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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争时玉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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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暖阁问心无果,姚谦则气急负气搬去书房独宿,二房便悄然僵了数日。府中上下依旧各司其职、礼数周全,可二人之间那层无声的隔阂与别扭,明眼人都能看得通透。薛晋云素来清冷自持,那日被他步步紧逼追问心意,窘迫无言,事后心底也存着几分淡淡的郁气。她自认行事分寸无错,是他喜怒由心、动辄迁怒,偏要逼她剖出一腔刻意不来的儿女情长,只是身为正室,长久冷战终究有碍内宅体面,她便也顺势压下了心底的僵持。
晨起天光清浅,晚晴看着自家小姐连日心绪沉敛、眉眼寡淡,忍不住端着热茶上前轻声劝慰,语气温软又着急:“小姐,您与世子冷战好几日了,那日之事原是世子情急失度,并非真的怪您。夫妻之间哪有过不去的隔阂,您这般日日冷淡相对,外人不知情,反倒要揣测二房不和,平白落了闲话。您稍稍递个台阶,一切便都过去了。”
薛晋云指尖划过案上规整的账册,动作微顿,神色清淡无波:“我并非与他置气,不过是各守分寸罢了。”
“可世子一直宿在书房啊。”晚晴压低声音,满心焦灼,“世子素来心软吃软,您主动示好,他断然没有不依的道理,何苦这般彼此僵持着。”
薛晋云沉默片刻,终究轻叹出声。说到底,那日是她顺水推舟应允乔静玟伺候,先触了他的逆鳞,他气恼也在情理之中。略作思忖,她淡淡开口:“罢了,终究是我处事不周。你去取他惯用的雨前清茶,再装一碟软糯桂花糕,我让你送去书房,也算稍稍缓和僵局。”
晚晴瞬间松了口气,眉眼带笑应下,只当自家小姐终于肯低头软和,全然不知薛晋云心底暗自轻叹,只觉姚谦则这人当真是世上最难伺候的人——她太过疏离,他怨她无心;她得体大度顾全大局,他又气她毫不在意,进退皆错,处处难合他心意。
不多时,晚晴提着精致食盒与茶罐,快步去往外院书房。廊下肃立的侍卫林肃见她前来,规矩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晚晴亦温声回礼,客气道:“林侍卫,劳烦通报世子,夫人念着世子连日在书房操劳伏案、废寝忘食,恐胃口不佳,亲手备了清茶与桂花糕,特意送来与世子垫腹解渴。”
林肃应声入内通报,片刻后折返,神色带着几分为难,回话客气疏离:“有劳夫人挂心,只是世子近日心绪烦闷、胃口寡淡,不需这些零嘴茶点,劳姑娘尽数带回吧。”
晚晴一时怔住,心底又无奈又哭笑不得,忍不住轻声辩驳:“世子这又是何必,夫人已然主动退让示好,这般冷淡回绝,反倒让隔阂更深。”
林肃跟随姚谦则多年,最懂自家世子别扭性子,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私下提点:“姑娘莫怪世子冷面,只是在气头上罢了。只是一早世子便特意吩咐库房,往主院送了无数物件,四季新款绸缎新衣、足额足色的纹银,还有一箱刚进贡的名贵珠翠首饰,件件皆是顶尖品相,特意叮嘱库房务必尽数送到夫人院中,半点不许克扣疏漏。”
晚晴骤然恍然,瞬间看透了自家世子口是心非的别扭心思,只得提着原封不动的食盒折返主院,将前后对话一字不差回禀给薛晋云。
薛晋云听完,抬眸望着窗外浅浅天光,沉默许久,终是勾了勾唇角,又好气又无奈。这人永远这般别扭至极,当面冷淡拒绝她所有示好,不肯低头半分,背地里却悄悄把所有珍贵好物尽数送到她跟前,用最笨拙的方式软和、补偿,偏生一句温软话语都不肯说。
