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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射圃流矢惊 ...


  •   盛夏溽暑蒸腾,永宁侯府连片梧桐早已荫绿浓密,日头炽烈,铺洒在朱门黛瓦之上,照得整座侯府富丽堂皇,却也闷得人气息沉滞。

      沉寂两月的静心庄车马,今日堂堂正正驶入侯府正门。

      没有遮掩,没有悄寂,不是被人妥协召回,是邹雪提前禀明、府中默许、京中舆论彻底平反后,名正言顺、风风光光的归府。

      两月软禁磋磨,一朝坦荡归来。

      薛晋云一身素雅烟青衣裙,料子薄凉适配盛夏,绣着细碎浅纹,干净端庄,不见半分张扬。她身姿端挺,眉眼清宁沉静,历经两月孤庄蛰伏,褪去几分柔软青涩,多了几分沉敛通透。

      步履踏过热烫的青石地面,穿过浓荫深廊,她神色平稳无波,无局促、无委屈、无卑微,落落大方,俨然正统世子夫人姿态。

      身侧,姚谦则寸步不离相随。

      盛夏日光落在他眉眼间,却化不开他眼底沉郁的疼惜与愧意。这两月他隐忍克制,不与祖母彻底决裂,只为等一个最体面、最无人能诟病的时机接她归来。今日人终于在身侧,千般情绪压在心底,只默默护着她前行,替她挡去周遭所有窥探打量的目光。

      正厅敞亮,暑气穿堂,满堂寂静。
      府中核心之人尽数在此,各立其位,各怀心思。

      正位端坐温老夫人。

      一身深色暗纹锦衫,压得住盛夏的浮躁,也压得住整座侯府的气场。她鬓发一丝不苟,慈和的眉眼挂着常年不变的温润笑意,看着宽厚包容,可眼底深处,是沉淀二十年的凉薄与阴翳,静静落在薛晋云身上,不动声色打量。

      左下手立着邹雪。
      她衣着素净淡雅,身姿温淡疏离,素来不争不抢、不张扬不站队。可今日她垂手立在一旁,目光淡淡覆在薛晋云身上,神色安然默许,隐隐带着一层不动声色的庇护——这是她与薛晋云默契结成同盟后的无声立场。

      右下手,站着长房的姚谦礼,也就是姚谦则那位同父异母的庶长兄。他身侧立着夫人闻舒卿,二人并肩而立,身旁跟着长房一众嬷嬷、管事。

      姚谦礼锦衣华服,身姿挺拔,面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戏谑、轻慢与忌惮。闻舒卿一身藕荷色罗裙,妆容精致,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大家闺秀的浅笑,一双眼眸却细细地打量着缓步走来的薛晋云。二人虽是一父之子,可一嫡一庶,长房与二房多年暗流相争,从小便不对付。薛晋云风光归来,二房声势抬头,绝非长房夫妇所愿,此刻夫妻二人早已存了心思,要借着见面之机敲打一二。

      满厅目光聚焦,明暗交织,暗流汹涌。

      薛晋云行至厅中正中,不偏不倚,屈膝行礼,礼数周全,声调清稳妥帖:“孙媳拜见祖母,拜见母亲。见过长兄,大嫂。”

      不卑不亢,恭顺却不卑微,平静却不怯懦。

      温老夫人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缓抬抬手,慈声慢语,字字绵里藏针:“起来吧。在庄子静养两月,避了尘世纷扰,倒是养出了几分沉稳心性。”

      一句话,依旧暗藏定调——你本就心性不足、需要静养思过,今日归来,是长辈宽宥。

      气氛微滞,盛夏穿堂的热风,都透着几分凝滞的压迫感。

      姚谦礼正要开口,身侧的闻舒卿先浅浅上前半步,语声温婉柔和,听上去满是关切:“二弟妹总算回来了。这两个月天候多变,庄子那边条件简陋,我心里一直惦记你的身子。如今平安回府,我们做兄长嫂嫂的,心里也总算放下一桩心事。”

      话说得漂亮,可话尾轻轻一顿,便添上一层深意,“只是许久不曾打理府里的事务,往后二房一堆杂事,怕是要弟妹多费一番心神,慢慢捡起来才是。”

      明为关怀,实则提醒薛晋云荒废内宅主事之权,暗戳戳质疑她还能不能担起二房主母的担子。

      薛晋云眉眼未动,神色依旧恬淡,不急不躁,未曾立刻辩驳半句。

      这时姚谦礼轻笑一声,顺势接过妻子的话头,语气温润,句句带刺,刻意翻旧、拿捏名分:“舒卿说得在理。盛夏暑热难耐,静心庄清幽凉爽,倒是个避暑静养的好地方。只是弟妹独处两月,久离府中诸事,往后可要多上心内宅规矩,勤谨侍奉祖母、追随婆母,切莫再性情执拗,惹出无端闲话,平白污了侯府名声。”

