

      她句句扣着颜面大局,句句逼着薛景渊不能松口。

      薛景渊看着眼前执拗倔强的嫡女,看着身后眉眼微红、单薄孤苦的薛晋薇,再听着周姨娘句句戳中利害的规劝,心底又疼又恼,又无可奈何。

      他疼薛晋云,不愿伤她心意;他顾全家族,不愿惹出事端;可他早已打定主意,要用一介无宠庶女的婚事,换最稳妥的人情安稳。

      两难之间,只剩满心算计的僵持。

      薛景渊满心郁气无从发作,最终只能冷着脸拂袖离去,周姨娘吃了大亏,不敢再多置喙,带着一双儿女悻悻退走。

      转瞬之间,偌大庭院彻底清静下来。

      下人尽数远退,院落空空,风声轻轻掠过枝桠,只剩薛晋云与薛晋薇姐妹二人,独处一方天地。

      连日压在心头的绝境惶恐、步步煎熬,在这一刻彻底卸去重负。

      薛晋薇静静立在原地,望着身前身姿挺拔、清冷端庄的嫡姐,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滚烫酸涩。

      她在薛家活了十几年,无母庇护、无父垂怜、无势可依。

      素来沉默寡言、不争不抢,守着一方小院研医度日,只求安稳苟活。可越是温顺退让,越被人视作软弱可欺。父亲视她为庶女筹码,姨娘欺她孤弱无依,所有人都默认她命该潦草、命该为人垫脚、命该牺牲成全大局。

      从头到尾,没有一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一人顾及她半分余生。

      唯独薛晋云。

      这位早已身居侯府、本可脱身度外的嫡姐,为了她区区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妹,不惜折返娘家、顶撞生父、撕破内宅伪善体面,当众逆天改命,为她许诺良缘、为她撑起前路、为她挡下万丈泥泞。

      从前无人护她,今日是薛晋云,为她撑起了整片天。

      这份情,不是寻常手足照拂,是救命、是赎命、是替她挣回做人尊严的再造之恩。

      穷尽一生,她也报答不尽。

      心头汹涌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薛晋薇眼眶泛红,眼底积攒多日的委屈、惶恐、感激尽数融化成泪,无声滑落脸颊。

      她没有犹豫,上前半步,身形一矮,双膝稳稳跪地,端端正正跪在薛晋云面前,脊背挺直,神色赤诚郑重,无半分卑微讨好,只剩满心虔诚感念。

      薛晋云心头一紧,立刻俯身想去扶她,语气轻而急:“晋薇,快起来,好好跪着做什么?”

      薛晋薇却轻轻摇了摇头,不肯起身,抬眸望着她,泪眼澄澈,嗓音轻轻浅浅,却字字笃定、字字恳切:“姐姐。”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把我的终身、我的死活放在心上。人人都说我是庶女、命薄低微,只配凑数做人情,只配草草婚配、将就一生。”

      “唯有你。唯有姐姐,肯为我顶撞父亲、抗衡内宅,肯替我讨公道,肯许诺我体面良缘,肯把我当姐妹、当亲妹妹疼惜。”

      她鼻尖泛红,语声微颤,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今日若是姐姐不来,我这辈子,就彻底毁在周家那门婚事里,毁在薛家这冰冷算计里。”

      “姐姐救的不是我的一桩婚事,是我的一生。”

      “这份恩情,我薛晋薇无以为报,一辈子都还不清。”

      薛晋云看着她眼底纯粹真挚的泪光,看着她素来内敛寡言、从不愿示弱的模样,此刻全然袒露真心,心头又软又疼。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抚去她脸颊的泪水,指尖温柔,语气安稳温和:“傻丫头,何须言报。”

      “我们本是一府姐妹,母亲在世时,便最疼府中弱小子女。你安分守己、仁善通透、医术仁心,从未负过任何人。是薛家亏欠你,是世人偏见亏欠你。”

      “我是你姐姐,我护你,本就是理所应当。”

      薛晋薇依旧不肯起身,定定望着她,眼神执拗又虔诚:“于姐姐是理所应当,于我,是天大恩情。”

      “从今往后,我的命、我的医术、我的一切,皆可由姐姐差遣。姐姐但凡有半分需要,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生我别无他求,只求能常伴姐姐身侧,护姐姐安稳,替姐姐分忧,一辈子铭记今日护我之恩。”