晚晴站在一旁连连感慨:“小姐您听听,世子心里明明最疼您,就是面皮太薄、傲气太重,拉不下脸主动和解,只能这般偷偷补偿。”
薛晋云淡淡摇头,语气满是无奈:“当真是难伺候至极。主动送物缓和,他故作冷漠拒之门外;冷战僵持,他又暗自送衣、送银、送首饰讨好。软硬不吃、冷热难哄,从未见过这般别扭的性子。”
院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库房的张嬷嬷领着两名仆妇,抬着几只朱红描金木箱踏入院中,屈膝行礼。
“奴婢拜见夫人。”张嬷嬷垂首,语气恭谨,“奉世子吩咐,将库房备好的物件送来。有四季的绸缎衣料,纹银两箱,另有一箱贡品珠翠,世子特意交代,尽数归夫人支配。”
薛晋云抬眼看向廊下的箱笼,淡淡开口:“知道了,打开吧。”
“是,夫人。”
张嬷嬷上前,亲手解开铜锁,掀开最正中那只雕花紫檀首饰箱的箱盖。箱内瞬间流光迸发,珠光映亮半间庭院。
最上层是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翠色取自珍稀羽片,色泽鲜活欲滴,蓝绿渐变层层晕开,搭配赤金掐丝缠枝纹样,精致繁复却不显艳俗。旁侧排着数支通透冰种玉簪,水头足润、澄澈无瑕,握之微凉,簪头嵌着细小的红宝石与碎钻,点点璀璨。
下压一排珍珠耳坠、璎珞项圈,珍珠粒粒圆润饱满、色泽匀净,皆是难得的南洋正圆珠,微光流转,温润不刺眼。另有几支累丝金步摇,金缕细如发丝,缠绕成莲台模样,垂着细碎金珠流苏,轻轻一动便簌簌生辉,雅致又华贵。余下还有玛瑙手镯、碧玺排簪、雕花玉钗,件件选材上乘、做工精巧,每一件都是外面重金难求的珍品。
张嬷嬷站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奉承:“世子特意叮嘱,这批首饰皆是江南新贡上来的,样式清雅,最合夫人气质,请夫人过目。若是有不合心意的,奴婢即刻回库房另行调换。”
薛晋云目光淡淡扫过满箱璀璨,没有半分惊艳之色:“不必调换,东西放下,你们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张嬷嬷带着仆妇躬身行礼,缓缓退出院落。
晚晴看得目不暇接,忍不住轻声赞叹:“这些首饰也太好看了,件件精致华贵,小姐若是佩戴,定然绝色动人。”
薛晋云垂眸扫过满箱璀璨,心底依旧无甚波澜。她素来清冷寡淡,不喜堆砌珠翠、张扬夺目,这些珍宝于她而言,不过是闲置摆设,反倒累赘。略一思忖,她便开口吩咐:“晚晴,把这箱首饰合上,随我去往谦雅的院落。”
晚晴微怔,依旧依言盖上紫檀箱盖,命小丫鬟捧着匣子,跟在薛晋云身后去往姚谦雅的住处。
姚谦雅正坐在廊下摆弄绢花,见薛晋云亲自过来,连忙起身迎上前,目光落在丫鬟手中沉甸甸的紫檀木匣上,不由得诧异:“嫂嫂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这般沉?看着倒是眼熟得很。”
薛晋云走入院中,随意落座石凳上,抬了抬下巴示意丫鬟将木匣打开。匣盖掀开,满室珠光流转,耀得姚谦雅不由得睁大眼睛,瞬间认出是近日刚入库的贡品首饰。
“这是世子方才差库房送来的首饰。”薛晋云语气平平,无波无澜,“我平素极少用这些繁复珠翠,锁在箱中也是白白蒙尘浪费。你素来爱这些精致新鲜的玩意儿,便尽数送与你。”
姚谦雅大吃一惊,连忙伸手按住箱沿,满眼难以置信,语气又急又郑重:“嫂嫂万万不可!我知晓兄长心思,这批贡品是他特意为你挑的!他素来眼光挑剔,从不将寻常珍宝放在眼里,这一箱头面首饰,件件清雅贵气,全是按着你的性子、你的容貌挑来贴合你的,旁人戴着根本压不住这份气度!你怎能尽数转送我?”