      这番话歹毒至极。

      看似兄长对弟媳的寒暄问候,实则死死咬住过往流言,暗指薛晋云从前性情有错、活该被送去思过,试图在她归府第一日,再次压下她的体面,复刻她的污点。亲兄弟之间,面上维持兄友弟恭,暗地里的较量早已开始。

      身侧的姚谦则当即上前一步,身形挺拔,语声清冷笃定,当众稳稳护住自家妻子,半分不让:“大哥说笑了。”

      “两月静养,非是她犯错思过,是彼时京中流言汹汹、人心嘈杂,祖母心疼她体弱,令她暂避风波。如今是非早已分明,满城皆知内子是受冤受屈,何来执拗惹事、污损府名之说?”

      字字清晰,当众钉死平反事实,直接堵死长房暗踩的余地。

      姚谦礼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

      他没有料到,往日行事多有退让的弟弟,今日会当着满府之人的面,直接驳了自己的颜面。兄弟二人目光隔空相撞,一层旁人难以察觉的张力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闻舒卿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绣纹,脸上的温情笑意淡了几分,安静地立在丈夫身后,不再多言,只将一切尽收眼底。

      厅中气氛愈发凝滞。

      高位上的温老夫人眸光微沉,随即又恢复那副宽和长者的姿态,慢悠悠开口,强行压住僵持局面,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谦则不必这般紧绷。都是一家人,谦礼、舒卿不过随口闲谈几句,何来较真之说。”

      她目光重新落回薛晋云身上,语气温和,压迫感却层层裹覆,句句都是长辈居高临下的敲打:“晋云,祖母知晓,这两月你在庄中清苦孤寂,心中或许藏有芥蒂。但你要明白,长辈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你好、为了府中安稳。”

      “你初入侯府,年少识浅,不懂京中人心险恶,容易被流言裹挟。我送你去庄中静养,是护你、磨你心性,绝非苛责。”

      “今日你既安然归府,往日种种误会纠葛,便尽数揭过。往后你安心留在府中,恪守本分、温顺守礼,好好辅佐谦则打理二房内务,孝顺尊长、和睦族人。只要你安分守己,侯府自然容得下你。”

      一番话,滴水不漏。

      把软禁隔绝、放任流言抹黑的所有磋磨,尽数粉饰为长辈磨砺晚辈的苦心,占尽情理、占尽体面。

      可今日的薛晋云,早已蛰伏通透、胸有筹谋。

      她微微垂眸,随即抬眼,眉目温顺,言辞恭顺,却字字落地有声,温柔拆招、不露破绽:“孙媳知晓祖母苦心。”

      “两月庄中静养,孙媳自省其身、沉淀心性,确实获益良多。过往流言虚妄不实,如今尘埃落定,孙媳不敢怨怼,唯懂感恩。”

      她语气愈发恭谨得体,顺势接话,悄悄立稳自己的名分与姿态:“往后孙媳定当恪守妇德、勤谨持家,侍奉长辈、辅佐夫君,安稳守好二房本分,不负祖母与母亲照拂。”

      温顺听话,却半句不认自己有错。

      只认静养沉淀、不认过错思过,完美接住温老夫人的体面,又守住了自己所有清白,无半点把柄可被拿捏。

      温老夫人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底寒意渐浓。

      两月孤庄磨砺,这孩子非但没被磨去风骨、压垮心性,反倒愈发沉稳通透、进退有度、深藏锋芒,比从前更难拿捏。

      就在此时,一旁静默立着的邹雪,终于缓缓开口。

      她语声温淡轻柔,不疾不徐,却带着正室主母的绝对话语权,一锤定音,彻底稳固薛晋云归府的体面:“本就是一场无妄风波,虚惊一场。”

      “晋云素来温顺懂事、安分守礼,此番受了两月委屈,实属不易。如今盛夏暑重,一路归府劳顿疲惫,过往误会既已解开,便无需再提。”

      她抬眸,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定在温老夫人身上,语气恭顺却立场坚定:“依我看,晋云既已归府,便照旧执掌二房内务。一家人本该和睦同心,往后府中上下,谁也不许再提过往闲言,再生是非纠葛。”

