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醉》Floe

55、第五十五章 旧梦成灰，

　　白日薛家灵堂那场惊动满城的逾礼风波，至此再无半分遮掩。人前窦蕊然替他周全圆场、稳住王府体面，维持着贤王妃的端庄仪态，可关起门来，她所有的隐忍尽数褪去。

　　她是窦太师嫡女，自幼长于簪缨顶级门第，骨血里刻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的狭隘妒意，而是礼法、分寸、敬畏、门庭颜面。

　　情爱可恕，私心可谅，唯独失德、失礼、轻薄亡魂、自毁风骨，她半分容忍不得。

　　周晏辰慵懒落座，执杯轻抿，神色温润如常，仿佛方才当众越矩、掀起满城流言的荒唐之举，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敷衍的劝慰：“不过是悼亡心生恻然，一拜寄思而已，王妃不必如此介怀。”

　　窦蕊然立在烛火之下，身姿端挺如松，眉眼清冷矜贵，无半分妇人哭闹姿态，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字字通透，句句诛心：“介怀？我不是介怀你心里有旧人，我是彻底看透了你这个人。”

　　她停顿片刻，目光锋利，直直剖开他多年伪装的温润假面：“世人皆以为你对薛晋云是年少遗憾、情根深重。我比谁都清楚——你从来半点真心都没有。在你心里，除却权位利益，其余万事皆可拿来做棋子。”

　　周晏辰指尖猛地一滞，抬眸看向她，眸底温色微裂。

　　窦蕊然语气冷静至极，缓缓拆穿他所有虚伪：“你若真对她情根深种，真有半分放不下，当年年少无拘、彼此清白、良缘未定之时，你为何闭口不言心意？”

　　“那时候你不敢、不愿、不肯。你顾忌自己庶子出身，忌惮前路朝堂博弈，从头到尾，只给她世交兄长的克制，只给她家人般的照拂。你刻意疏离、刻意避嫌，刻意让她、让所有人都笃定，你对她从无儿女私情。”

　　“是你亲手让她死心，亲手断了所有可能，亲手看着她放下年少倾心，安分奉旨出嫁，为人妻、守妇德、过日子。”

　　“该勇敢争取的时候，你为了权位退缩避让；如今大局已定，你反倒不肯让她安稳落幕。”

　　她微微抬颌，嫡女傲骨凛然，语气里带着极致的鄙夷：“你根本不爱薛晋云。”

　　“今日灵堂那一拜，哪里是什么悼念旧情。这也是你的算计。你想借这场逾礼，造出满城流言，离间姚谦则与薛晋云夫妻。姚谦则手握军功，于朝堂之上是你的对手，若他们二人之间生出嫌隙，便是你坐收渔利的机会。”

　　“所谓的旧念遗憾，不过是你顺手披上的外衣。你爱的从来不是这个人，是不甘，是权谋，是可以为你所用的局面。一切于权位无益的情意，你从来都可以舍弃。”

　　周晏辰面色彻底沉了下去，温润眉眼覆上一层沉郁暗色，低声辩驳：“我只是不忍见她丧母孤苦。”

　　“闭嘴。”

　　窦蕊然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句，砸碎他最后的伪装：“你最让我不齿、最让人恶心的地方，就在此处。”

　　“再大的私情、再深的遗憾，都该藏在人心深处。可你偏偏选在一位慈母的葬礼之上，在逝者灵前，在白幡孝幔、满堂哀戚之中，演你一己风月私戏。”

　　“丧礼是什么地方？是敬亡魂、尽孝道、守肃穆的至净至庄之地！”

　　“天下何处不可叹旧、不可抒怀，你偏偏挑人家母亲最后一程，拿悼亡大典当你煽情的戏台！”

　　“你借庄夫人的灵位，做你虚假深情的姿态；借薛家的丧礼，搅乱薛晋云的安稳，折辱姚谦则的颜面，为你的权路铺路。”

　　“以亡魂衬私念，以丧事博局势，这是无德、无礼、无品，是最浅薄、最卑劣、最失风骨的行径！”