“于我无用,于你正好。”薛晋云神色恬淡,没有半分惋惜,语气笃定从容,“你正值芳华,戴着鲜活好看,不必替我可惜,只管收下便是。”
姚谦雅看着她全然不在意、半点不放在心上的淡然模样,心底瞬间通透,又哭笑不得又替自家兄长憋屈。她知晓薛晋云性子清冷通透,绝非刻意伤人,可偏偏这份坦荡淡漠,最是戳得兄长心口发堵。她不再执意推拒,终究点头收下整箱首饰,心里已然打定主意,定要去书房好好跟兄长说道说道。
片刻后,姚谦雅抱着沉甸甸的紫檀木匣,脚步轻快却又带着几分郑重,径直奔往外院书房。
书房之内,窗纸滤进淡淡的天光,清风穿帘,案上卷宗整齐排布。姚谦则正埋首批阅文书,肩头旧伤还留着隐隐的钝痛,连日冷战积攒的郁气,始终沉沉压在心口。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未抬眼,语气淡淡:“何事?”
话音未落,姚谦雅已经抱着木匣大步走到书案前,将紫檀匣子轻轻落在卷宗一侧,“咔哒”一声掀开箱盖。
满目珠翠流光骤然铺展而出,熟悉的纹样、熟悉的款式,每一件都是他早前耗时良久、亲自筛挑选定,满心期许送去主院的物件。
姚谦雅撑着案边,先是忍不住轻笑打趣,眉眼弯弯带着兄妹间独有的亲昵戏谑:“兄长,我可真是要好好笑话你一番了。”
“你瞧瞧你,堂堂侯府世子,手握权柄、遇事沉稳,偏偏一碰上嫂嫂,就笨得无可救药。”
“跟嫂嫂闹别扭,放着软话不肯说、低头不肯做,死撑着一身傲骨,日日赌气宿在书房。嘴上冷着脸拒收嫂嫂亲手给你备的茶点,背地里转头就把库房最顶尖的贡品首饰打包送人,掏心掏肺想着哄嫂嫂开心。”
她指尖轻点匣中流光璀璨的点翠头面,笑意盈盈继续调侃:“你这般口是心非、别扭至极,全府上下也就你一人做得出来。我原以为你这份暗中补偿的心意,总能焐得嫂嫂心软几分,结果呢?”
说到此处,姚谦雅收了玩笑神色,语气渐渐沉下来,变得郑重恳切,字字戳心:“嫂嫂半点没留,半点没惜。她亲自抱着整箱首饰送到我院里,坦坦荡荡全数赠予我。”
“兄长,我知晓你委屈,知晓你满心偏爱无处安放。可我也要跟你说句实在话——嫂嫂不是故意冷你、伤你。”
姚谦则闻言,垂在案下的指尖骤然攥紧,骨节泛白,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郁愠色。
姚谦雅看着他瞬间沉冷的脸色,没有退缩,放缓语气,认真剖白二人的心性:“我们兄妹一同长大,我最懂你,也渐渐懂了嫂嫂。你骄傲、执拗、爱面子,心里在意得要命,嘴上偏偏冷硬到底,只会默默做事、不肯低头服软。”
“可嫂嫂也是一样的人。她清冷自持、傲骨深藏,从不刻意逢迎、不会假意温存。她给你送茶点,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台阶、最大退让;她不喜珠翠、不爱堆砌浮华,不是漠视你的心意,是她本就这般通透寡淡的性子。”
“你们两个,一个死撑冷脸暗地讨好,一个坦荡疏离不懂承接。满心温柔都藏在别扭里,满腔心意都耗在僵持里,偏偏谁都不肯先软一步。”
这番话,半是打趣解气,半是郑重规劝,说得通透又真切。
姚谦则静静听着,眸底怒意翻涌,心口闷堵得发疼。
他看着满箱自己精心挑选的珍宝,看着这份被随手转送的心意,火气实实在在盘旋不散,酸涩、憋屈、恼怒层层堆叠。
可与此同时,姚谦雅字字句句的剖析,也尽数落在他心底。
他终于彻底读懂了。
不是她无情,不是她漠视他的心意。
是他们骨子里,本就是一模一样的人。
一样骄傲,一样克制,一样不善服软,一样习惯把最深的心思、最真的情意,全都藏在别扭的表象之下。
