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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恩义两相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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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晚姝气绝的那一刻,满堂诰命荣光瞬间散尽,只余下彻骨寒凉。
满府亲眷悲声四起,纷乱呜咽不绝,唯独薛晋云静得可怕。她僵跪灵榻之前,掌心死死攥着母亲彻底冰凉的手,眼底翻涌着崩裂般的剧痛,却硬是咬着牙关,没有落出一声失控的哭啼。
短短半日,她痛失至亲,从此世间再无护她周全之人。
姚谦则静静立在她身侧,稳稳替她挡去周遭所有纷乱,低声温慰:“有我在,你不必硬撑。”
薛晋云缓缓抬眼,面色惨白如宣纸,嗓音沙哑破碎,却字字坚定:“母亲一生要强体面,又得朝廷御赐二品诰命,身后万不能潦草,我要亲自送她最后一程。”
她褪去满身钗环锦缎,素面净颜,换上厚重粗麻孝服。青丝尽数素束,一身缟素,孑然立在榻前,清冷孤绝,端庄肃穆。
痛到极致反而清醒沉稳。薛府上下人心惶惶,仆婢慌乱无措,族中亲眷乱了方寸,唯有薛晋云条理分明、沉敛自持,一一排布丧仪琐事。
她亲自看着侍女为母亲净面整容、穿戴冠服,将二品诰命的礼服规整妥当,一丝不苟。又有序吩咐下人布设灵堂、悬挂素幔、点亮白烛、备办香烛供品,安排昼夜守灵轮值,遣人依规报丧、应酬吊唁宾客。
一桩桩,一件件,周全得体,无一错漏,以最体面的规制,安顿母亲初终诸事。
可待纷乱稍歇,灵堂烛火静静摇曳之时,薛晋云心头骤然清明,半点不敢逾矩。
她纵然是庄晚姝的女儿,纵然寸步不离守至母亲最后一刻,可她终究是外嫁之身。
古礼森严,家中有父、有嫡兄,母丧大事,轮不到外嫁女儿全权做主。
她尚有一位嫡亲兄长,常年打理薛家宗族事务,恪守家礼、执掌家事。母亲一生最重规矩体面,毕生教她知礼守分、尊卑有序,她绝不能在母亲最后一程,因自己悲恸失了分寸,僭越父兄权责,落人口实,污了母亲半生清誉、薛家门风。
一念通透,薛晋云敛去眼底残余悲色,回身看向身侧的姚谦则,轻声道:“世子稍候,家事礼法在前,我需同父亲、兄长商议后续大丧事宜。初时安顿只是权宜,正式丧仪、葬期规制、族中应酬,该由父兄做主。”
说罢,她一身素孝,缓步走出灵堂。
外院书房内,薛父颓然独坐,半生夫妻阴阳相隔,满心哀戚难以自持。一旁薛家长子亦是双目通红,身姿沉凝,素来沉稳持重的人,此刻眼底尽是丧母之痛。
见薛晋云一身缟素、憔悴却端肃地走入房中,兄妹二人四目相对,皆是满目酸涩。
薛晋云对着父亲深深屈膝行孝礼,又对兄长垂首执礼,姿态恭谨守分,字字清明沉稳:“父亲、兄长,母亲骤然薨逝,女儿心痛难言。只是我已是外嫁侯府之人,依礼不当独断家中丧仪。方才灵堂布设不过临时安顿,后续一应丧礼规制、择日入葬、族中诸事,还请父亲定夺、兄长主持。女儿身为薛家儿女,必当全力配合,守灵尽孝,送母亲风风光光归葬。”
她大悲临头,依旧分得清内外、守得住礼法,不争主事之权,只守儿女本分。
薛父望着眼前骤然长大、通透懂事的女儿,又看向身侧沉痛沉默的长子,心头又酸又慰,沉沉开口:“你母亲教养有方,儿女皆知礼守度。你且安心守灵,家中大事,我与你兄长一同操持,必不让你母亲身后有半分委屈、半分疏漏。”
一旁薛晋华亦压下眼底悲恸,沉声道:“妹妹。灵前有你尽孝,家中俗务有我与父亲担着,万事周全,定不负母亲一生贤德、二品诰命荣光。”
窗外冷风穿庭而过,吹动满院白幡簌簌轻响。