　　情爱纠葛从来不是一人之错，她公允通透，从来知道当年年少纠缠，薛晋云亦有心动，从不会单方面苛责一个姑娘的过往。

　　可两个人的旧债，该两个人尘封，绝不该由他在逝者灵前，当众翻出、肆意践踏，拿旁人的悲欢，当做自己攫取权力的筹码，连累旁人难堪、连累家门蒙羞。

　　窦蕊然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狼狈与被戳穿的难堪，语气愈发冷定：“真心成全，是要么当年誓死争取，要么此生闭口不言、远远护她安稳。”

　　“唯独你最虚伪——当年不娶，是怕耽误你的前程；如今不放，是想借她搅乱政敌。”

　　“只要对权位有利，旧情可以拿来表演；若是会阻碍你的往上攀爬，你便可以毫不犹豫弃如敝履。”

　　周晏辰喉间紧绷，久久无言，被她字字戳中最阴暗的私心，无从辩驳。

　　窦蕊然敛尽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矜贵冷傲，底线昭昭：“我窦家教我，人心可私，情憾可恕，唯独礼不可废，德不可失，亡魂不可轻辱，家门体面不可糟蹋。”

　　“你为谋权，虚情演戏、灵前轻薄，丢的是你自己的王爷德行，丢的是临淄王府的礼法，更是踩碎了我窦氏嫡女一生最看重的体面尊严。”

　　“我可以容忍你心底有憾，容忍你为朝堂步步筹谋。”

　　“但我绝不容忍你拿旁人的名节、拿逝者的安宁，当做你博弈的棋子，一次次荒唐失度，让我、让窦家沦为全城笑柄。”

　　她目光笃定决绝，字字立规：“今日我替你遮丑、替你圆场，是我身为正妃的本分。”

　　“往后再敢如此——于庄重丧礼行风月伪装，拿旁人祸福当做权斗的垫脚石，屡失分寸、屡辱门庭。”

　　“我窦蕊然，再不替你担半分荒唐，兜底半分颜面。你的算计，你的虚情假意，你的偏执不堪，你自行承担，永不相护。”

　　殿内烛火摇曳，明暗交错。

　　堂堂太师嫡女，眼明心亮，风骨凛然，从来清醒，从未沉沦。

　　满院素白不动，晚风穿帘，带进来一丝丝丧礼的清寒。白日灵堂那场风波余韵未散，周晏辰当众越礼一跪，将陈年旧情、满城流言、无端难堪，尽数压在了薛晋云身上。

　　整日人前撑持，礼数周全、悲戚得体，半分错处不敢有。此刻闺房闭户，屏退所有下人，只留贴身侍女晚晴静静陪立一旁，她所有强装的平静，轰然卸落。

　　薛晋云缓步走到妆台前，伸手取出那只贴身珍藏多年的檀木匣。

　　匣盖轻启。

　　里面安安静静躺着数封旧信、一枚暖玉、一支素簪，皆是年少时周晏辰赠予她的东西。多年来，她小心翼翼藏着，瞒着世人、瞒着夫君、瞒着岁月，把这点年少心动当成干净无瑕的遗憾。

　　她从前总宽慰自己——
　　他当年冷淡疏离、只做兄长相待，是庶子出身身不由己，是顾虑前程不敢误她。

　　她以为是无缘。

　　直到今日，她才彻底看懂，从来不是无缘，是权衡。

　　晚晴看着小姐怔怔望着匣子，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隐忍泛红，心疼得鼻尖发酸，轻声道：“小姐，别看了，这些旧东西不值得您伤怀。您今日已经够苦了。”

　　薛晋云指尖轻轻拂过信上熟悉的字迹，微凉的触感刺骨。

　　她嗓音沙哑、极轻极稳，带着大梦初醒的苍凉：“我不是伤怀，我是终于看清了。”

　　“晚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他心里从来只有权位利弊。当年待我温柔守礼、不远不近，是因为那时他根基薄弱，需结好薛家人脉，又不敢耽于私情、误了向上攀爬的路。”

　　“所以他吊着我的心意，不拒不近，让我心存念想，让我甘愿止步，让我多年以为是自己不够缘分。”