读懂了,可心底的气恼、郁结,半点未消。
正因懂得彼此天性如此,才更无可奈何、更心生闷气——明明相互牵挂,偏偏日日僵持,两两折磨。
良久,姚谦则缓缓抬眼,眼底明暗交织,愠怒未散,却覆着一层深深的无力通透。
他看向自家妹妹,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沉沉闷意:“我知晓。”
“知晓就好。”姚谦雅轻轻叹气,语气软了下来,恢复了往日兄妹间的温和,“兄长,别扭归别扭,心意归心意。嫂嫂性子慢热清冷,你素来执拗傲气,你们这般僵持下去,终究是彼此内耗。你别只顾着气她,也别只顾着自我煎熬。”
姚谦则默然颔首,不再多言。
姚谦雅见他已然听进心底,不再继续多言戳他痛处,轻轻合上紫檀木匣,温声道:“我先退下了,你自己好好静心想想。”
说罢,她轻步退出书房,悄然带合房门
屋内瞬间重归寂静。
天光落在满室珠翠流光之上,熠熠生辉,却衬得案前男子的身形愈发沉郁孤冷。
姚谦则凝望着匣中一件件精致华美的首饰,眼底恼意翻涌,心底却清明透彻。
他气她不懂承接他的偏爱,更气他们二人,天生这般两两别扭,有情难言,有心难近。
自那日首饰转送一事过后,姚谦则与薛晋云之间的别扭僵持,便成了侯府二房一层无声的常态。
日子平平淡淡淌去十余日。姚谦则依旧宿在书房,白日处理公务、打理族中琐事,偶尔回主院晨昏定省,待薛晋云始终礼数周全、分寸恪守,却再无半分私语温言、近身相待。他心里气恼与通透始终纠缠,早已读懂她骨子里的清冷骄傲、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别扭执拗,可读懂归读懂,那份满腔偏爱被人淡淡搁置、随手转送的郁结终究散不去,索性便冷着、僵着,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薛晋云也依旧是那副恬淡从容的模样。她不争不闹、不卑不亢,打理二房内务井井有条,待人接物稳妥得体,府中下人瞧不出半分夫妻不和的破绽,唯有贴身的晚晴日日瞧着自家小姐平静无波的眉眼,心知她只是习惯性藏住所有情绪,不外露、不示弱。
这十余日里,薛家杳无音讯,安静得太过寻常。薛晋云每每想起母亲庄晚姝离世后薛家动荡纷乱的光景,心底便压着一丝隐忧。昔日母亲庄晚姝在世,执掌薛家中馈,护住嫡出的薛晋云、薛晋华安稳度日。薛府子嗣繁杂,苏姨娘生下薛晋瑶、薛晋修,周姨娘育有薛晋源、薛晋雨,另有一位无宠寡言的姨娘生下薛晋薇。
薛晋薇生母不得宠爱,在薛府向来悄无声息,她自小也活得内敛沉默、不争不抢,无依无靠、无宠无势,却心性聪慧,私下苦研医术,待人温厚宽和,府里不少仆婢受过她暗中照拂、得她方药纾解小疾,私底下最是得人心。母亲在世时尚且时时照拂她几分,可自庄晚姝病故、曾卷入风波的周姨娘解除禁足重归内宅后,薛家的天便彻底倾覆。周姨娘蛰伏多年、隐忍狡诈,一朝得势便迅速揽下管家大权,步步蚕食府中权柄,一心为自己一双儿女铺路,其余庶出子女,尽数被她视作可以随意拿捏摆布的棋子。
这日午后,暑风渐软,庭院蝉声渐歇,薛晋云正坐在廊下核对秋日用度账本,晚晴轻步从外院入内,神色仓促凝重,俯身低声回禀:“小姐,薛家遣人送急信来了,是从前伺候夫人与您的旧仆刘妈,此刻候在府门,说有天大的急事求见您。”
薛晋云指尖一顿,抬眸时神色沉稳,眼底悄然凝起重色:“让她进来。”
不多时,风尘仆仆、鬓发凌乱的刘妈被引入院中,她眼底通红、满面憔悴,一见薛晋云便双膝跪地,哽咽颤抖:“大小姐!求您救救晋薇小姐!求求您回薛家救救她!”