      此话一出,便是正室婆母公开站台、盖章认可。

      彻底断绝旁人再拿捏旧话柄的可能,也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薛晋云归府,是名正言顺,往后二房内宅的权柄,依旧握在她的手中。

      姚谦礼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拢,眼底掠过一丝沉色。一旁闻舒卿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很快又恢复从容的神色。邹雪这番话,相当于直接为二房撑腰,长房夫妻方才那一番试探,算是尽数落空。

      温老夫人望着邹雪,短暂的沉默之后,缓缓点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慈祥模样:“既然你这个做婆母的都这么说了,便依你所言。”

      言语之间看似妥协,可谁都听得出来,这份应允,并非心甘情愿。

      姚谦则侧头看向身侧的薛晋云,二人目光悄然交汇,一瞬之间,千言万语不必言说
      这一场盛夏归来,只是新一轮侯府博弈的开端。

      薛晋云归府已有数日。

      盛夏连日燥热,侯府内宅看似水波不兴。温老夫人敛了从前的苛责,长房夫妇守着体面客套,府中再无明面纷争。可这份安稳,全是薛晋云日日慎言慎行、收敛所有情绪换来的。

      她晨昏定省无有半分懈怠,打理二房内务周全妥帖,对上恭顺、对下宽和,待人接物永远得体端方。无人知晓她心底日日紧绷,压抑、戒备、身不由己的困顿层层堆叠,连片刻松弛都不敢有。

      对待姚谦则,她更是始终恪守礼数,恭顺有礼,却隔着一层浅淡疏离。感念他护持,却从不肯示弱,不肯将半分心事袒露。

      暮色垂落,白日灼人的暑气渐渐消散。心底郁气难抒,薛晋云便带着晚晴去往后院僻静射圃。

      晚晴一边细心摆好整齐的白羽箭支,一边看着她始终紧绷的侧脸,语气满是心疼与酸涩:“小姐,您这几日实在绷得太紧了。明明您是受冤归府,该堂堂正正松快度日,可您反倒比从前更谨慎。府里人心藏奸,您处处周全忍让,奴婢看着都替您憋得难受。”

      薛晋云指尖轻抚微凉弓身,眸光清浅平静,克制依旧:“风波虽平,人心未平。我一步错,便是旁人拿捏我的把柄,万万松懈不得。”

      “可您总憋着也不是法子啊。”晚晴压低声音,“老夫人心底芥蒂未消,大房夫妇暗中窥伺忌惮,处处都是算计。您日日绷紧心弦,连夜里都睡不踏实,太辛苦了。”

      薛晋云浅浅颔首,未曾多言。许多心事无可诉说,唯有这无人惊扰的射圃,能让她稍稍宣泄压抑。

      她移步射位稳稳站定。

      晚风掀动素色裙裾,暮色柔光覆落肩头。薛晋云双脚前后错开,侧身对靶,脊背挺得笔直,肩线平整不僵。左手稳稳前托檀木长弓,腕骨微扣锁死,弓身稳若磐石,无半分轻晃。右手抽出一支白羽箭,三指精准扣住箭尾,利落搭弦。

      她沉气敛神,褪去人前温顺,眼底凝起一片清冷锐利。

      右臂缓缓后拉,柔韧弓身一点点弯出饱满弧度,紧绷的丝弦压在指腹,磨出细微的沉实勒感。力道层层蓄满,肩背线条绷得利落紧致,所有积攒多日的隐忍、疲惫、无处安放的郁气,尽数凝在臂间方寸。

      她视线穿透箭杆,死死锁着百步外的红心靶心,摒除风声虫鸣,隔绝世间所有纷杂。

      指腹轻松。

      “咻——”

      锐响破暮,白羽疾掠而出,稳稳穿心落于靶心,入木扎实。

      她不做停顿,重复招式。搭箭、满弦、放矢,动作行云流水、稳沉克制。一支支箭接连破空,声声利落,不多时,远处木靶红心便密密麻麻布满箭支,箭箭精准,无一支虚落。

      每一次拉弦,都是一次宣泄;每一次放矢,都是一次无声的松劲。

      几轮尽数射完,她取过架上最后一支白羽,重回射位站定。身姿复归端正,托弓、搭箭、后拉,弓弦再度拉至圆满极致,力道蓄满,心神全然沉浸靶心,对外界动静彻底失察。

      就在此刻,门阴影里,姚谦则缓步走近。

      他知晓她连日紧绷压抑,公务结束便想来看看她,怕惊扰她难得的松弛,特意放轻脚步,无声踏入射圃范围。

      余光骤然掠到青衫人影,薛晋云心神骤惊!