灵堂之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照着满堂素白,也照着这一家人痛彻心扉、却依旧守礼体面的最后送别。
入夜,薛家后院寝房一片死寂。
白日里满堂吊唁宾客、此起彼伏的哭声、繁杂冗重的丧仪礼数尽数褪去,只余下一室清冷寒凉。白日始终端肃立身、分寸不乱的薛晋云,终于卸下了所有撑起来的体面与坚强。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人事与目光。
一身素白孝衣的她,脊背那根紧绷了整日的弦,骤然断裂。
她没有崩溃嘶吼,也没有失态跌坐,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方才在父兄、族人、宾客面前死死压住的悲恸,如同决堤潮水,瞬间吞噬了四肢百骸。连日强撑的疲惫、痛失慈母的绝望、从此无依无靠的惶恐,尽数翻涌而上。
姚谦则紧随她身后踏入房间,抬手轻轻落锁,将一室私密的温柔与庇护,隔出这世间所有的喧嚣与窥探。
他立在不远处,没有立刻上前惊扰,只是静静望着她。
白日里,他看着她条理分明安排后事,看着她恭谨守礼退让权责,看着她躬身答谢所有吊唁之人,字字沉稳、步步端庄,将薛家女儿的体面与礼数守得无可挑剔。可只有他看得最清楚,她每一次垂眸颔首,每一次沉默自持,都是咬着血泪硬撑。
良久,薛晋云才轻轻抬眼,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过的细碎鼻音,轻得像风:“世子,我都知晓了。”
姚谦则眸色微顿,指尖几不可察地一紧,低声应:“知晓什么?”
“我知晓母亲的二品诰命,来得太巧。”薛晋云望着他,眼底水光晃得厉害,语气慢慢哽咽,“我知晓,不是朝廷凭空垂怜,是你去求的。是你拿自己的军功,替她换来的。”
直到母亲安然闭眼,她彻底想通了。
除了姚谦则,无人有这般本事,也无人会为了薛家、为了将逝的岳母,甘愿折损自己半生血汗拼来的功绩。
姚谦则垂眸,神色平静,听不出波澜,只淡淡道:“不过是分内之事。岳母一生贤德,教养得体,配得上二品封诰。”
“配不配,是一回事。舍不舍得,是另一回事。”
薛晋云轻轻摇头,眼泪终于无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去,落进粗麻孝衣里,凉得人心颤。
“那是你的军功啊。”她声音轻得发疼,“是你在边关一刀一枪、浴血厮杀挣来的。是你步步高升、立身朝堂的根基。旁人视若珍宝,步步争抢,你却轻轻就让出去了。”
他常年镇守疆场,每一分功绩,皆是九死一生换来的荣光。可他为了给她母亲求一份身后体面,毫不犹豫拱手相让,不求名、不声张,半句苦处都不肯让她知道。
姚谦则心口轻轻一涩,克制住翻涌的情绪,依旧是那副沉稳自持的模样,只是嗓音比平时低哑温柔许多:“军功可以再挣,前程可以再筹。可岳母一生操劳,为人清白端正,她最后的体面,不能等,也不能缺。”
她往后微退半步,身姿端端正正站好,一身素孝肃穆无比。褪去所有委屈脆弱,敛眉垂眸,对着姚谦则,认认真真、恭恭敬敬,行了一记最深的大礼。
身姿端正,礼数周全,郑重至极。
这不是夫妻日常的行礼,是她真心实意的感念与亏欠。
姚谦则心头猛地一震,再也无法维持全然的平静。
他立刻伸手想去扶,动作却又刻意收缓,不敢碰乱她的礼数,眼底隐忍的心疼彻底漫开,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微哑:“晋云,何必如此?你我夫妻,我为你周全,本就是应当的。”
“于夫妻是应当,于我,是大恩。”
薛晋云轻轻摇头,泪水无声滑落,砸在素白孝衣上,凉得刺骨。她定定看着他,眼神坦诚又难堪,将心底最拧结、最愧疚的话,缓缓道出:“世子,我真心感激你。感激你护我薛家周全,感激你送我母亲体面终老,感激你事事为我兜底,默默承受所有代价。”