薛晋云连忙让晚晴扶起她,语气平稳安定:“起身回话,慢慢道来,究竟出了何事。”
刘妈攥着热茶,指尖止不住发抖,含泪细细诉来始末:“夫人走后,周姨娘解禁归宅,凭着老爷的偏宠,硬生生夺了薛家管家权,府中账目人事、吃用开销尽数由她独断。苏姨娘的一双儿女尚且要处处退让,更别说无母无靠、素来安静寡言的晋薇小姐。晋薇小姐素来谨小慎微,日日闭门研医,从不与人争妒,待下人宽厚仁善,可偏偏这般安分,依旧逃不过周姨娘的算计!”
“如今周姨娘根基渐稳,为了抬举自家寒门亲眷、彻底坐稳掌家位置,竟私自做主,要将晋薇小姐许配给她那个声名狼藉、游手好闲、嗜赌贪酒、一事无成的亲弟弟!那人粗鄙无德、生计全无,连寻常市井女子都不肯托付终身,周姨娘却铁了心要把晋薇小姐推入这等火坑!”
“老爷被她日日枕边吹风蒙蔽,厌烦内宅纷扰,不问情理便一口应下!晋薇小姐得知消息后终日垂泪、闭门不出,叫天无路、求助无门,她性子内敛不爱张扬,纵然懂医术、得人心,终究人微言轻,拗不过安排。奴婢冒死偷偷出城,只求求您这位唯一能护着她的姐姐,回去救救她!”
字字泣血,句句揪心。
晚晴听得满腔愤懑,忍不住开口:“这周姨娘太过歹毒!欺软怕硬、私心作祟,仗着掌家权势肆意糟蹋府中姑娘的终身!”
薛晋云垂眸沉默良久,指尖缓缓收紧,眼底恬淡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意与笃定:“母亲不在,我便是晋薇唯一的靠山。她安分守己、仁善待人,绝无任人肆意磋磨终身的道理。此事我必管到底。”
她当即吩咐刘妈安心在侯府偏院休整,翌日便亲自归薛府了结此事。
第二日晨起,薛晋云褪去素色常衣,换上一身端庄显贵的月白锦缎正装,发髻规整、眉眼清冷沉静,褪去平日温和,自带侯府世子主母的凛然威仪。她未提前遣人传信,只带晚晴与两名侯府护卫,轻车简从,径直回了薛家旧宅。
薛府门仆猝不及防,见是世子夫人归来,慌忙跪地行礼、匆匆入内通传。
一路穿庭过院,昔日母亲在世时的规整温煦尽数不在,满院只剩趋炎附势、尊卑失衡的浮躁风气。未至正院,便见廊下众人分立两侧,场面泾渭分明。
如今掌家的周姨娘一身鲜亮绫罗、满头华贵珠翠,神态骄矜张扬,俨然一副正主母的派头,身侧立着她的一双儿女薛晋源、薛晋雨,二人眉眼间皆是恃势骄纵的傲气。一旁,苏姨娘带着薛晋瑶、薛晋修低眉退让、刻意避祸,不敢与之争锋。
唯独西侧廊下,薛晋薇孑然独立,一身素衣、发无珠饰,身形清瘦单薄,面容沉静寡言,眉眼藏着化不开的郁结,却脊背挺直、隐忍自持,哪怕身陷绝境,依旧保留着一身干净风骨。
周姨娘听闻薛晋云亲至,心头猛地一慌,转瞬便压下异色,堆起亲热虚伪的笑意快步上前:“云儿回来了!怎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我也好率众出门迎接。”
薛晋云眸光清冷扫过她满身逾矩华贵,淡淡开口,字字带锋:“我回自家府邸,何须提前报备?只是几月未归,姨娘如今掌家威风,排场倒是比我母亲在世时还要盛大。”
周姨娘笑容一僵,连忙收敛姿态,故作谦卑:“云儿说笑了,我不过是替老爷分忧、代管琐事罢了,怎敢与先夫人相提并论。”
“代管琐事?”薛晋云步步上前,气场压人,“代管琐事,便是私自拿捏府中庶女终身、强行婚配、以薛家姑娘的婚事谋你周家私利?”