      她弦满力蓄,已然是箭在弦上最凶险的时刻!

      来不及细思,她当即扬声警示,音色清亮克制:“世子,请留步!”

      可心神骤然被扰,肩臂力道一瞬紊乱,指尖来不及缓缓卸力收弦。紧绷的弓弦骤然脱力,白羽箭迅猛离弦,斜掠而出!

      锋利箭镞边缘狠狠擦过姚谦则左肩锦衫,嘶啦一声划开衣料,蹭出一道寸许长的赤红擦伤,细碎血珠瞬间渗透衣料,浅浅洇开。剩余箭势未消,箭矢重重钉入后方廊柱,箭尾白羽剧烈震颤。

      晚晴吓得脸色煞白,身子一颤,慌忙垂首躬身,声音发颤愧疚:“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有提前清场、仔细巡查,才害得世子受伤,奴婢罪该万死!”

      薛晋云瞬间收弓,冷锐尽数褪去,重回端雅自持。只是沉静眼底,浮起一层压不住的浅淡愧疚。她稳步上前,目光落于他肩头渗血的伤口,礼数周全,语气沉稳却带着郑重:“不关你的事,是我失了分寸。”

      话音落下,她往后微微退开半步,衣袂轻轻一扬,屈膝俯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福礼赔罪,身姿端正:“世子恕罪。是我心绪郁结,练箭失神,疏于戒备,仓促误伤世子,是我之过。”

      见她郑重行礼请罪,姚谦则一时顾不得肩头传来的阵阵灼痛,连忙跨步上前,伸出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顺势将人轻轻扶起。抬手的动作牵动了肩上的伤口,他眉峰飞快地一蹙,片刻之后便将那一丝痛楚藏起,面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

      他的嗓音温和缱绻,藏着几分悠然的打趣:
      “快些起身,何须行这般大礼。你我本是结发夫妻,这般一场意料之外的小小插曲,于你我之间,也算一桩难得的趣事。”

      薛晋云手肘被他托住,身子微僵,飞快地往后轻轻挣开,重新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神色依旧是那一份礼貌的疏离。

      “此处风凉,还请世子移步暖阁,我为您上药包扎。”

      姚谦则垂眸看了眼肩头浅浅的灼痛伤口,又抬眼望向她眉眼间那点藏得极深的紧绷愧疚,非但没有半分愠色,反倒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松弛温柔,带着几分浅浅打趣:
      “看来我今日运气不好,偏偏撞上我们世子夫人最憋闷的时刻。”

      一句轻缓玩笑,瞬间压下满室紧绷的愧疚。

      薛晋云闻言微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错愕,依旧礼貌疏离:“世子不必宽慰,错确实在我。”

      “我不是宽慰你,是实话。”姚谦则缓步随她走向暖阁,声音温柔通透,慢悠悠续道,“旁人练箭求准求稳,你方才射箭,是把满心无处说的闷气,全都撒在弓弦上了。力道又沉又稳,可见这些日子,你着实憋得厉害。”

      暖阁烛火摇曳,柔光温柔。

      晚晴连忙取来伤药与干净白绢,立在一旁惴惴不安。

      薛晋云指尖捏着药棉,动作轻稳克制,上前半步,依旧守着得体分寸,低声道:“得罪。”

      她小心翼翼拭去伤口周遭血渍,动作极轻,生怕触痛他。指尖克制不乱,神色平静恭谨,可眼底那点愧疚始终不散。

      姚谦则静静看着她垂着的眉眼,看着她过分端正、过分自持的模样,轻声继续软语宽心:“不必这般自责。不过是一点擦伤,皮肉浅伤,几日便好,算不上什么大事。”

      “换作旁人,心绪郁结或许会哭闹抱怨、会赌气任性,可你从头到尾,只会自己憋着,只会默默练箭疏解。你已经够克制、够周全了。”

      薛晋云上药的指尖微微一顿,轻声回应:“身为侯府儿媳,本就该谨守本分,不该任由心绪妄动,更不该伤及旁人。”

      听着她刻板规矩的话语,姚谦则无奈浅笑,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打趣:
      “旁人妄动心绪是任性,你憋了数月委屈、风波、算计,稍稍泄一点气,再正常不过。再说——”

      他抬眸,定定看向她,语气温柔又通透:“今日是我自作主张悄声靠近,未提前出声,在先犯险。你警示及时,只是箭势难收,这错,本就不该全压在你一人身上。你不必事事都苛责自己。”

      薛晋云细细敷好药膏,轻柔缠上白绢,动作规整利落,依旧拉开半步距离。她抬眸,礼数周全,却依旧疏离清淡:“规矩无分主次,失手便是失手。多谢世子包容。”

      姚谦则看着她永远端着分寸、不肯松弛半分的模样,轻轻叹气,笑意温柔:“你啊,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通透,就是太会逼自己。”

      “归府这些天,你日日防着老夫人的心思、防着长房的算计,人人都等着挑你的错,你便硬生生逼着自己完美无缺。心里装着千斤事,面上还要半点不露,不累吗?”