“可我终究对不住你”
她身形微微绷紧,语气带着克制的哽咽,字字坦诚,毫无回避:“我知你待我至诚,知你情深意重,更知你为我付出良多。我心里清楚你的好,也明白你万般不易。”
“可我骗不了自己的心。时至今日,我依旧没有办法接纳你。”
这份不对等的温柔与成全,让她无比愧疚。
“我感念你的恩,敬佩你的担当,唯独不能爱你。”薛晋云垂眸,肩头轻轻颤动,声音细碎又愧疚,“你毫无保留对我好,我却始终对你心存疏离,隔着一层跨不过的距离。是我辜负了你所有真心与付出。”
“今日,我郑重同你道歉。”
说罢,她微微躬身,姿态真诚又郑重,不是谢恩的大礼,是满心愧疚的致歉。
姚谦则浑身一滞,心底隐忍的酸涩轰然翻涌,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早就知道的。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这场始于圣旨的姻缘,从来都是他一厢情愿。他看得懂她所有的礼貌疏离、客气隔阂,也从不敢奢求她一朝心动、满心交付。
他所求从不多,不过是守她岁岁安稳,护她一生无忧。
可当她亲口这般坦诚、这般愧疚致歉,他所有故作的从容克制,还是隐隐溃了线。
他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温柔克制,不敢惊扰她半分。深邃的眼眸里盛满隐忍的疼惜,声音低哑得近乎温柔:“无需道歉。”
“你的感激,我收下。你的心意,我从不强求。”
他望着她通红的眼眸,字字轻柔,字字坦荡:“我对你好,护你周全,折损前程为你成全,皆是我心甘情愿,从无半分逼迫,也从无半分委屈。”
“恩情是我自愿给你的,隔阂是你本就有的。我从未怪你,更从未怨你。”
“我护你,从来与你是否接纳我、是否心悦我无关。”
他从不用恩情绑住她,从不用付出逼她动情,哪怕一腔深情无人回应,哪怕所有牺牲无人相抵,他依旧只想护她余生安稳,无忧无苦。
她遇见了世间最好的良人,却偏偏,给不了他最想要的情深。
这世间最遗憾的事,大抵便是,你倾尽所有护我周全,我心知恩重,终究难赴你一往情深。
薛家灵堂素幔垂垂,白烛泣泪,满院白幡被秋风卷得簌簌轻响。二品诰命灵位端正高置,檀香袅袅,压得满堂哀戚肃穆。
薛晋云一身粗麻重孝,跪于灵侧,脊背绷得笔直,却难掩身形单薄憔悴。整日强撑礼数、主持丧仪,早已耗尽心神,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姚谦则静立她身侧半步,墨色衣衬着满室素白,身姿沉稳如山。他不言不语,无声替她挡去周遭所有窥探目光,神色沉静无波,唯独眼底敛着寸寸护持的冷光。
忽闻堂外侍者高声通传:“临淄王、临淄王妃莅临吊唁——”
满庭人声瞬时落静,宾客尽数垂首避让。
周晏辰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温润清雅,眉眼带着世家王爷的谦和皮囊。可无人知晓,这位庶子出身的临淄王,素来野心暗藏、心思阴私。他今日特意赶来吊唁,本就是存了搅局的算计。
他素来清楚薛晋云年少倾心于他,即便婚嫁,那份旧意从未彻底散尽。而他身为庶子,朝堂立足本就艰难,最乐见的便是姚谦则与薛晋云夫妻生隙、流言四起,既能折损姚谦则声势,亦能叫薛晋云心底动摇,留一丝他可趁之机。
身侧的窦蕊然,一袭王妃素礼服,珠钗尽撤、妆容端肃,看着合乎吊唁礼制,可眉眼深处藏着窦太师嫡女与生俱来的骄纵跋扈。她最擅这般场面——面上滴水不漏、体面周全,暗里冷眼看戏、步步拿捏,从不把表面规矩错半分,却字字句句暗藏锋芒。
二人并肩入堂。
周晏辰目光第一时间穿透人群,落至灵侧跪伏的薛晋云身上。见她一身缟素、形容枯槁、眉眼含悲,他眼底掠过一丝刻意的缱绻怜惜,转瞬敛去。