一语落地,全院死寂,所有仆婢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妄动一言。
周姨娘脸色骤然青白交加,强装茫然委屈:“云儿这话从何说起!儿女婚嫁向来是老爷做主、长辈定夺,我不过是从旁建言,何来私自做主、谋私害人之说?”
“建言?”薛晋云冷声驳斥,条理清晰、句句戳穿她的算计,“你所言的建言,便是将品性端良、精通医术、仁善得众的薛家姑娘,许配给市井无赖、嗜赌无业、声名败坏的粗鄙小人?”
“周姨娘,晋薇纵然生母早逝、不得圣宠,也是薛家正经血脉、名门闺秀。你弟弟门第低微、品行不堪、生计全无,与我薛家门第天差地别,这般婚事本就是辱没门楣、糟蹋姑娘!你明知是火坑,却日日蛊惑我父亲,强行撮合,不过是想借着晋薇的身份,抬举你周家寒门亲眷,稳固你掌家之权!”
“你以私心乱家规、以权谋害嫡庶,这就是你代管家事的本事?”
一连串诘问利落凛然,将她所有伪善面具撕得彻底。
周姨娘又羞又恼,慌乱辩驳:“我不过是亲上加亲、成全良缘!你久居侯府,不知内情,怎能肆意曲解我的苦心!”
“良缘与否,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薛晋云转头看向始终沉默隐忍的薛晋薇,语气骤然放软,带着长姐独有的护持,“晋薇,你的婚事、你的终身,旁人无法替你做主。今日我在此,你只管直言心意,不愿便不愿,无人能逼你。”
一众目光尽数落向单薄安静的薛晋薇。
她抬眸,眼底含着浅浅水光,素来寡言的嗓音轻轻响起,却异常坚定清晰:“我不愿。此生绝不嫁周家之人。”
短短三字,抵过千言万语,是她隐忍许久的全部抗拒。
常年不争不抢、默默容让,从不结怨、从不张扬,可退让从来不是任人宰割。
薛晋云见状,眸光彻底冷冽,回身直视脸色难看的周姨娘,声色威严笃定:“听见了?我妹妹本心不愿,此等强人所难、辱人终身的荒唐婚事,即刻作废。从今往后,谁敢再提,便是刻意欺压孤弱、败坏薛家名声,便是违逆家规!”
“你掌家只管府中吃用度支、人事规整,往后诸位弟妹婚嫁大事,须宗族长辈、父亲、众母共议,轮不到你一己私心肆意摆布!”
周姨娘被她气势震慑,浑身僵硬,再也不敢嚣张半分,满心算计尽数被当面拆穿,颜面尽失。
院中人看得清清楚楚——今日这一场,是侯府世子夫人,亲手归来护住了无依无靠的庶妹,撕碎了周姨娘所有阴毒算计。
风波既定,薛晋云侧身看向依旧怔然的薛晋薇,眼底敛尽锋芒,只剩温和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