      这话温柔戳心,句句落在她无人知晓的隐忍处。

      薛晋云静默片刻,眸光微垂,声音清淡无波:“身在其位,不敢言累。”

      姚谦则望着她,语气愈发温柔纵容:“往后若是再憋得慌,尽管去射圃练箭。我不拦你,也不怪你。大不了我多来几次,权当陪你疏解心绪,偶尔挨一下小伤,也算值得。”

      这句浅浅打趣,温柔又轻松,彻底扫去方才惊险的沉重。

      一旁的晚晴听着世子句句维护自家小姐,心头惴惴不安尽数散去,悄悄松了口气。

      薛晋云终是抬眸,眼底的紧绷淡去些许,依旧礼貌疏离,却多了一丝极浅的松动:“世子不必如此。往后我必会谨慎行事,绝不再有下次。”

      姚谦则浅浅扬唇,眼底盛满温柔包容:“好,我信你。但你记住,不必永远逼自己无懈可击。你有委屈、有郁结,大可不必独自硬扛。”

      烛火摇曳,暖阁静谧。

      她守着礼度疏离,他揣着温柔体恤。
      一场失手误伤,几句软语宽心,拆开了她层层紧绷的防备,却依旧留着两人恰到好处、浅浅拉扯的分寸。

      暮色沉稠,暑气未歇,晚风卷着庭院湿热,吹得偏院窗纱微微晃动。

      乔静玟的院落素来清净,比不得主院规整气派,日日只能守着一方小天地,安分蛰伏,不敢有半分逾矩。她端坐窗前,指尖捻着半卷闲书,心思却半点不在字句之上,连日来始终悬着一颗心,惦着主院动静。

      方才贴身侍女碧荷从外打探归来,压着声音快步入内,神色焦灼不安:“姨娘,出事了!方才世子在后方射圃,被夫人练箭误伤,肩头划了一道伤口,现下正在暖阁上药呢。”

      “什么?!”

      乔静玟指尖猛地一颤,书卷脱手落在案上,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温婉闲适,满是惊惶与疼惜。她骤然起身,裙摆扫过案沿,带得茶盏轻晃,语气急促:“伤得重不重?可请了太医?怎么会被箭误伤!”

      碧荷连忙扶住她,低声回禀:“听院中小厮传话,是皮肉擦伤,看着不算重伤,只是渗了不少血。二少夫人已经亲自给世子上药包扎了,府里没声张,也没请医者”

      “皮肉伤也是伤!”乔静玟眉心紧拧,心头又急又痛,脚步已然下意识往门外迈,“快,随我去主院暖阁看看。”

      碧荷连忙拦上前,面露难色:“姨娘万万不可!现下是二少夫人在世子身边照料,您这个时候过去,太过突兀,难免落个越矩探伺、不知分寸的名头。府里本就严苛,妾室不得随意涉足主院内室,更不能贴身探视伤势啊。”

      “突兀?”乔静玟猛地止步,喉间涌上一股酸涩与不甘,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憾恨与妒意,声音轻却沉甸甸的,满是委屈,“他受了伤,皮肉破血,疼的是他。可守在他身边、名正言顺照料他起居伤势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字字皆是心底积压多年的执念:“只怪我命不好,不是正妻,不是名正言顺的夫人。”

      “夫人可以光明正大伴他身侧,日日相守,照料他饮食起居,就连误伤了他,也能名正言顺为他包扎、近身相伴。可我呢?我满心牵挂,满心担忧,却连看他一眼、问一句伤势,都要瞻前顾后,怕落人口实,怕被人诟病逾矩!”

      这些日子,她看着薛晋云风光归府,看着二房夫妻和睦体面,看着薛晋云手握内宅权柄、得婆母默许站稳脚跟,心底的嫉妒与不甘早已层层堆叠。

      同是守着一个人,境遇却是云泥之别。

      碧荷看着她眼底泛红、隐忍又偏执的模样,心疼又无奈,低声劝慰:“姨娘,这便是命数规矩。您是姨娘,本就该守着偏院本分,不争不抢。您若贸然前去,被旁人拿住错处,得不偿失啊。”

      “本分?”乔静玟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怅然与不甘,“我的本分,就是日日盼他、念他,他安好我便只能远远看着,他受伤我也只能困在这偏院里干着急?”