　　“如今他王位稳固、朝堂立足，我也早已嫁人、安分守礼，再碍不到他分毫。他今日在我母亲灵前故意越礼、故意造风波，哪里是念旧？”

　　薛晋云微微抬眸，眼底一片清明寒凉：“他是拿我当棋子。借我的丧母之痛、借年少旧情、借满城口舌，离间我和世子，折损姚谦则声势，为他的权途铺路。”

　　“我数年真心、数年遗憾、数年耿耿于怀，从头到尾，只是他算计里最顺手的一步棋。”

　　晚晴眼眶瞬间红透，哽咽道：“小姐真心待人，从未负人，是他不配，是他欺您赤诚！”

　　薛晋云淡淡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涌的涩痛。

　　不再留恋，不再迟疑。

　　她俯身，将匣中所有信件、玉佩、旧簪，一件件亲手取出，整整齐齐堆在烛火之下的空案上。

　　晚晴心头一颤：“小姐，您……您要做什么？”

　　“断了。”

　　薛晋云语声平静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从前舍不得，是我自欺欺人、心存妄想。今日梦醒了，这些牵绊、这些虚假的旧情、这些被人利用的过往，我一丝一毫都不想再留。”

　　她说完，抬手，亲自引烛火落于纸堆。

　　细小的火苗瞬间窜起，舔舐过泛黄信纸。熟悉的字迹、年少的字句、曾经让她辗转难忘的温柔，转瞬被烈火吞卷，蜷曲、发黑、化为飞灰。

　　火光摇曳，映在她苍白沉静的脸上，无泪、无恸、无恋。

　　她亲手烧尽所有旧物，亲手烧掉自己整个年少心事从此世间，再无牵挂周晏辰的薛晋云。

　　晚晴看着那堆燃尽的余灰，再看看小姐清冷孤绝的模样，心疼得直掉泪：“小姐，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往后奴婢陪着您，再也不让任何人欺您、骗您、利用您。”

　　薛晋云轻轻颔首，目光落于满地灰烬，彻底释然，也彻底寒凉。

　　而廊外暗处，无人知晓，姚谦则静静立了许久。

　　他本是放心不下，深夜前来探望，欲看看她情绪是否稍缓，却无意间立在帘外，听完了她所有剖白，看完了她亲手焚尽旧念的决绝一幕。

　　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她幡然醒悟、看她心碎梦醒、看她亲手斩断数年情根。

　　心底第一情绪，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太清楚今日风波非她之过。

　　从头到尾，是周晏辰私心作祟、权欲熏心，借逝者灵堂演戏，利用她年少赤诚，毁她安稳、陷她难堪。她是全然的受害者，无辜、清白、可怜，独自熬过这场荒唐难堪，独自剖开旧伤、自我救赎。

　　可心疼之余，心底深处，依旧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酸涩。

　　他眼睁睁看着她，曾那样认真、那样珍重地爱着别人。

　　看着她藏了数年的心事、护了数年的旧物，哪怕被利用、被辜负、被算计，也是今日彻底难堪之后，才被迫清醒放下。

　　他知晓不该怪她，不能怪她。
　　知晓她从头到尾无错、无心、无过。

　　可人心终究不是铁石。

　　看着她亲手焚烧的那些念想，看着她数年深埋的、不属于他的情深，他心口仍会闷闷发涩，会耿耿于怀，会生出一丝无可奈何的酸楚。

　　——他赢了结局，却赢不了她曾全心全意爱过别人的过往。

　　晚风寂寂，帘内火尽成灰，女子彻底脱身旧梦帘外之人，一半满心疼惜，一半酸涩难平，静静伫立，无人知晓。

　　这几日连连睡不好

　　夜色沉沉，庭中素灯幽幽，映得满地白幔凄冷。连日丧礼操劳、人前强撑体面、再加上灵堂那场难堪风波，早已将薛晋云磨得身心俱疲。

　　薛晋薇一路都小心翼翼陪着，轻声宽慰：“大姐，你别多想，旁人闲话终究是虚的。母亲在天有灵，定然护着你。你千万保重身子，别让自己太累。”