      庭院无风,光影温柔。
      一立一跪,一温一诚。

      薛晋云望着眼前真心赤诚的妹妹,心头所有寒凉尽数散去,轻轻点头,伸手稳稳将她扶起,掌心攥着她微凉的手,牢牢握住。

      “起来吧。”

      “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轻你、欺你、算计你。你的余生,再也不必任人摆布。”

      姐妹二人私下心结尽释、恩义落地后,薛晋云心中早已筹谋妥当。

      与其留薛晋薇在薛家步步受制、日日遭人算计,时时陷在风波隐患里,不如名正言顺将人带回侯府。既避了内宅磋磨,也彻底断了周姨娘日后再起歹心、拿她做人情婚配的念想。

      片刻后,管家便依传唤,请了薛景渊、周姨娘、苏姨娘与府中一众弟妹齐聚正厅。

      满堂族人立站有序,气氛端肃沉静。薛景渊端坐主位,面色仍带着先前对峙的郁沉,心底对薛晋云的执拗依旧又恼又无奈。周姨娘立在一侧,眉眼藏着不甘,却不敢再当众造次,只垂首装作恭顺模样,暗自提防薛晋云再出变数。

      众人皆以为方才婚事之争已然落幕,却不知薛晋云另有安排。

      薛晋云牵着薛晋薇的手,并肩立在厅中,身姿端庄从容,气度是实打实的侯府主母威仪,不卑不亢,开口声线清浅平和,却字字掷地有声,当着满室家人直言禀明。

      “父亲,女儿今日归府,除了拦下晋薇这门荒唐婚事,尚有一事,需当面告知父亲与各位长辈。”

      薛景渊抬眸看她,语气平淡敷衍:“你说。”

      薛晋云微微垂眸,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体虚倦态,理由坦荡周全、滴水不漏:“女儿近来在侯府身子一直欠安,心绪郁结、气血虚耗,夜夜眠浅多梦,脾胃也时常不和,久久难以调养痊愈。”

      “侯府府医虽稳妥,却医术刻板,只懂寻常温补之法,拿捏不准我的体质症结。府中伺候下人皆是外人,不知我自幼习性、体气短板,调养方式始终偏差,久久不见成效。”

      她话锋一转,目光笃定,落向身侧安静伫立的薛晋薇:“府中旁人皆不行,唯有晋薇最合适。”

      “晋薇自幼潜心医术,药性通透、手法细致,且自小与我一同起居长大,深知我体质虚实、起居喜好,分寸拿捏从无差错。由她贴身为我调养身子、调理气血、舒缓心绪,远比任何府医、下人稳妥百倍。”

      此话一出,厅中众人皆是一怔。

      周姨娘脸色瞬间微变,下意识想要开口阻拦,却被薛晋云接下来的话彻底堵死所有退路。

      “故而女儿今日决议,要带晋薇随我回侯府小住。”

      薛晋云直视主位上的薛景渊,语气温和却态度强硬,全然不容驳回:“并非任性强求,实是身体所需。我身边缺一个贴心知底、懂医调养的亲近人,放眼整个薛家,唯有晋薇是我全然信任、用得安心的至亲。”

      薛景渊闻言,眉心微微蹙起。

      他瞬间听懂了女儿的用意。

      哪里是单纯调养身体,分明是借着最体面、最无可辩驳的理由,名正言顺将薛晋薇带离薛家,护在自己羽翼之下,从此脱离内宅掌控,再也不受周姨娘拿捏摆布。

      可这话堂堂正正、合情合理。

      女儿体虚需人调养,寻自家知医的至亲妹妹贴身伺候,于情于理皆无半分错处,挑不出半点规矩破绽。他碍于侯府颜面、碍于方才僵持的情面,根本无从拒绝。

      薛景渊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权衡,软中带刺:“你如今是侯府世子夫人,身边伺候人手众多,何须特意从薛家带人?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旁人终究是外人。”薛晋云寸步不让,淡淡回驳,“外人伺候是差事,敷衍周全即可;至亲照料是心意,方能细致入微、对症调养。女儿身子反复违和,实在不敢再交由旁人随意处置。”