      “我只是想看看他伤势如何,疼不疼,仅此而已。这般心思,哪里逾矩了?”

      她压下眼底酸涩,语气愈发坚定:“我不去内室打扰,只在暖阁外远远看一眼,问一句安好便回。你不必再劝,随我走。”

      碧荷知晓她性子执拗,一旦打定主意便不会回头,只能无奈颔首,紧随其后。

      乔静玟整理好衣衫,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装作寻常散步的模样,快步往主院暖阁方向走去。心底只有一个执念——她守不住朝夕相伴的名分,总要守住一丝真心牵挂,哪怕只是远远一眼。

      可二人刚穿过抄手游廊,行至主院岔口,一道清脆凌厉的少女声音骤然拦在前方。

      “乔姨娘这是要往何处去?”

      姚谦雅一袭俏丽浅碧罗裙,身姿明媚挺拔,眉眼带着嫡小姐与生俱来的矜贵锐利,带着侍女立在廊下,冷冷看着迎面走来的乔静玟。

      她是姚谦则一母同胞的亲妹,府中嫡出小姐,素来最护兄嫂,最看不惯后院姨娘侍妾心存妄想、逾矩攀附。

      乔静玟心头微顿,连忙收敛神色,敛去眼底不甘,端起温顺有礼的姿态,微微屈膝行礼:“见过小姐。妾身听闻世子不慎擦伤,心中担忧,想着往暖阁方向探问一句安好。”

      “探问安好?”姚谦雅挑眉上前两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冷斥,眉眼间满是不喜,“乔姨娘倒是越发不懂规矩了。”

      “兄长内室、嫂嫂照料,乃是正经夫妻相处。你一介偏院姨娘,听闻一点风声,便急冲冲往主院暖阁赶,是想贴身伺候?还是想越俎代庖,抢我嫂嫂的本分?”

      乔静玟脸色一白,连忙低声辩解:“小姐误会了,妾身只是心系世子安危,并无逾矩之心。”

      “有无逾矩之心,看行径便知。”姚谦雅素来直率泼辣,最厌后院妾室揣着不该有的心思,当即拔高声调,语气凛然,“府中规矩摆在眼前,嫡庶有别、尊卑有序!主院内室,岂是你一个姨娘说来就来的地方?”

      “往日你安分守己,我便不多计较。今日兄长不过一点擦伤,有嫂嫂悉心照料,轮得到你一个姨娘巴巴凑上前献殷勤?你这般急切模样,难免让人疑心你心存妄想,不知安分!”

      乔静玟被当众戳破心思,脸面挂不住,又羞又涩,眼底泛起微红,却只能死死隐忍,不敢与嫡小姐争辩半分,只能低声道:“妾身不敢……”

      “不敢?”姚谦雅冷哼一声,性子直爽不惯隐忍,索性抬手,直接道,“不必多说。既然你心心念念要探看兄长伤势,那便随我过去。”

      “正好当着我兄长、嫂嫂的面,好好评评理,看看你今日这般贸然闯主院,到底合不合规矩!”

      话音落,姚谦雅不再给她推脱余地,转身便带着一行人,径直往暖阁走去。

      一路步履匆匆,气氛紧绷。

      乔静玟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最终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她满心牵挂未得慰藉,反倒落得一场当众难堪,心底的妒恨与不甘愈发深重——若她是正妻,何至于连牵挂之人的资格,都要被人层层苛责、步步制约?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暖阁门外,将屋内安静温情的氛围,瞬间打破。

      廊下一阵细碎脚步声逼近,门帘随即被猛地掀开。

      姚谦雅满脸愠怒率先冲进来,眉眼锋利、气场十足,显然一路上早已憋了满肚子火气。她身后跟着面色忧切、身姿局促的乔静玟与侍女碧荷。

      乔静玟这数月来,日日守在清冷偏院。
      自薛晋云归府,姚谦则为护夫妻体面、避府中闲话,便再也不曾踏足她院落半步。心底倒是有些愤恨的。

      同是倾心一人,薛晋云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可朝夕相伴、可名正言顺照料他起居冷暖;而她身为姨娘,满心牵挂无处安放,想见他一面、问一句安好,都要受制于尊卑规矩,步步小心翼翼。

      方才听闻他练箭误伤,哪怕只是皮肉浅伤,她悬着的心也彻底乱了,再也按捺不住,执意赶来探望。

      乔静玟屈膝温顺行礼:“妾身见过世子,见过夫人。听闻世子受伤,妾身实在放心不下,冒昧前来探看。”

      不等任何人开口,姚谦雅当即冷声呛声,半点不留情面:“你何止是冒昧,简直是不知分寸!不过一点浅浅擦伤,有嫂嫂在侧悉心照料,轮得到你偏院姨娘巴巴追着主院跑?”