依照皇室礼制,临淄王与薛家无姻亲瓜葛,只需上香拱手,行宾客吊唁之礼便是尽妥。
可今日,他偏要越矩。
满堂薛家长辈、嫡兄族人俱在,薛晋云的夫君姚谦则更是立在当场,众目睽睽之下,周晏辰坦然上前,越过宾客站位,径直踏入至亲跪拜的灵前正位。
他整衣拂袖,身姿端正,双膝稳稳落地,行了一记唯有半子女婿才可跪拜的大礼。
三叩落地,礼重千斤。
满堂死寂,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宾客面色骤变,两两对视,眼底皆是震惊与哗然。这早已不是单纯的敬重逝者,是明目张胆逾制越礼,是当着正主夫君的面,坐实说不清的旧情纠葛。
薛晋云浑身骤然僵冷,四肢百骸一片发麻。长睫剧烈颤抖,头埋得更深,难堪、慌乱、无措瞬间裹挟全身。她心知这一跪意味着什么,心知周晏辰故意为之,心知今日之后,满城流言势必汹汹而起。
姚谦则垂在身侧的指节,悄然死死攥紧,骨节泛出冷白。面上依旧沉静温和,无半分喜怒,可眼底沉沉暗色层层翻涌,隐忍的醋意与冷戾压得极致克制。
他看透了周晏辰所有庶子阴私的算计——借丧礼越礼,造满城蜚语,离间他与晋云。
短暂死寂里,窦蕊然缓步上前,嗓音清亮温婉,刚好能让周遭众人听得清清楚楚,面上端着无懈可击的悲悯得体,字字都在为周晏辰体面兜底、暗中拱火:“诸位不必惊诧。王爷素来仁厚,昔年便与薛府交好,感念庄夫人生前温婉贤德、教养厚德。今日睹此灵堂凄景,一时情难自抑,皆是发自本心的敬重。”
这番话说得漂亮至极。
既替周晏辰的越礼遮掩了僭越之罪,又刻意点出“昔年交好”,隐隐坐实二人旧情,骄纵心思藏在端庄言辞之下,挑不出半分错处,却最是诛心。
周晏辰缓缓起身,神色依旧温润端方,仿佛方才逾礼之举不过是真情流露。他对着薛父、薛兄长身颔首,语气沉哀有度:“庄夫人一生端良,德范长存,得诰命荣身,实属应当。骤然仙逝,实乃憾事。”
言罢,他眸光微转,落回身侧跪地的薛晋云身上。
目光温柔绵长,带着旁人皆懂、唯独体面遮不住的缱绻深意,语气轻缓低沉,字字刻意放缓,入耳温柔,却句句逾矩:“世事无常,你素来心性柔软,切勿太过伤怀。好好珍重自身,万事看开,莫让逝者不安。”
没有直白的僭越称呼,可这专属故人般的熟稔、体恤、细碎叮嘱,远比称呼更暧昧扎眼。
薛晋云喉头发紧,不应声,只死死咬着唇。
姚谦则缓步上前半步,挡在薛晋云身前少许,姿态恭谨合乎吊唁场合,语气平和有礼,听不出半分怒意,话语却绵里藏针,不动声色把局面拉回礼法框架:“王爷重义重情,令人感佩。只是灵堂礼法有定,尊卑亲疏各有分际。逝者安眠,当守本分礼数,方为对亡者最大的敬重。”
话讲得十分体面,没有半句斥责,却清晰点破:交情归交情,行事不可逾越亲疏本分,暗戳戳回怼了周晏辰方才不合身份的跪拜。
周晏辰抬眸看向姚谦则,眉眼噙着一抹浅淡疏离的笑意,不退不让,坦然接下对峙:“姚世子言重。敬贤悼亡,不过本心而已,无关身份礼数。”
他偏要直言——我是本心,不是客套,刻意坐实这份与众不同的特殊。
窦蕊然见状,恰到好处上前一步,再度开口,语气依旧温婉端庄,内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矜傲与敷衍收尾:“丧礼肃穆,本不该多言扰静。只是王爷连日理政劳身,今日又大悲动容,恐身子吃不消。我等便不多逗留,先行告退,不扰庄夫人安息。”
她说得体恤,实则轻飘飘将一场公然越礼、刻意搅局的风波,轻轻盖过,抹去所有过错,保全了周晏辰的颜面,却把所有闲话口舌,尽数留给薛晋云背负。
末了,她似无意般扫了一眼垂首憔悴的薛晋云,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嘲弄,转瞬恢复端庄,不露半分跋扈痕迹。
灵堂的死寂迟迟未散,细碎的窃窃私语在风里悄然蔓延。
白烛摇曳,映着薛晋云一身惨白孝衣,孤零零跪立灵前。

写吐血了要