      她顺势补了一句,彻底封死周姨娘所有念想:“晋薇留在薛家,素来安静度日、无甚大用,反倒容易惹出无端是非纠葛。随我回侯府静养,既能为我调理身体,也能避开宅中纷扰,安稳修身研习医术,两全其美。”

      一旁的周姨娘攥紧袖口,满心算计落空,偏偏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她清楚,今日一旦薛晋薇离开薛家,她往后再想拿捏、算计、随意婚配利用,便是彻底无望。

      可薛晋云理由光明正大,是为自身康健、为至亲安稳,堂堂正正,她无从置喙。

      薛晋薇立在薛晋云身侧,心头温热滚烫,垂首安静伫立。她清清楚楚知晓,姐姐是用最体面的方式,为她挣出了逃离樊笼、远离磋磨的生路。

      满室寂静中,薛景渊权衡半晌,终究碍于侯府体面、无可奈何,沉沉颔首:“罢了。”

      “既是你身体所需、心意已定,便随你便是。”

      他纵使心知女儿用意,也只能顺水推舟。牺牲庶女做人情的算盘已然落空,如今再强行阻拦,反倒落得苛待晚辈、不顾嫡女身体的口舌。

      薛晋云眸底掠过一抹浅淡安稳的笑意,从容福身:“多谢父亲成全。”

      话音落定,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薛晋薇,语气温柔笃定:“晋薇,随我回府。”

      侯府慈安堂,檀香袅袅,沉宁压抑。

      温老夫人斜倚紫檀软榻,一身素色暗纹锦袍,眉眼慈淡端庄,看着是常年养尊处优、悲悯宽厚的老封君模样,可眼底深处,早已覆满层层叠叠的阴寒不悦。

      侍女躬身垂立,方才传回的消息字字清晰入耳——世子夫人薛晋云今日独自归薛家,强硬拦下周姨娘逼婚的算计,更是借着自身体虚难养、无人贴心调理的由头,当众禀明薛景渊,将无依无靠的庶妹薛晋薇堂堂正正接入侯府常住。

      许久,温老夫人才缓缓抬眼,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腕间温润玉镯,语气轻得近乎无痕,却满是冷意:“倒是真的通透了。”

      从前的薛晋云,恭顺、隐忍、知礼守分,被人拿捏、被人算计,只懂默默承受。可经过庄子王氏一事、府中数次明暗交锋,这个孙媳早已彻底醒透。

      她看清了侯府的水,看清了她这个祖母伪善下的制衡算计,看清了所有人的利用与偏袒。

      如今她敢当众护妹、敢自作主张、敢把软肋之人护在羽翼之下,便是摆明了——往后不再任人摆布,不再任人掣肘。

      温老夫人心底忌惮更甚。薛晋云沉稳聪慧,姚谦则极致护妻,若是这夫妻二人彻底同心同德,偌大侯府,便再无她制衡插手的余地。

      她沉默片刻,抬手挥退满室侍女。

      殿内人影尽散,只剩她与陪嫁数二十年、最心腹、最隐秘、最手稳的张嬷嬷。

      张嬷嬷垂手侍立,低眉敛息,静待吩咐。

      温老夫人眸光骤然沉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彻骨冷意:“庄子上那个王氏,你可知,是怎么死的?”

      张嬷嬷心头一凛,低声回话:“老奴清楚。王氏蓄意构陷算计夫人,触了世子爷逆鳞,被世子爷当场一剑毙命。对外只掩作失职畏罪自尽,府中无人敢深究。”

      “他倒是护得彻底。”温老夫人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为了一个薛晋云,不顾规矩、不留余地,当众斩杀管事,杀伐太重,也太目中无人。”

      她最惧的便是姚谦则这份不顾一切的偏护。

      只要有姚谦则在一日,薛晋云便有最大的靠山,便有恃无恐,越发难控。

      沉吟片刻,温老夫人抬眸,眸光精亮阴狠:“我记得,王氏膝下只有一个年幼稚子,对不对?”