      “平日里安分守己也就罢了,今日倒是积极,听闻一点风声便越阶赶来,眼里还有府里的尊卑规矩吗?”

      姚谦雅素来护兄护嫂,最厌后院妾室揣着不该有的心思、借机攀附。

      乔静玟垂着眼睑,面色浅白,不敢与嫡小姐对峙,只剩满心落寞,默默忍下难堪。

      姚谦则看着这一幕,心头不耐,却顾及乔静玟素来安分,不想当众落她颜面,便压下烦躁,语气平淡温和,算是给足了最后体面:“只是浅伤,无甚大碍。天色已晚,你回去歇息便好,无需挂心。”

      本是体面送客,到此便可安然退下。

      可乔静玟憋了数月冷清孤寂,难得近身,实在不愿就此离去。她心底从不嫉恨薛晋云,却忍不住艳羡对方得天独厚的名分,更忍不住担忧薛晋云公事繁杂,照料不周,委屈了姚谦则。

      她微微抬眸,语声柔软恳切,话里话外隐晦越界:“世子身子金贵,半点伤病都马虎不得。夫人每日要晨昏定省、打理二房上下庶务、周旋长辈族人,终日劳碌缠身,夜里定然疲累不堪。”

      “妾身终日居于偏院,闲散无事、一身清闲。世子夜里若是伤口疼痒、起身饮水、夜半换药,皆是需要人手照料的细碎时刻。妾身只怕夫人事务繁杂,分身乏术,难免有所疏漏,委屈了世子。”

      这话一出,姚谦雅瞬间气笑,当即上前一步,直言怼道:“乔姨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嫂嫂持家数年,细致周全、妥帖稳妥,何曾照料不好兄长?”

      “嫂嫂日夜为二房操劳,你安居偏院无事可做,不感念嫂嫂辛苦,反倒在这里阴阳揣测、挑三拣四?未免太不知趣!”

      乔静玟被怼得脸面发烫,垂首不敢言语,却依旧不肯退去。

      一旁的薛晋云神色清浅从容,无怒无妒、无波无澜。她静静听完,唇角勾起一抹端庄大度的浅笑,顺势接下这个台阶,语气落落大方:“乔姨娘思虑周全,倒是我考虑不周。”

      “近日府中琐事缠身,我的确恐夜里精力不济,难以时时守在世子身侧。既然你这般挂念世子伤势,又空闲无事,那今夜便劳烦你留在暖阁,近身伺候世子起居、代为夜间换药吧。”

      “嫂嫂!你疯了?!”

      姚谦雅当场急得拔高声音,转头看向薛晋云,满眼难以置信,“怎能让她伺候!她分明是借机越矩,你何必纵着她!”

      薛晋云只淡淡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乔静玟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微光,积压数月的落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连忙垂首恭顺应声:“妾身遵命,必定尽心竭力,悉心照料世子。”

      可这话落在姚谦则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胸口瞬间堵满郁气,心头又闷又躁,几乎气急,他数月不踏偏院、乔静玟也只不过有那么几日好日子过,事事顾着薛晋云的感受、守着夫妻分寸。可到头来,最不在乎他、最无所谓这段夫妻情分的,偏偏是薛晋云。

      旁人上赶着近身伺候他,她半分醋意没有、半分波澜不起,轻轻松松便把他推给姨娘照料。

      这份过分的大度、过分的疏离、过分的体面,彻底刺痛了他。

      姚谦则眸光骤然沉冷,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翻涌着隐忍的怒火。他根本不看满心期许的乔静玟,只死死盯着薛晋云那张清冷淡然的脸。

      乔静玟尚不知危机将至,还往前轻挪半步,柔声道:“世子放心,妾身定会仔细看护,绝不让伤口反复……”

      “住口。”

      姚谦则骤然冷喝出声,声线低沉凛冽,彻底撕破方才的温和体面。

      屋内瞬间死寂。

      姚谦雅当即闭声抱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等着看他整治不知规矩的乔姨娘。

      姚谦则终于转头,目光冷厉地扫向乔静玟,字字冰冷、句句威严:“主院暖阁,是日常静养、我与主母起居之地,尊卑有序、内外有别。”

      “不过一点皮肉小伤,主母在此照料妥当,何须你一介偏院姨娘越俎代庖、巴巴凑上前?主母的屋子你也敢随意闯,近身伺候的本分也敢胡乱僭越,当真是愈发没了规矩!”