　　她本就丧母剧痛缠身，又被周晏辰当众算计利用，早已遍体寒凉，只想守好母亲最后体面，安稳送走母亲，守住薛家本分。

　　可谁知，二人刚转过西侧跨院月洞门，一阵压低的闲谈声，清晰顺着晚风飘了出来。

　　是周姨娘，还有她的女儿薛晋雨。

　　夜色静谧，人声格外清晰，字字入耳，不堪至极。

　　只听周姨娘慢悠悠开口，语气藏不住的试探与贪念：“如今庄夫人去了，府里最大的主母位置空了出来。老爷这些年素来宽厚待我，眼下无人持家，这掌家的权柄，迟早是要落到我手里的。”

　　薛晋雨声音带着几分雀跃的急切：“母亲说得是！从前有嫡母压着，我们处处低人一头。如今嫡母已逝，大姐又是出嫁的女儿，早晚是侯府的人，管不了薛家内宅。爹爹定然会让母亲掌家理事！”

　　周姨娘轻笑一声，语气志在必得：“那是自然。你爹这些年念着我温顺安分，如今府中无主，偌大薛家产业内务，总不能空置着。等我掌了家，往后这府里，便是我们母女说了算。”

　　“到时候薛晋云、薛晋薇她们，再尊贵也是外嫁女，回府也得看我们脸色。”

　　字字句句，毫无半分对逝者的敬畏，无半分悲戚。

　　母亲尸骨未寒，灵位尚在堂前未安，这对母女，竟已经迫不及待算计主母位置、算计掌家权柄、算计踩压嫡出小姐。

　　连日隐忍、连日委屈、连日心碎寒凉，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她没有半分犹豫，冷声扬声，字字沉厉穿透夜色：“好一个温顺安分，好一个迟早掌家。”

　　院内闲谈的二人骤然噤声，脸色瞬间煞白，猛地回头。

　　周姨娘、薛晋雨仓皇起身，神色慌乱，脸色青白交错。

　　薛晋云缓步踏入院中，目光冷冽如霜，直视二人：“我母亲新丧，灵堂未撤，孝期未满，尸骨尚且未寒。你们不思守灵尽哀、感念主母一生持家辛劳，反倒夜夜在此算计主母空位、觊觎薛家掌家权柄？”

　　“府中哀声未绝，你们心中无逝者、无礼法、无敬畏，只剩贪权逐利！”

　　周姨娘吓得腿都发软，连忙强装惶恐，屈膝欲跪，假意垂泪：“大小姐你误会了！我与雨儿只是随口闲谈，绝无半分僭越贪心，绝无不敬夫人之意！你万万多想了！”

　　“多想？”

　　薛晋云冷声打断，眼神锐利刺骨，没有半分留情：“方才字字句句，我与晋薇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在世数十年，兢兢业业掌理薛家上下，端庄贤德、恪尽职守，撑起薛家内宅安稳。如今人刚走，你们便急不可耐盼着取而代之，私议主母空位，妄论内宅权柄。”

　　“如此无德无礼、罔顾逝者、心怀贪妄、尊卑不分，岂能容你们在孝期放肆！”

　　薛晋雨又怕又不甘，壮着胆子辩解：“大姐！不过几句闲话，何必小题大做！我们没有不敬嫡母！”

　　“闲话？”薛晋云眼底寒意彻骨，“在孝期议主母缺位、谋主母权位，是大不敬、是悖礼、是忘恩负义！”

　　她不再多费口舌，转身对身侧随行的府中护卫沉声下令：“周姨娘、薛晋雨，孝期妄议主母、心怀僭越、亵渎亡灵。拖下去，各杖责二十，以正家法，肃整门风！”

　　护卫闻声，立刻上前。

　　周姨娘瞬间面无血色，慌忙跪地求饶：“大小姐饶命！大姐饶命！妾身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你看在老爷份上，饶过我们这一次！”

　　可薛晋云立在院中，身姿挺拔冷厉，眼底毫无半分动容。

　　护卫不敢耽搁，立刻将哭喊求饶的母女二人拖拽下去，院外很快传来清晰的杖责声与痛哭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