      “是。”张嬷嬷应声,“王氏一生刚强,未曾婚配,只早年过继了一房族中幼子,年纪尚幼,一直养在乡下亲戚家,怯懦无知,极少有人见过真面目,更从无旁人知晓她有女儿。”

      就是这句从无女儿、无人知晓,让温老夫人瞬间打定了毒计。

      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精光,字字筹谋,字字歹毒:“没有女儿,便给她造一个女儿出来。”

      张嬷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神色惊惶:“老夫人!万万不可!世人皆知王氏只有一子,凭空捏造女儿,若是败露……”

      “败露?”温老夫人淡淡打断她,语气从容又狠戾,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乡下稚子无人识,她本就无女,旁人无从查证、无从对质。”

      “知晓她家况的本就寥寥,庄子旧人早已被我尽数调离,剩下的都是新来的下人,谁分得清真假?”

      她微微前倾身子,低声细细吩咐,算计周密到无一丝破绽:“你即刻悄悄出城,隐秘行事,不许惊动府中任何人。寻一个年岁十六七、容貌清秀、看着柔弱温顺、身世干净无亲无故的孤女。”

      “重金收买,好生安置,亲自教她通篇说辞、神态仪态。”

      张嬷嬷心跳发紧,低声追问:“要如何说辞?”

      温老夫人眸底寒芒乍现,阴声道:“就让她对外自称,是王氏早年流落在外、隐秘抚养的亲生女儿。王氏常年在庄子管事,不愿幼女卷入宅中杂事,故而一直寄养在外,从未入籍、从未露面,是以全无人知。”

      “世人只知王氏有子,不知她有女,本就是无据可查的旧事。一个孝衣孤女、泣血鸣冤,谁会第一时间质疑真假?只会怜悯她孤苦无依,痛斥侯府霸道。”

      张嬷嬷瞬间彻骨寒凉,彻底看懂了这场毒计。

      老夫人明知王氏咎由自取、明知姚谦则是护妻行事,却要凭空捏造苦主,颠倒黑白,污他草菅人命、恃强凌弱,只为折断他的羽翼,拿捏孤立无援的薛晋云。

      心思歹毒,无人能及。

      温老夫人看着她凝重的神色,继续冷声细嘱,每一步都掐住要害:“三日后,让那女子身着素白重孝,跪于侯府正门大街,当众痛哭叩冤。”

      “就喊——父亲早逝,母亲王氏一生勤恳守职,忠心侍主,无辜被侯府世子姚谦则残杀,含冤而死,留她孤女一人无依无靠,求世人公道,求朝廷彻查!”

      “姚谦则一生身居高位,最重朝堂清誉、民间口碑。”温老夫人冷笑,“一旦这流言炸开、满城风雨,他便会落得暴戾恣睢、草菅人命的骂名。朝堂御史必会借机参他,皇上也必会生厌忌惮。”

      “届时他自身难保、声名尽毁,自顾不暇,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不顾一切、肆无忌惮,护住薛晋云!”

      话音落下,她眸光骤然一厉,眼底最后一丝伪善温情彻底撕碎,吐出最冷血的指令:“至于王氏那个真正的儿子。”

      “留着,便是后患。”

      张嬷嬷心头巨震,慌忙抬眼:“老夫人,那孩子尚且年幼,懵懂无知……”

      “无知才最能坏事。”温老夫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不带半分人性温度,“稚童长大一日,便多一分变数。他日若是被人寻到、被人唆使、或是偶然露面,戳破我今日布下的局,所有算计尽数作废。”

      她抬手,语气决绝、杀伐果断,没有半分留情:“你暗中派得力死士,去乡下一趟。”

      “处理干净,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世上再无王氏亲子,便无人能证我真假。斩草,必要除根。”

      一字一句,冷血无情,字字皆是杀生之令。
      张嬷嬷浑身发冷,背脊彻底僵凉,俯首沉身,不敢再多言一字:“……老奴遵命。”

      “此事绝密。”温老夫人眼神凌厉至极,声色狠绝,“唯有你我二人知晓。银钱只管大把使,务必教那假女神态悲戚、言辞真切,滴水不漏。”

      她望着窗外静寂的庭院,眼底尽是深沉算计与凉薄:“薛晋云以为护住一个妹妹,便是赢了?”

      “她太年轻。这侯府的天,从来不是她想站稳,便能站稳的。”

      一时风起,吹动堂前帘幔,袅袅檀香掩盖了方才的杀生毒计。

      慈和老封君的皮囊之下,是蛇蝎心肠,是不择手段的阴狠城府。一场血染人命、凭空捏造的滔天冤案,已然布下死局,只待时日一至,倾覆风雨,碾碎世子夫妇所有锋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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