      字字铿锵,不留半分情面。

      乔静玟浑身一僵,脸上所有温顺与期许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血色尽失,身子微微发颤。她怔怔立在原地,满心委屈与不甘翻涌,却半句辩解都不敢有。

      她依旧不恨任何人,只恨自己命薄位卑,连真心牵挂,都成了逾矩罪过。

      姚谦雅站在一旁,眼底亮得通透,心底暗暗爽快——早该好好治治这份不安本分的心思!

      姚谦则面色寒沉,没有丝毫缓和余地,冷声落下处置:“即日起,禁足偏院,闭门思过一月。无我的命令,半步不得出院落,更不许再涉足主院分毫。”

      一语落定,尘埃落定。

      乔静玟身子一晃,眼底彻底失光,只能含泪屈膝领罪,狼狈退下。

      所有怒火,依旧牢牢锁在一脸淡然的薛晋云身上,气得心口起伏难平。

      姚谦雅瞧着屋内二人之间紧绷得几乎凝滞的气氛,也明白兄长心头憋着一团无名火,此地不宜久留。她抿了抿唇,对着二人微微福了一礼,识趣地轻步退了出去,顺手将暖阁的门扉合上。

      烛火噼啪轻响,偌大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处置乔静玟时的凛冽寒意还残留在姚谦则眉眼之间,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可身上的疼远不及心口那股堵得慌的闷气。他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薛晋云身上,方才旁人在侧,许多话他压着不便出口,如今四下无人,再也按捺不住。

      “方才,你为何要应下让乔静玟留下来伺候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暴怒,却字字沉甸甸的,裹着一层压抑的痛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暴怒,却字字沉甸甸的,裹着一层压抑的痛楚。

      薛晋云垂眸,正收拾着案上散落的药瓶白绢,动作从容不迫,听见问话,才缓缓抬眼望向他,神色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平静。

      “乔姨娘主动请缨,情真意切,我便顺势给了她一个机会。世子若是不愿,回绝便是,决定权本就在你的手上。”

      “机会?”姚谦则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涩意,往前踏出一步,逼近她身前,“薛晋云,在你眼里,我便是一件可以随手推给旁人照料的物件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晋云微微蹙了蹙眉,语气清淡,“府中规矩摆在那里,我身为正妻,当众大度,本就是应当做的场面。我知晓世子自有决断,所以才顺水推舟。”

      “场面。”姚谦则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口郁气节节攀升,“事事皆是场面,句句全是分寸。”

      他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情绪,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份求而不得的焦灼。这些日子他处处护她,对抗老夫人的算计,扛下府中流言,一次次为她周全,可落在薛晋云眼中,似乎仅仅只是一份需要感念的恩情。

      “那我问你,”姚谦则的声音微微发紧,直直望向她的双眼,想要从她眼底寻出半分属于私情的波澜,“于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除去侯府世子,除去你的夫君这层名分,你心底,可有半分属于你自己的心意?”

      这一句问得直白,将所有裹在礼仪之下的遮掩尽数撕开。

      薛晋云身形微顿,眸光轻轻侧开,没有与他灼灼的视线相撞。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感念他数次挺身相护,敬重他的才干为人,可那份男女之间滚烫的爱慕,确确实实尚未滋生。她不愿欺瞒,也不愿说虚伪的情话哄骗他。

      “世子待我,恩义深重,我心中一直感念。”

      只这一句,便已然给出了答案。

      没有缱绻儿女情长,只有恩义二字。

      姚谦则望着她避开的眉眼,看着她这般理智克制、不肯交付半分儿女柔情的模样,一股火气混杂着心口的酸涩猛地涌上来,只觉得一腔真心尽数落了空。他本就因为方才乔静玟一事憋着怒火,此刻被这句答复彻底点燃,一时气急败坏。

      “好,好一个感念。”

      他连连点头,脸色冷得彻底,不愿再继续留在这暖阁之内对着她徒增难堪。肩头伤口被情绪牵动,传来一阵钝痛,他也浑然不顾。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丢下这句冷硬的话,姚谦则不再多看薛晋云一眼,转身大步踏出暖阁,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夜风,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今夜,他要独宿书房。

      屋内只剩下薛晋云一人,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静静立在原地,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神色复杂难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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